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是汴京西邊最為重要的軍事要塞,此城一破,等於摧毀了汴京的橋頭堡。此後,大金西路軍連克汾州、平陽、降德等州府而入河南河陽、孟津、渡過黃河後摧毀洛陽,卷擊鄭州,爾後氣勢洶洶撲汴京而來。
東路軍在完顏宗望的統帥下,先於西路軍於11月24日抵達汴京城下,切斷了城內城外的一切交通。8天后,西路軍趕來匯合,20萬鐵騎給汴京打上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鐵箍。
大宋的皇都成了一座孤城。
一向直腸子的女真人現在也學會了計謀,他們一面攻城,一面和談。在對待遼與金的問題上,宋朝廷中一直有主戰主和兩派。完全不具備雄才大略的政治家素質的徽欽二帝,一直是主和派的首領。說穿了,主和派就是投降派。試想一想,一個統治中原的漢人皇帝,為了苟安,竟願意喊女真人的皇帝為伯,這不要談民族的氣節,就連個人的尊嚴也完全不要了。在這樣的兒皇帝的統治下,漢人的精神極度的矮化,李綱,宗澤這樣的主戰派反而被皇帝身邊的小人視為妖魔,必欲除之而後快。
女真人把這一點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們決定以和談為幌子,掩蓋自己吞併中原的野心。果然,主政的欽宗上當了,他以「百姓睏乏,無法供養數十萬兵馬於城下」為由,下旨遣散各地趕來的勤王之師。金兵一邊和談一邊攻城,欽宗又聽信小人之言起用一個叫郭京的妖道出任守城統帥,相信他訓練的「北斗神兵」能驅散金軍,化兇為吉。
統治者往往只需犯一個錯誤,歷史就得重寫,何況趙家皇帝在對待大金的問題上是一錯再錯,其結局難道還需要猜想嗎?
當郭京訓練的7777名「北斗神兵」一遇金兵的刀鋒即刻就作鳥獸散,當各地的勤王之師有的撤退以求自保,有的被金兵擊敗。欽宗感到大勢已去,立即表示求和,並親自跑到金營向完顏宗望表達投降之意。完顏宗望再次向欽宗索要絹1000萬疋,銀5000萬兩等。欽宗一口答應,完顏宗望於是放他回宮籌措。
靖康二年,也就是1127年的正月,還沒有等到過元宵節,金兵再次將欽宗逼到軍營將其扣押,要其迅速交足所索的財物。國庫空虛,倉促之間,哪裡能籌措得到如此鉅額的金銀?但不用擔心,大宋政權雖然在強虜面前手足無措,但掌控治下的臣民卻是方法一套又一套。欽宗儘管在大金國主面前是「兒」,在老百姓面前仍然是「爹」。為了按時足額交納罰款,大宋政權不惜使用國家暴力,派兵在汴京城中大肆搜刮金銀。可憐了老百姓,一個月內,他們的金銀幾乎搜刮淨盡。
金兵如數收到戰爭賠款後,於2月6日宣佈廢欽帝為庶人,並找來汴京府尹徐秉哲,要他按皇宮內侍開出的所有皇室成員的名單如數拘拿。這個徐秉哲,本是徽欽二帝信任的寵臣,可是如今為求自保,對女真人交辦的這件事情特別賣力。他當即下令坊巷五家為保,不使名單上的人一個漏網。可憐趙宋的鳳子龍孫,那些王爺侯爺后妃公主等等共3000餘人被悉數拘拿,徐秉哲將他們全部移交給金兵。
四月初一,金軍依然分東、西兩路軍從汴京撤退。徽、欽二帝及3000餘名皇室人員作為俘虜隨軍出發。在浩浩蕩蕩的隊伍中,亦有不少民夫趕著馬車隨同前進。這些馬車上裝滿了金軍擄掠來的金銀財寶,以及宋朝歷代所傳的宮廷器物,包括法駕、車輅、禮器、滷薄、圖書、珠寶、字畫等等,按時人說法,是「兩百餘年府庫積蓄為之一空」。
趙匡胤創立的北宋王朝,經歷了168年的春雨秋風,至此劃上了淒涼的句號。
六
經過將近一年的艱難跋涉,徽宗、欽宗這兩個亡國之君,在金軍的押送下,終於走到了位於阿城的金上京。
這是怎樣的一年啊,昔日的王公貴族章服之侶蒲柳之嬌,如今都是蓬頭垢面的囚犯。白天食不果腹,夜裡臥於榛莽。走到離汴京只有數百里的邢臺,徽宗的兒子、欽宗的弟弟燕王趙俁就被活活地餓死了。金兵找來一個餵馬的槽子作為他的棺材入斂。看到兒子兩隻腳在槽子外面草草埋葬,徽宗哭道:「皇兒葬於斯,也算中原故土,為父卻要成為異鄉之鬼了。」
同行者聞此哀音,無不痛哭失聲。
