他的死使我懊悔不及,後悔沒幫他把書寫出來。為了紀念他我寫了篇小說,就是《尋訪畫兒韓》。
七
陶然亭遛早的人,分成一個個的小集團。有幾位是專扔圈的,用麻繩或電線、藤條纏幾個圓圈,外邊包上棉花,再用舊布縫成外皮,幾個人站成圓圈,互相投扔;有幾位是練拳的;有幾位專門圍著湖走路;還有幾位打坐練氣功。我們這一集團以沈玉斌先生為核心打太極拳,打拳時各打各的,有陳式,有吳式,也有楊式。打完拳聊天就湊到一塊。有幾個人是天天必到,連到的時間也不差多少,有的是停停打打,也有並不屬於這個集團,但碰上就坐下聊幾句的。
老生演員貫盛習不是這個集團的。他哪個集團也不加入,只是一個人繞著湖走路。過去我只看過他的戲。在50年代看他唱《秋胡戲妻》,身上、唱功都不錯,後來就不見了,據說到外省某個京劇團做了團長。他弟弟貫盛吉的戲我看得較多,印象非常好,他的小花臉是含蓄而幽默,用一種獨創的鼻音唸白,可笑而不輕佻。在生活中他也忠厚。有一陣貫盛習嗓子不好,約角的不約他;而貫盛吉則紅得發紫,幾個班社搶著要。他跟約角的說:「約我可以,得搭上我哥哥,我可以少要點包銀,我哥哥的戲份不能減。」此人對生活也充滿幽默感,晚年得了絕症,家人們給他預備壽衣,他要穿上先演習演習。家人無奈就給他穿上。他對著鏡子照了照說:「我死了敢情就是這模樣啊?不怎麼樣!」此事我係傳聞,汪曾祺有第一手材料;他在一篇散文中說起過,和我的傳聞有小異,當然他的準確,但避免抄襲之嫌,我還按我聽來的說。貫盛習則是另一副模樣:人清癯瘦削,留一綹齊胸長髯,無論冬夏總穿一件米色風衣,長袍大袖,仙風道骨,說話聲音低沉。他患心臟病,長期住在北京,但服務卻在河北省石家莊。他每逢走到我們一夥面前,就一一點頭問候。我們問問他的病情,他總說:「還行,控制住了,不敢累著。」
再一位常來的是馮玉增,他是老北京戲校學生,沈先生的弟子。玉增為人精明能幹,個頭不高,衣裝整潔,動作靈活。他不練拳也不跑步,早晨來了就到湖邊找個椅子,鋪上他自帶的坐墊坐下,從書包裡掏出副竹板來,打起竹板唱數來寶。他是唱小花臉的,演出用不著數來寶,可這是他的個人愛好,也許是健身之道。我看過他唱《昭君出塞》的王龍,歌舞俱佳,十分精彩。唱完數來寶,他又開始遛彎,一直遛透,來到我們群裡聞鼻菸閒聊。他說每天早上這一頓遛是幸福保障。什麼叫幸福?他答曰:「活得舒服,死得痛快。」
八
陶然亭這批朋友,包括了京戲行的前後臺、文武場、生旦淨末丑、龍套上下手、神仙老虎狗,行行俱全。
按年齡算,比較年高的怕是兩位打鼓佬,一位是大名鼎鼎的白登雲,一位是勵五爺。
白先生早已過了古稀,花白頭髮,身材偉岸,風度瀟灑,手裡提了個棕竹手杖,大步流星地散步,身後常跟著賢惠的白師母。白師母手中提個北京人時興的手袋,她眼睛不太好,走路較慢。常常是白先生疾走一陣,然後站住腳和碰到的人聊天,順便等她。白先生終生打鼓,耳朵背,和他說話要大聲喊。他告訴我,他的鼓就是在陶然亭練出來的。小時候拿著兩根木棒,無論冬夏早上到陶然亭來打石頭,夏天打得渾身出汗,冬天雙手裂開多少血口子,天長日久竟把一塊光面石打得中間凹陷下去。這幾年他給李世濟打鼓,給趙榮琛幫忙。還有一位老教師是勵五爺。勵五爺年紀比白先生更大,耳朵更背。和白先生相反,他不大講究穿戴,總是一身灰中山裝,紐扣很少扣嚴的時候。他不遛彎,而是打吳式太極拳。他和白先生兩人一見,說起話來十分費力,他衝白先生耳朵喊,白先生衝他耳朵喊,然後兩人相對彎腰,鞠躬:「您慢走。」「您坐著。」白先生精神氣色都比勵五爺好。
