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和我一起勞動的工人,大部分都已退休或去世了,許多人已經四散。聽說我要來,人事部的朋友費盡力氣找到兩名和我同一車間的工人。兩位老同事急忙趕來見我,男的叫貞本勝美,女的叫藤井光子,都是50歲以外的人了。貞本先生和我不熟識,可是藤井光子一見我就愣住了。望著我足有幾分鐘,眼睛閃著淚光說:「啊,你的模樣還能認出來,好幾十年了,又能見到,這是真的嗎?」
我依稀記得藤井先生的面貌,但這名字卻想不起來。我說:「你是住在‘愛國寮’的吧?」
「愛國寮?」她激動地說,「這個名字多久沒聽人講了,現在的人都不大知道它。你走後不久,這裡遭到一次轟炸,‘愛國寮’炸燬了,有五個女工被炸死……」
我問她知道田中百合子先生在什麼地方?在座的人誰也說不出這個人落到了什麼地方。
我心中有些悵然。
工廠全變了。他們填海建廠,把面積擴大兩倍多,產量則增長了許多倍。廠房、裝置、食堂等等都完全重建過,可是廠內道路走向仍保持著原來的規制。當汽車慢慢駛過一座小橋時,我說:「這地方沒有變,當年我們在這撈水草充飢的!」車開過工廠的碼頭,那裡停著巨大貨輪,正裝載運往中國的化肥。我對朋友們說:「這個海灘、這個碼頭就是我上岸的地方,我也多次在這裡卸過從中國運來的原料。那時,這裡是裝載仇恨的停泊所,今天成了友誼的橋樑。我希望我們兩國人民攜起手來,再不讓那樣的歷史悲劇重演。」齋藤先生說:「您是作家,您把這一切寫下來吧,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大知道那個時代了,而這是不該忘記的。」
我們在車間外面逗留一會,然後把汽車開向附近最高的一個山頂。這山我來過,當年曾從山上背竹子下來蓋防空洞,現在站在山頂,俯瞰德山全市,禁不住熱淚奪眶而出。在過去1/3世紀裡,我們跨過了多麼長的一段歷史程式。當年我來日本時,我的祖國正在流血,滿目瘡痍。這裡迎接我的是侮辱、飢餓和奴隸般的無償勞動。經過30多年的戰鬥,我們社會主義的祖國已經屹立在東方,在國際上我們有真摯的朋友,但也只是在我們強大了之後,才受到人家的尊重。在國內,我也曾不滿足於我們的貧窮和落後,對我們的缺點和錯誤,我曾滿懷激憤之情。可今天,我站在鄰國的山上,才看清幾十年來我們已取得了多麼大的勝利,這勝利對每個人的命運又有多麼深刻的影響,這次來日本,我見到每一張歡迎的笑臉,聽到每一句充滿友情的談話,都使我充滿了對我們國家的感激和熱愛。我希望我的國家變得更富強更美好,為了她的富強,我甘願獻出自己全部的心血和生命!
到山下,工廠為我們準備了豐盛的宴會。席間,齋藤先生再次提議要我把和德山的關係寫下來。工廠原有個文學愛好者小組,今後要改成「鄧友梅作品研究小組」。我對他們的厚意非常感謝,我認為用我的筆為日中友好盡力,是無可推卸的神聖責任。
回到廣島,我還久久不能平靜。我為德山人民重建了生活而喜悅,也為自己承受了過多的友誼而激動。但是沒有打聽到百合子的下落,不免有些惆悵!這種悵然若失的心情,一直跟我到京都。一天晚飯時,「講談社」的朋友佐藤先生興高采烈地跑來喊我:「快,你的朋友叫你給她打電話!」
「哪裡來的?」
「光市,一個姓西村的女士!」
我按電話號碼撥了過去,一聽到回答,急忙說:「我是鄧友梅,哪一位找我?」
「鄧友梅先生嗎?」我答應以後,那邊停頓一下,依稀聽到壓抑著的哽咽聲,終於說道:「我是田中百合子!」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又問了一遍,才相信說話的正是她。她說她已搬到光市多年了,昨天有個朋友告訴她,在電視上看到我訪問德山,她不相信,要求電視臺為她重播一次。在電視上她看到果真是我,趕緊打電話找我的地址,才知我已到京都了。
「真遺憾哪,沒能和你見面。」
「三十多年前,聽到廣島落原子彈的訊息,我很為你們擔心,你家裡人都好嗎?」
電話裡沉寂好長一段時間,然後一個低微的聲音說:「全死了,只活了我一個人……」
我找不到任何話來安慰她,只能祝願她今後幸福平安。
她希望能見到我。但京都、光市千里迢迢,我無法再找出獨自活動的時‘間了。感到安慰的是她一家現在生活美滿,她的丈夫託她向我問候。
臨行前,我又打電話向百合子告別,我們幾乎說了同樣的話:共同度過那段艱苦時日的朋友不多了,要珍視這患難友誼,讓我們留下的這些人繼續為日中友好而努力。
補記
寫完這篇文章,我接到西村百合子(婚後隨夫姓西村)寄來的信。她是由於許多當年夥伴在電視上看見我以後,給她打電話才知道我去了日本的,她說,聽到我在革命後成為作家的訊息,心裡很激動。她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孩子都已經大學畢業,結婚後獨立生活了,現在她和愛人在一起共度晚年。如今雖然年過半百,滿頭華髮,但35年前相處時的情形,還像是近在眼前。35年來,高興的事很多,悲傷的事也很多,不是一下講得完的,以後一點點地談吧。35年日本發生了很大變化,中國也發生了很大變化,只有友誼沒有變,希望我們兩國人民永遠友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