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下諺雲:‘博士買驢,書卷三紙,未有驢字。’」這句話出自南北朝時顏之推的《家訓》。接著又說:「使汝以此為師,令人氣塞。」這位古人顯然屬於老派的詩人或作家,參加作協至少三十年以上,而且是現實主義文學觀點的倡導者、實行者,強調文以載道,主張使命感、責任感的文人。他看到這位博士和他寫的買驢契,當時一口氣上不來,休克過去。
但顏老不知道,如果這位寫買驢契的博士官,生在當代,要是寫小說、作詩歌,其天馬行空之不著邊際,其洋洋灑灑之廢話連篇,其貧嘴聒舌之空洞無物,其一無主題、二無人物、三無故事的空靈境界,不知該怎樣叫座?怎樣暢銷?你顏老先生的書,頂多一萬、兩萬的印數,人家寫的那些讓你休克的東西,印數至少是您的十倍。再說句您不愛聽的話,這種空手道,老先生您想玩,還未必玩得來呢?
有時候,看到一些同行,屢屢發難於80後、90後網路寫手,而總是遭到碰壁、擋駕、回擊,甚至辱罵。我從來不贊成這種自討沒趣的行為,第一,你不是文壇主管;第二,你不是文學教父;第三,你連你自己的兒子、孫子都管不了、管不好,焉及其他?第四,話又說回來了,誰授權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呢?過去,按文學史的慣例,以三十年為一代。如今,時代在飛速發展,事物在急劇變化,以二十年為一代,以十年為一代,已是不可阻擋的潮流。你的光輝,你的光榮,你的光環,已經是上一代、上兩代的老皇曆;你的作品,你的讀者,都鐫刻著你們那個時代的徽記。同樣,80後、90後,網路寫手,也鐫刻著他們這個時代的徽記。誰也不能代替誰,誰也不能抹殺誰,瞭解這一點,也許就沒脾氣了。
南北朝的博士官,和現代意義的博士不是一回事,那時候的博士,稱得上真正的博,而現今的博士,只是他專業領域中的博。但今之博士、古之博士,在有學問這一點上是毋庸置疑的。但有學問的人,也有其學問太多的呆氣,買驢的這位博士到牛馬市上買一頭驢,銀貨兩訖,也就拉倒,立一字契,無非免得悔約而已,值得洋洋灑灑,寫上三大篇紙,而三大篇紙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硬是沒有接觸到這篇作品的主角——那頭正在牲口市裡嚼著芻豆的毛驢。這等超人,其空手道功夫,恐怕不能不令時下流行的作家望洋興嘆,走俏的詩人自愧弗如。
要知道,書卷三紙、未有驢字的博士,是那個不太正經時代的產物。晉隋之間的一百六十九年間,南北雙方,既有奪城掠地、生靈塗炭的戰爭,也有相安無事、互派來使的和平。那個寫過《哀江南賦》的庾信,就擔任過樑國駐西魏的大使。在相對平靜的日子裡,兩邊都同樣的歌舞昇平,吟詩唱和,遊山逛水,歡宴不斷,而江南,斯風猶盛。如梁簡文帝蕭綱,就大力提倡寫淫豔的「宮體詩」,搞色情文學;如梁元帝蕭繹,顏之推曾經侍候過的君主,最後失敗時,歸咎自己讀書太多,才丟了江山,一氣之下,把歷年收集的書籍數十萬卷,付之一炬。這些人,只要戰火不燒到屋簷下,利刃不架在脖子上,都是玩文學的好手。
整個社會,從統治階層,到豪門貴族,到詩人士子,到小康人家,競相侈靡,貪圖安逸,淫奢享樂,競逐豪華。在這種風氣下,指望文學能寫出有質量、有分量、有力量的東西,是不大可能的。那位當大使的庾信,後來由於戰亂阻隔,逗留北方,不得迴歸,在懷念故國和感傷身世的情緒中,才形成蒼勁悲涼的獨特詩風。杜甫稱「庾信文章老更成」,指的就是這一時期的作品。當他尚未奉命出使北朝,與另一位也是青春偶像派詩人徐陵,擅寫綺麗詩文,領江南文壇之風騷,群起仿效,號曰「徐庾體」。在那個不太正經的年代裡,大家也曾經趨之若鶩,蔚為風氣的。
這使人不由得琢磨,時代的美滿豐足,生活的安逸享受,社會的快活自在,精神的優哉遊哉,對作家而言,是好事呢,還是壞事?曹雪芹為什麼在喝蓮葉羹時不寫《紅樓夢》,偏要餓到只有稀粥鹹菜可吃時才寫?這就證明,餓,不一定就產生文學,但餓不到死的程度,那時發出來的聲音,可能靠真正的文學近些。然而吃飽以後,一定就要玩文學了。由於吃飽以後,血液都跑到胃腸中去幫著消化,腦子必然缺血,兩眼必然犯困,靈感必然停滯,下筆必然無神。南北朝文學,比之他朝,相對來講,較少巨匠力作的主要原因,是不是那時太輕鬆、太舒服的日子,使作家激素亢奮,沉溺聲色,耽於床笫?是不是那時太甜美、太甘醇的生活,使詩人營養豐富,過飽食困,昏昏欲睡?作家太老爺化,詩人太少爺化,評論家太大爺化,都不利於文學的進步。
南北朝的文學總勢,前不如漢,後不如唐。看來,作家們太瀟灑了,神采俊逸,風流倜儻,是會有的,但指望其深沉凝重,翔實真誠,就未必如此了。酒足飯飽,一勁兒打嗝,是無法體會飢餓是什麼滋味的;帷幄重裘,熏籠香濃,哪裡能知道數九寒天薄衣單衫的可憐?對作家來講,太快活了,說不定倒是文學的厄運。
文人太快活了,寫東西就玩形式,就耍技巧,就講性靈,就要搞一些膚淺的花樣。自然,精緻的把戲,散淡的筆墨,雋永的餘韻,這也是需要的,甚至不可少的。若全是清一色的黃鐘大呂,也是會令讀者頭疼的。文學,既不能全是沉甸甸的,也不能全是輕飄飄的。一個時代,最後留下來的全都是像《花間集》那類男情女愛、勾肩搭背、聞香盯梢、床帷嬉戲的作品,怕會給後世的讀者生出許多錯覺。
當下的文學,還是要給讀者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即使玩文學,也應該玩出一點真名堂來,若寫了三大篇紙,硬是不見驢,讀者就要罵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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