漫漫長途上,徽欽二帝有足夠的時間反省自己的過去。沒有了歌舞,沒有了蹴鞠,他們的沮喪與痛苦,只能通過詞作來體現。
徽宗趙佶的《眼兒媚》:
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兮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無笛,吹徹梅花。
欽宗趙恆的《眼兒媚》:
宸傳三百舊京華,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傾天拆地,忍聽琵琶。
如今在外多蕭索,迤邐近胡沙。家邦萬里,伶仃父子,向曉霜花。
父子二人的《眼兒媚》,顯然是唱和之作。從詞句來看,兒子的反省能力比之父親稍稍強一點。他抱怨奸邪誤國,雖然不錯,但卻將自己的責任推卸淨盡,真可謂到死糊塗。
從汴京到會寧府,行程約六千餘里。這麼遠的路程,既無轎輿,亦無車馬,對於趙家皇帝以及公子王孫如花美眷來講,這是一次極為艱難和恐怖的旅行,既沒有尊嚴,更沒有歡樂。
然而被徹底剝奪尊嚴的事,卻是在抵達金上京後發生。
大約是1128年的初夏,徽、欽二帝及其宗室隨從來到金上京的第二天,金太宗吳乞買即下令讓他們去祭拜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陵寢。他們不是作為皇帝而是作為戰俘來到金太祖的陵園,女真人讓徽、欽二帝脫下衣服,袒露上身,然後現宰兩隻綿羊,剝下血淋淋的羊皮披在兩位皇帝的身上。讓他們以這種極盡侮辱的裝束,一步一叩首,繞著完顏阿骨打的墳墓轉了三圈。第二天,兩位皇帝又去乾元殿拜見金太宗吳乞買。在那散發著羊羶味的大殿裡,吳乞買鄭重地宣佈,封徽宗為「昏德公」,欽宗為「重昏侯」,對這兩位昏君,女真人極盡嘲笑之能事。
所有趙宋皇朝的宗室人員都目睹了這一場侮辱,所有的中原人都聽說了這一場侮辱。
宋朝的歷史,將這個事件定為「靖康之恥」。
七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憾,何時滅。」
這是抗金英雄岳飛所寫的《滿江紅》中的名句。在北宋對契丹人的作戰中,出了一群楊家將;在南宋對女真人的戰爭中,出了一支岳家軍。在漢人書寫的歷史中,楊令公與岳飛,可謂是家喻戶曉的民族英雄。產生這樣的觀點,乃是因為在過往的漫長歲月裡,漢人將自己與中華民族等同,漢之外的所有民族,都是異端,都屬於「生番」或者「夷狄」。漢人在這樣一些族類面前,表現出天生的優越感。在現代人看來,族群與國民是兩個概念,一個國家的公民可以由不同的族群組成。但在八百多年前,民族與國家是一個概念。漢人就是中國,中國就是漢人。所以,當女真人擄走了徽、欽二帝,漢人並不認為這是兩個政治集團的角逐,而是當作「夷狄」亂華的國恥。
所以,1127年後,「靖康恥」成了漢民族的一道無法彌合的傷口,一提起這件事,多少人涕淚橫流。但是,也有人表面痛苦,內心卻藏著歡喜。
這個人就是趙構。
趙構是欽宗的弟弟,趙佶的第九個兒子,人稱「九殿下」,後封為康王。當二帝被擄之後的一個月,即1127年五月初一,趙構在今河南省商丘即位,史稱宋高宗。
趙構比之父親趙佶與哥哥趙桓,其「恐金症」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雖一度任命李綱為宰相,讓他拯救國難,與大金國作戰。但幾個月後,他又轉而重用投降派汪伯彥、黃潛善之流,讓他們代表南宋小政權與大金國媾和。他向金軍統帥完顏宗翰開出的求和條件是以黃河為界,宋與金隔河分治。並主動下令尚在河北等地堅持抗金的將士南撤,把多個州郡大片的土地拱手送給大金。
但此時的大金,雄心早已越過了黃河,完顏氏族想取代趙宋成為中國的主宰。1127年12月,金太宗下令第三次出兵攻打宋朝。挾前兩次勝利之餘威,金兵擴充很快,短短十二年間,由數千個遊騎擴充為八十萬兵馬,且士氣高昂,完全可以說是當時世界上一支最具有攻擊力的部隊。此次金兵分三路南下:東路軍由完顏宗輔與完顏宗弼(即金兀朮)統帥。自燕京經滄州搶渡黃河進擊山東;中路軍由完顏宗翰率領自雲中下太行,由河陽越過黃河直入河南;西路軍在完顏婁室帶領下,由同州(今陝西省大荔)取道關中,兵逼陝西。