過了兩年,發生了變化,白師母突然去世了,白先生就很少到陶然亭來了,偶然來一趟,衣著也不像以前那麼整潔,精神也不像以前那麼旺盛。白先生一生醉心藝術,對處理生活瑣事相當的無能,白師母不在他連吃飯、喝茶都困難。身邊又沒有別的親屬,實在令人同情。有時碰見我們勸慰他兩句,他只是搖頭嘆氣,說是想接一位親戚來幫忙,不知後來怎樣。勵五爺倒始終是老樣子,他身邊有子女,但老人性格孤僻,寧願事事自己動手,保持獨立,反倒不見頹唐。
晚年耳聾,看來是京劇音樂行當的職業病。我小時學過「武場」,儘管是秧歌劇的鑼鼓,也是先從小鈸打起,然後小鑼、大鈸、大鑼,最後才學打鼓。一天練幾個小時,停下後耳朵嗡嗡的許久靜不下來。大鑼大鈸是挨著打鼓佬站的,打一通「急急風」,三個段落一個緊過一個,一層響過一層。如果唱武戲,真有點玩命。我一直打大鑼,初練時左手提一塊磚,右手五指伸開,只靠食指套著鑼槌甩動,要槌槌打在磚心上,待到正式提鑼時,要打出幾種不同的聲響和節奏來。常常一晚上演出要打斷幾根鑼槌,可知打鼓佬的耳膜要經受多大的震盪力,一生幾十年打下來焉有不聾之理呢。現在科學發達,物質條件也好,應想出點措施來保護音樂工作者的健康。近來國內唱京戲,臺上都裝擴音器。我聽過幾場,感到音量太大,音樂變成噪音。不知劇場的音響工作者是否都是打鼓佬出身,耳朵偏沉,為什麼就不能把音量壓低一點,使觀眾舒服一些呢?
九
沈玉斌先生的去世,是使我很痛心的。去年我去英法兩國,在巴黎和倫敦逗留一個月,回來後積下一大堆信件,頭一封是沈先生的,來信說病情嚴重,託我催辦一下他的著作出版事宜。而第二封就是治喪委員會的訃告,通知我去和他的遺體告別。兩封信只相差七天,我想沈先生給我的信可能是他一生中寫的最後的一封信。
沈先生出身於梨園世家,是「六場通堂」的名琴師,早年焦菊隱先生主持北京戲劇學校,就請他當教員,是該校最年輕的老師。著名的四塊玉、吳素秋,全是他的學生。50年代焦菊隱任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副院長,導演《虎符》,要在話劇中加中國打擊樂器,又請沈先生做音樂顧問,負責設計全劇的打擊樂。解放前沈先生曾長期被選為北平市梨園公會會長,新中國成立後他奔走聯絡,建立了第一個私立戲校「藝培戲曲學校」。「藝培」改為市立北京戲校後,又任副校長。1957年被錯劃為「資產階級右派分子」,中斷了在學校的領導工作。我弟弟是「藝培」的學生,我正正經經應稱呼他先生,可是後來命運相同,在陶然亭結為忘年交,就「亦師亦友」相處了多年。他的父親沈福山,是著名花臉演員,會的戲多,功夫紮實,但嗓子後來變壞,改做後臺管事。這位老先生有個脾氣,終生不肯收徒弟。不收徒弟不等於不教戲,他在「雙慶班」管事時,侯喜瑞在這搭班,扮上戲以後,有時間還向他討教。當時雙慶還有個花臉,叫蔣少奎,是侯喜瑞的內弟。蔣少奎唱壓軸時常唱《貪歡報》,演的是水滸英雄張順和安道全的故事。