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前入黌門

八十而立 鄧友梅 第1頁,共1頁

今生再逢丙子,我沒料到。上一個丙子經歷的事,還如在眼前。

當時我住在出生地天津。我出生在「九·一八」事變那年,按理該到「七七事變」才能上學。母親大概盼子成長心切,也許是嫌我在家中礙事,民國二十四年,歲在乙亥,就把我送進了私塾。私塾就設在我們衚衕。老師和師孃平日出來進去我早見過,老師又瘦又幹,終年只穿兩件衣服,春夏秋是毛藍布大褂,黑布帽翅,家做禮服呢圓口布鞋。大褂舊的,帽翅毛了邊,鞋後跟加了皮掌。冬天黑布棉袍,還是那個帽翅,外邊加了個將軍盔,腳上換了雙像茶壺套大小的「老頭樂」。師母年輕,穿得也講究,線嗶嘰褲鑲著寬花邊,腳上一雙繡花鞋。

私塾共三間房,兩明一暗,明間沿著東、南兩面牆曲尺形放著四張條桌,條桌後坐著十來個學生。迎門正中放著八仙桌,老師戴著老花鏡坐在桌旁監視。西牆中間掛著門簾。師孃坐在裡屋炕頭抽菸袋,一雙繡鞋從門簾下伸出。不時尖著嗓子釋出命令叫老師掏錢,派學生去替她打油買醋。

不分年級,只分「大學生」「小學生」。大學生念《論語》、《孟子》、《大學》;小學生念《三字經》。不上集體課,一律單人教授。入學頭一條,給「大成至聖文宣王」的牌位和老師磕過頭後,老師叫我站直身,開啟《三字經》第一頁,用戒尺指著頭三個字念道:「人之初。」我跟著念「人之初」,如此反覆三遍,老師又指靠後的板凳說:「坐到位兒上去唸熟,明天給我背,背不下來打板子!忘一個字打一板。」

從此每天來就學三字,老師只領著念,並不講解。學生來了就坐到位上唸書背書。背和念都要扯著嗓門喊,聲小老師就問:「睡著了?」同時就給腦袋上來一戒尺。捱打的叫聲和讀書聲連成一體。整個教室就像癩蛤蟆吵坑:「哎呀人之初啊性本善,性本善哪性相近,性相近哪習相遠……」「哎呀其為人也孝悌,也孝悌呀而犯上。而犯上者鮮矣。」念著念著只聽得啪的一聲,老師用戒尺打一下桌子,然後指向學生。指到誰誰就拿著書走到八仙桌前把書放在桌上,轉過身去要背昨天上的書。背得順溜,老師再往下教一句,課就算上完;背不順溜,老師不動聲色地說:「伸出手來。」學生把手伸出,展平,像等著接糖果那樣停在半空等著,老師高舉戒尺猛打下來,只聽啪的一聲,學生條件反射地縮回手,在褲子上蹭一下,再伸出展平,迎接第二次打擊。

我入學不到五天就嚐到這股滋味。那天我背完「苟不教」三字,再也想不起後邊課文。就反覆背「苟不教,苟不教……」老師倒是提醒了一下「性,性什麼」我心想狗都不叫,還想得起姓什麼,老師見我發呆,就說:「伸出手來!」頭次捱打沒經驗,剛伸出手,見他板子往下落,嚇得又縮了回來。板子落在了老師自己腿上。老師大怒,叫道:「混賬,你敢躲!我叫你躲!」

總共捱了幾次板已記不清,手被打得又紅又腫,也只能咬牙忍受。第一次體驗到人類的兇殘,嘗受到被欺凌的滋味,在小小心靈上留下的創傷是終生難忘。從那時起我看到人類社會冷酷無情的一面。

回家後母親見我眼睛哭腫,問出了什麼事?她把我的手拉過去看了看,先哎喲一聲,隨著又板著臉對我說:「該,誰叫你不把書背熟,以後看你還貪玩不貪玩!」說著她流下淚來,我嚇得跪下說:「媽,你別生氣……」從此再捱打就儘量瞞著。但隨著時間增長,對私塾這個小世界有了進一步認識。同學們告訴我,老師打人有兩個標準:一是打小的不打大的,大學生對師孃有用,師孃不斷在簾後發令:「鐵蛋,給我買一把水蘿蔔去。賣菜的正在門口吆喝呢!」「大牛,鋦碗匠來了,把窗戶臺上那隻破碗拿去了。」大牛、鐵蛋捱了打沒人給師孃幹活,就得老師自己去幹;二是專打窮孩子,家庭富的,一年三節給老師送的禮貴重,平時也短不了把鮮魚水果蔬菜送來請老師嚐鮮。這樣人家的孩子,別說背不出書,就是把書撕爛,老師也只說一句:「看我不告訴你媽揍你!」自己絕不動手。我經過觀察,證明所說不錯,就回家告訴媽媽,我媽說:「這就更該長志了吧!沒本事沒錢,長多大都得受氣!」

若是隻捱打,即使為了不叫母親失望,我也會念到「子日學而時習之」的。可是在丙子年正月裡出了件禍事:

私塾一過正月裡就開學。教室屋裡沒火,凍得我總想撒尿。一上午只休息一次,中間上廁所先喊:「稟報!」老師點了頭後再領竹籤,拿到竹籤才有權拉屎撒尿。但只有一個竹籤,前一個學生沒回來後一個就得憋著。可學生們拿了竹籤都趁機在外邊玩一會兒,後邊的人就憋得兩眼發綠。我舉了三次手,老師都把竹籤給了後舉手的人,連看我一眼都不看。實在憋不住了,見老師進屋跟師孃說話,急忙從桌下鑽出往廁所跑。豈知老師背後有眼,我剛跑出沒兩步,被他從身後揪住了頭髮,同時臉上就捱了一戒尺。驚怕中間失去控制,立時尿在了褲子裡。師孃在一旁看到我棉褲往外滴水,撇撇嘴說:「這麼大了還尿褲子,看你教的學生多有出息!」老師一聽更加發火,狠踢了我一腳說:「到外邊跪著去!」

正月下了場好大的雪,院中積雪有半尺厚。跪在雪地中,聽見屋中老師在教學生念「大學之道,在明德,在親民高,在止於至善……」心裡一陣陣收縮。待老師想起外邊還跪著個人,大聲喊:「那尿褲子的孩子,進來吧!」我的褲子已經凍在雪地上,想爬也爬不起來了。老師見我沒進去,怒吼道:「哼,還耍性子,那你就跪著吧,多咱進來我多咱揍你!」最後是有同學到我家送了信,我娘跑來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抱回家的。出門時對那老師喊了句:「你勢利眼,我們不念了!」

那一年正是丙子,我不滿5週歲,距今已經整60年了!

此事記得清楚,還因為後來又做過一次複習。「文化大革命」中蹲牛棚,造反派英雄們命令拉屎撒尿要先報告後領竹籤,領不到竹籤無權如廁。別人都不習慣,我卻頗能適應,只奇怪革了幾十年命,又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