面對八十萬的「虎狼之師」,趙構害怕重蹈父兄的舊轍,連忙攜百官逃到揚州。在這座紙醉金迷的城市裡住了不到一年,又因這裡離中原的戰場太近,趙構再次下令將行宮遷到杭州。從此,趙構永久地放棄了汴京,把南宋的都城建在了杭州。
關於杭州,我們有太多太多的話題。江浙歷來是人文淵藪之地,溫柔富貴之鄉。自古就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之說。無論將生活的舒適度分成多少個指標,在漫長的歷史中,蘇州與杭州都會名列榜首。
珠璣羅綺,美女珍饈,絲竹弦管,湖光山色……這些應接不暇的誘惑,令人心旌搖盪的氣象,對於一般的國民來講,是難得的福氣,是神仙般的生活。可是,對於執政者來講,則必定是迷亂心志的毒藥。古往今來,一個貪圖享樂的政權,從來都沒有逃脫被消滅的命運。
縱觀歷史,在東南建都的政權,於南宋之前,有隋、梁、南唐,都是短命的。其因就是這一塊有「天堂」之稱的膏腴之地,會不知不覺地讓人放棄憂患,且薰染出執政者的脂粉氣,而不會磨礪出他們的英雄氣。
趙構從來杭州的第一天,就註定了南宋要被消滅的命運。
史載:趙構於1129年正月遷都杭州。此時的中原,黃淮之間,正飽受金人的鐵騎肆意地踐踏,抗金的將士為保社稷,都在進行艱苦卓絕的戰鬥。而趙構在這國家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仍沒有最起碼的危機意識,控制他大腦神經的,依然是「享樂」二字。他在來杭州一月之後,即2月25日,便帶著愛妃寵臣車輦如雲浩浩蕩蕩來到錢塘江邊觀潮。
面對這一幫昏君庸臣,一位叫林升的詩人,寫下了沉痛的詩句:
山外青山樓外樓,
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燻得遊人醉,
直把杭州當汴州!
八
看過太多的勝殘去殺,體會過太多的悲歡離合,人們可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歷史中沒有絕對的勝者。任何一個政權,都無法逃脫興衰更替的命運。但是,一個政權享祚時間的長短,還是有一定的規律可循。
比之漢、唐、明、清、宋朝的開國皇帝氣度要弱小得多。趙匡胤獲得政權並沒有歷盡艱辛,且屬於宮廷政變的性質。所以,宋朝的「王氣」始終沒有養起來。此處所說的「王氣」,不是指皇上號令天下的權力,而是指點江山的能力。自秦自漢自唐,不要說燕雲十六州,就是東北和內蒙,都一直是中國的版圖。可是唐末動盪期間,契丹人搶佔這一大片國土另建一個遼國。宋立國之初,太祖趙匡胤、太宗趙匡義兄弟二人都沒有能力從契丹人手中收復失地,反而每年向遼朝納貢。此後,趙宋的皇帝們與契丹人時而開仗,時而議和,一直處於被動。在開拓疆域與處理民族問題上,趙宋皇帝乏善可陳。終宋一朝,惟有文學可以垂範後世,出了王安石、歐陽修、蘇東坡、黃庭堅、陸游、辛棄疾等一大批傑出的文學家。出現這等現象,與趙匡胤重文抑武的基本國策有關。這一點,趙匡胤比之唐太宗李世民,可就差得多了。唐太宗不僅器重文人,更整飭武備。文武並舉,絕不會一手硬一手軟。所以,歷史上才產生了盛唐氣象,這至今仍令中華民族驕傲的大國典範。就一般的規律而言,一個開國皇帝的氣度胸襟,便決定了他所開創的王朝的精神走向,如漢高祖劉邦,他吟過「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這樣雄奇的詩句,他呼喚猛士開疆拓土。這種精神讓後代皇帝所承繼,到漢武帝而趨鼎盛。