一般戲裡張順是武小生或武生,可在這出戲裡卻是花臉,勾白臉黑眼窩,所以是武二花應工,由蔣少奎唱。蔣少奎唱這出戲和當時的許多花臉一樣,由安道全嫖妓演起。這樣一來時間就不夠長度,和大軸之間還要墊一個《定計化緣》過場戲。沈福山先生無意間就說了一句:「當初我們唱這出戲,前邊有《張順截江》,一齣下來時間正好。」蔣少奎聽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沈先生家,恰好沈老先生上街買菜去了。玉斌接待了蔣少奎,問他有什麼事。蔣說沒事,就是來請個安。過了一會沈老先生回來了,蔣少奎一見就行禮。沈老先生問:「您這是幹什麼?」蔣少奎就說:「求您收我做徒弟,教我這出《張順截江》。」沈先生忙說:「收徒我不敢,說戲可以。」說著隨手拿過一根雞毛撣子當大刀,就給蔣少奎說了這出戲。教完戲沈先生說:「告訴你吧,連你姐夫侯喜瑞也不會這出戲,便宜你了。」此後幾十年,果然只有蔣少奎唱《貪歡報》帶《張順截江》,但很少人知道是沈福山教的。
蔣少奎扮相、嗓子都像沈福山先生,常年在濟南唱戲。所以那時一些演員去濟南走碼頭,常常不帶武花臉,人們說蔣少奎在那兒了,不用再約武二花。
十
沈玉斌正式搭班操琴也是在「雙慶班」。大概民國六年前後,俞振庭組的這個班子。老生餘叔巖、張鳴才,花旦是小翠花,武旦是九陣風,花臉是侯喜瑞。所以直到晚年每唱《戰宛城》,於連泉必和侯喜瑞搭檔,就有這個歷史緣由。沈玉斌原來跟班效力,有天給壓軸拉琴的琴師臨時未到,管事讓他頂了上去,從此正式拿戲份,每天四吊錢。而這時候喜瑞已是每天八塊大洋的角兒了。沈先生從底層幹起,就比較能體諒班底和場面上的苦處,後來他任梨園公會會長,辦了幾件為貧苦同業謀福利的事,受到一些同業的擁護,也遭到一些人的反對。我問過這些事的經過。他嘆口氣說,在那時候辦事真難。舉個例子,當時梨園界的人仍多數住在前門外虎坊橋一帶,有些戲院則設在城裡,比如「吉祥」就在「東安市場」。從天橋、虎坊橋到東安市場坐電車只花3個銅板,可許多班底連這3個銅板都拿不起,每天走去走回,來回30多里路,掙的錢只夠買2斤玉米麵。碰上下雨天就糟了。名角一看天下雨,上座不高,打個電話去把戲回了。下邊的人不知道,也沒電話,幾十裡地冒雨走去,看見個回戲的牌,再冒雨走回來,這一天就要「扛刀」(捱餓的意思)。我說戲是憑名角的牌子賣錢的,你拿8000,拿1萬,這都應該,可同業們來回走路至少該買雙鞋吧,給他漲點錢也窮不了名角啊。班底們要求加錢,沈先生以會長身份表示支援,並從中斡旋,有人就譏他為「共產黨」。所以解放後他又被錯劃為右派,就怎麼也想不通。
新中國成立後梨園公會改為「京劇聯合工會」,沈先生是副會長之一。臨近解放時,許多京劇界子女失學,他又倡議由藝人集資辦一個私立的戲校。由於同行們支援,就在「梨園先賢祠」舊址上,辦起了「藝培戲校」,由郝壽臣任校長,沈先生管業務教學。在政府接收改為市立北京戲校前,這個學校慘淡經營,培養了不少人才,張學津、孟俊泉、萬一英、李玉芙、關靜和,都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沈先生自學不倦,晚年已有很好的文學修養,致力於京劇音樂的著述工作。他寫了一部《京劇群曲彙編》,極有學術價值。可惜由於種種出版技術上的原因,至今未能與讀者見面。但熱心的人還是多的,我提出朋友們掏錢為他自費出版,荀令文等幾個朋友就都表示不管多少,他們也出一份資金。《北京圖書資訊報》青年編輯李布青、上海文藝出版社幾位編輯知道後全都熱心支援,說不必自費,出版社可以接受出版。京劇界的朋友聞訊也紛紛來信預訂。我想也許出版有望了,但願它早日問世。
