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不常來往,但也不斷來往的朋友,邀我去登太白山。
他剛去過,和一個不是他妻子的女人做伴同遊。「感覺好極了!」他說。
我問:「是山的感覺,還是這位旅伴的感覺?」
「傻了吧?我就知道你會提這個問題,太俗——」
我承認,我從來只寫世俗小說,所以,請他原諒,猛一下,我這個俗人,還相當地性靈風雅不起來呢!
「不過,你應該去!」他認真地建議。
太白山,秦嶺主峰,海拔3767米,在陝西省周至、眉縣、太白等地。這雖是名山,但卻不算十分走紅的名勝,一是路難行,太難了,非一般的難;二是從遊覽的角度看,似乎還缺乏一些吸引力;三是對那兼有長白山、西雙版納、青藏高原特色的自然保護區宣傳得也不夠;四,這座山又名太乙山,作為宗教聖地,還不廣為人知,當然,也就相當地被冷落了。
這位朋友一個勁地鼓動我,似乎不上太白山,將是終生之憾。還舉例說,有位美籍華人牛滿江博士,上山以後,對那道觀裡的秘籍丹符,讖書方冊之類,望洋興嘆,頂禮膜拜。尤其那些修行了一輩子的老道長,向他介紹了從歷代祖師口傳心授下來的導引吐納之術,頤年養生之方,天地陰陽之道,日月星辰之數,以及服餌、胎息、房中、辟穀等修煉方法。應該說只不過談了些皮毛而已,就使他感到玄秘邃奧,博大精深得不得了,絕非他所熟悉的西方文化所能企及。因此,據說這位意猶未盡的博士,約定了還要來。
讓博士去吧!雖然我也好像應該朝拜一下才是,可想到路難行這一點,便作罷了。
我謝了我的這位朋友,你的盛情厚意我領了。但我差不多有二十多年,抬頭見山,開門見山,是跟大山打交道的,而且還是被逼迫的。試想在崇山峻嶺裡消耗了一個人一生中最好的歲月的人,對山還能產生多大興趣?不知磨破了多少雙鞋,這且不說,還不知望穿過多少回眼。那無法突圍沖決而出的絕望,裹挾住本應自由的心靈,久而久之,形成厚厚的痛苦的繭。所以,一見到山,便產生心理障礙。
心上的繭,也許不是說剝離了,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的。我對這位年輕人尷尬一笑。「真對不起了!」
他哂笑地搖了搖頭,不敢苟同的樣子。
我的這位朋友,愛好文學,但不搞文學。愛好他認為好的文學,而並不讚賞我正在搞的文學。有談得來的時候,也有談不來的時候。這樣反而更好,因為文學觀點全同或全異的朋友,會有把話很快說完的危險。所以還是保持若即若離,不近不遠的交往,倒能淺淺淡淡地維繫得長久一些。
他笑我這種被山異化了的從生理到心理的畏縮:「你們這一代人啊!前怕狼,後怕虎!」
「怎麼個意思呢?老弟!這種口氣,這種笑容,頗有一股超越凌駕,高高在上的宣讀審判詞的味道!」我一生中碰到這樣的法官太多了。
「多心了不是?」他向我解釋,「我只是覺得你們這些人,過於偏執。那不是已經成為昨天的事了嗎?幹嗎不灑脫一點,還揹著那份沉重的歷史負擔,弄得自己好不自在呢?為什麼要活得這麼累?世界好大,人好多,放鬆些吧!」
「談何容易!彎著長慣了的樹木,要直也難!」
「也許我這種說法,你不愛聽,緊箍咒別人給你念,那是無可奈何的事。自己給自己上勁,實在可笑的。走吧,太白山,假如你和那些鶴髮童顏,壽眉長髯的老道長,談一談虛無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你會對你目前負擔沉重的文學觀點,能稍有一點反省!」說到這裡,他眉宇間有那麼一絲絲狡獪的意味。
我知道他並不贊成我寫的那些自討苦吃的小說,但他也不反對我繼續寫下去,既然你樂意背十字架,他也不強勸。不過,他想讓我借一份太白山的仙道之氣,不至於俗得那麼沉重,也許並非壞意。
我報以一笑。說實在的,年輕人想做上帝的願望,我能忍受。他可能強加於人,但不等於法律。
相反,那些上了歲數的人,卻常常產生出來自以為是上帝的那種感覺,金口玉言,讓人討厭得要死。尤其他們已弄不成文學,唯有挾文學以外的手段,來達到他們的目的,也真可憐。近年來,很有一些與我同輩,和比我還年長的人,總想在文學領域裡,扮演一個大哥大的角色,令人齒冷。這些志大才疏,色厲內荏的傢伙們,擺出《打漁殺家》裡師爺架勢,跳來跳去,指手畫腳,當然是很可笑的。真還不如挨年輕人訓幾句呢!
「登一趟山吧!我保證你不虛此行!」他一再鼓動我。
「你不是剛去了才回——」
「一篇好文章,讀一遍是品不出味道的。」
好一份遊興,更主要的,是一份力求極致、鍥而不捨的好精神,叫我讚歎。
這位朋友四十左右,是吃過一些苦,但是沒有吃過很大苦的一代。這或許是值得羨慕的優勢了,他們比嬌生慣養、不知天高地厚的更年輕些的人,懂得生活,可又並未失去銳氣;比起像我們心上有著太厚的繭,裹足不前、欲行又止的人,有令人欽佩的膽量和敢於做些什麼而不至於顧慮重重的勇氣。
看,秋天去了未過癮,又在張羅冬天之行。「這季節上山?」我初以為他的建議,是稍後的事,哪曉得說到做到,剋日就要出發的。
他說:「我認為踏雪上太白,最是有情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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