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時期,天下合縱拒秦,以楚考烈王為從長,時任令尹的春申君黃歇主其事。
集內政外交於一身的他,位高權重,不可一世。司馬遷在《史記》裡說過:「雖名相國,實楚王也。」有一次,來自趙國的使臣魏加,問起誰會來統率這支合縱國的聯軍,黃歇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即將委任臨武君景陽為主將。顯然,這個小道訊息,魏加早有所聞,才專門求證於這位權侔楚考烈王的春申君。經此落實,不由心涼半截。他太瞭解這個空談兵法在行、動手打仗絕對不在行的臨武君了,根本不是強兵悍將的秦軍的對手。
他記得很清楚,西元前259年,秦軍圍趙國都城邯鄲十七個月,形勢危殆。趙平原君馳楚求援,「日出而言之,中午不決」,平原君的舍人毛遂火冒三丈,拔劍出鞘,黃歇這才派臨武君領軍北上解圍,景陽此前與秦交手多次,每戰必敗,因此心存畏懼。軍至鉅鹿,遂趑趄不前。幸虧魏信陵君竊得用兵虎符,率精兵八萬救趙,大敗秦軍於邯鄲城下,趙國才免於滅亡命運。
魏加為外交官,深諳語言藝術,自然不能直指黃歇用人非當,便轉移話題。說起自己早年也曾是喜好弓箭之輩,算得上略通騎射。春申君有點匪夷所思地看著他,怎麼一下子扯到引弓挽箭了。魏加一笑,因為您欲起用臨武君為將,臣不禁想起一件往事,不知當說不當說?齊孟嘗君、魏信陵君、趙平原君與楚春申君,史稱戰國四大公子,都以養士聞名。凡養士者,不管真的假的,都要做出來有容人之量的寬闊胸懷。春申君說且講無妨,黃某洗耳恭聽。
魏加開始講述他的故事:早年間,有一位叫作更贏的神箭手,與魏王站在高高的臺閣之下,仰望天空,只見一群一群的雁陣,或人字形,或一字形,嘹唳飛過。更贏對魏王說,大王,您信不信,我引弓虛發,箭不脫手,也能打下鳥來?魏王懷疑不信,直是搖頭。難道你的射擊術能夠達到如此境界嗎?少頃,有雁由東而來,往西飛去。更贏果然挽弓虛發,弓響而箭猶在弦,只見那雁撲騰兩下,嗖的一聲跌落下來。從人撿了來給魏王看,魏王驚歎不已,直是點頭,看來你的射擊術是能夠達到如此的境界的。
更贏說,此孽也(這是一隻受傷的雁)。魏王問他何以知之?更贏回答,因為它飛得慢而且叫聲慘。飛得慢,由於受過傷,叫聲慘,由於離群久。創傷未愈,驚心不寧,聽到弓弦的響聲,嚇得往更高處飛。往高飛,要用力氣;用大力,創口掙裂;創口破,劇痛難忍,就只好應聲墜地了。說到這裡,魏加補充了一句也許是春申君最不愛聽的話「今臨武君,嘗為秦孽,不可為拒秦之將也。」(《戰國策·楚四》)
一個多世紀以來,軍艦堵住國門,炮火封住家門,槍口對住腦門,鐵蹄踩住命門,中國人飽受帝國列強之欺侮凌辱,之踐踏蹂躪,之侵略進犯,之消滅屠殺,也算登峰造極,要想不成為驚弓之鳥也難。然而,有血性的中國人,為民族尊嚴,為國土完整,抵抗者有之,鬥爭者有之,拋頭顱灑熱血者有之,活著是條愛國的漢子、倒下是精神不死的中國人者有之。篳路藍縷,披荊斬棘,總是希望奮鬥出一個揚眉吐氣的中國。然而,不知為什麼,在知識分子中間,頗有一些像臨武君這樣永久牌的驚弓之鳥,不知是嚇破了膽呢,還是喝多了迷魂湯?投懷送抱於唯「美」主義,頂禮膜拜於「西」化精神,凡老外的一切,無不好,即使不好也好;凡中國的一切,皆不好,即使好也不好。那種驚弓之鳥的變態心理,總是處於負氣而又神經質的生存狀態之中,真是既無知,又可憐啊!
看來,更贏所說的「孽」,應該可分兩種狀況,一為生理上的暗創,一為心理上的陰影。若是皮肉上的傷痛,也許容易醫治,而如果是心志上的缺陷,恐怕就很難祛除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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