十一
沈先生生前和去世後,為他出書的事奔走最熱心的朋友應當首推荀令文。
令文是荀慧生先生的二公子,和我相識也有幾十年了。「藝培」一建校,他和他大哥令香就是學校的工作人員。令文多年擔任班主任。我弟弟在戲校學習時,十分調皮搗蛋。校方為此找家長談話,有兩次就是令文和我談的。但我們較密的過從則是在「文化大革命」後期,陶然亭的把式場上。那時人們雖然強作歡笑,但總在眼底壓著些苦色,尤其是文藝界的同人,除去在唱樣板戲中撈到好處的浩亮之流,多半都神情有些壓抑,唯獨這個荀二公子,臉上從來不帶愁苦相。挺高的個子,穿著件破舊的棉大衣,釦子掉了兩個,兩肘見了棉花,腳上一雙「貓窩」棉鞋也是打過掌的,可臉上總是笑嘻嘻,很像廟裡那尊布袋和尚。他不打拳,而是在陶然亭下那個小廣場上繞著圈子跑步。跑步時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邊跑一邊吹呼(不是喊,而是吹呼):「嗨,嗨,嗨!」全陶然亭的遛早客他沒有不認識的。認識的他全打招呼,所以他這「嗨,嗨,嗨」,是連呼氣帶招呼兩用;他也有不來的時候,他如果這天不來陶然亭,必定是到別處遊玩去了。他買了張郊區通用月票,香山、臥佛寺、櫻桃溝、西山八大處,想上哪兒登車就走,第二天見面他準帶回一兩件趣聞,逗大家哈哈大笑。這些趣聞他有的是親眼所見,有的我懷疑是他編的。有次他去頤和園,回來說園內有的地方隔離開來另外賣票。有一處門口還有兩個人站崗,完全清裝打扮,馬褂、箭衣、纓帽,腰上還挎了把腰刀,但兩個人卻是完全的現代青年,紅線帽下邊是長髮。觀眾就在一邊議論說:「這兩個人不像。」兩位站崗的聽人議論難免有些不高興,有一位就小聲說:「像,像你爸爸!」於是,引起一番爭執,我問他:「可是你親眼所見?」他說:「當然親眼所見,我只把情節組織了一下。」
沈先生去世後,我為他的書得不到出版而不平,提出自費替他印。令文聽到後,鄭重寫封信來說,他雖不富裕,印書他出一份錢。後來上海文藝出版社答應出這本書了,圖書發行部門要徵求一下訂戶。令文又到處寫信,徵到了不少訂戶。誰知出版社另有原因,又把出書的事推到不知多久的「以後」去,訂戶們收不到書,紛紛寫信責問他,批評他,他又一一寫信去道歉,並勸我:「別生氣,別得罪出版社。多說點好話,託託人早點印出來比什麼都強,別的事我全兜著,你就管這一樣好了!」
令文做得一手好菜。每天早上去陶然亭,必帶個手袋,回去路上尋找入口之物。他本是學唱老生的,後來又對京韻大鼓入迷,但始終沒當正式演員。他哥哥令香倒是從父親那裡學了些荀派的拿手戲,現在專教荀派戲,而且專教30年前荀先生的戲,如《香羅帕》、《荀娘》。
令文說:「我們大爺這手弄對了,‘紅娘’人人會唱,用不著咱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