趙宋皇帝重文沒有錯,抑武就大謬。詩詞歌賦可以陶冶性情,怡養心靈。但對付契丹人和女真人這樣的剽悍民族,一篇千古傳頌的詩章還不如一根絆馬索有用。即便是文學,如果是大氣磅礴的,積極健康的,提升國人鬥志的,仍是培植國力的重要手段。遺憾的是,北宋的文學,發展到徽宗、欽宗時期,已是生氣消失,豪情不再了。北宋的最後一位大詩人,是李清照。她的詞作典雅,婉約。作為個體,李清照是優秀的、傑出的,但作為一個時代的文學代表,則這個時代的「主旋律」就變成了縻縻之音,噙著淚水吟詠「雁過也,最傷心。」無限感傷地傾訴「人比黃花瘦」,這種充滿悲情的詩句之所以在當時受到熱捧,乃是真實地反遇了徽欽二帝統治下的國民已喪失了雄健的氣魄。南渡之後,曾有智者痛定思痛,描述昔日汴京的臣民「黃髻小兒,但習歌舞;斑白之老,不識干戈。」上有所倡,下有所隨。當踢球的高俅與賣笑的李師師都成為皇上的座上賓,驟登顯貴之堂。升斗小民除了豔羨,更會仿效。於是所有的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歌善舞,而所有上了年紀的人,從來都不想幹戈之事,都以為戰爭絕不會發生。待到金兵攻破汴京,可悲的國民們才驚醒,但為時已晚。
相比於徽、欽二帝與宋高宗趙構,大金國前期的皇帝們行事的風格就要明朗得多,也健康得多。君臣之間,臣民之間,幾乎沒有尊卑等級,貴賤之分。據史料記載,吳乞買雖然貴為「九五之尊」,但仍然與百姓保持水乳交融的關係。他所住的「皇宮」,也沒有重門深禁,百姓家裡殺了一隻雞,就會跑到「皇宮」裡喊他一道去分享,沒有特殊情況,他都會欣然而往。君臣之間議事,可以爭、可以吵,哪怕面紅耳赤,也不會傷和氣。爭吵完了,意見統一了,君臣們便開始「同歌合舞,略無猜忌」。女真人的歌舞是什麼呢?是踩刀梯,耍火球之類,充滿了矯健,洋溢著剽悍。相比於汴京靡靡之音,杭州的淺斟低唱,兩者孰優孰劣,不言自明。再說擊敗遼、宋之後,大金國庫裡的錢多了起來,吳乞買花錢大方了一些。大臣們對他產生了意見,說他違背了太祖完顏阿骨打立下的「非軍需不啟庫存」的祖訓,應接受處罰。吳乞買只得按規距被大臣們拉出議事大殿,趴在地上「廷杖二十」。吳乞買心悅誠服,並沒有因此報復任何人,而趙宋皇帝雖然無能,卻從來一言九鼎,君臣之間有絕對的界限。相比之下,女真人早期建立的政權,倒是有點像「人民公社」的性質。所以,我認為,女真人打敗漢人,只是一種表面現象。它的真正的歷史意義在於:一種健康的、硬朗的、平民式的帝王文化,打敗了另一種腐朽的、墮落的、貴族化的帝王文化。
九
2006年元月,我再次應邀前往阿城,參加新修繕的金上京博物館開館儀式。看過大金國的發展歷史後。下午,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嚴寒中,我又來到金上京遺址。厚厚的積雪掩蓋了一切,不要說舊跡,就是連廢墟也看不見。我踩著深深的積雪走了很久、很久,不知為何,在這八百多年前的「王氣肇造」之地,我突然想起了辛棄疾的詞句:「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
這樣的詩句充滿了英雄氣概,讀來讓人熱血澎漲。不由讚歎辛棄疾真偉丈夫也,遺憾的是,南宋政權不喜歡這樣的偉丈夫。由此我想到一個國家,如果每個角落都瀰漫著享樂之風,奢侈之氣,所有的國民必然就會喪失憂患意識。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去年,當超女出現,數十萬的「粉絲」們為之痴迷,為之瘋狂時,我的心中就產生了一種不好的感覺。出幾個超女,原也是多元化社會的自然現象,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要引起警惕的是,如果這些青少年——我們這一時代的「黃髻小兒」,其生命只為歌星、影星、球星而狂,還能說,我們國家的精神氣象是健康的嗎?
一個時代沒有英雄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喪失了產生英雄的土壤。有鑑於此,北宋滅亡的教訓不能不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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