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的季節

她會衰老成那種樣子,真是莫名其妙的。

無論如何,她還是隊長的老婆,家務還有她妹妹幫助,可村裡別的女人,男人們的性蹂躪,牛馬般的沉重勞作,全家吃剩下後,有一口沒一口的飯食,說起來甚至比蓮蓮還不如。這些女人,除了趕場,她們洗把臉,梳個頭,穿上整齊些的衣服外。平時,蓬頭垢面,打著赤腳,孩子用塊包袱馱在背上,一刻不停地忙碌著農活和家務,連話都沒有力氣多說的。

那些女人臉上唯一的表情,就是苦笑。

但從來沒有埋怨,這些山裡女人啊!有一次,我當著柴魚問:「翠翠,為什麼田裡家裡的活路,全得你們女人來做?」

柴魚反問我:「你的意思,讓男人上山去撿桐子?」

「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是屋裡人的事嗎!」他笑了,「你是外鄉人,你不懂我們山裡的規矩!」

桐花謝了,滿樹掛滿了桐子。先有紐扣大小,掛在樹上,很快就長得顯眼了,像乒乓球似的。這種果實,有股氣味,蟲也不啃,鳥也不吃。夏天是綠色,秋天是黃色的,霜降以後,由黃而褐而黑。這時,就可以從樹上敲下來,曬乾,趕場時背去鎮上,賣給供銷社的收購站。當然,三文不值兩文,頂多,也不過針頭線腦的錢數罷了。

收購來的桐子,通常就在本地的榨坊,加工成桐油,裝在油紙竹簍裡外運出去。於是,差不多整個冬天,榨坊就不閒著了。那沉重的水碓轉動聲,油槓加壓的吱聲,再加上工友夥伴的鼾息,柴魚的夢囈,嬰兒的夜啼,和蓮蓮哄孩子的哼哼聲,是我在煉獄中不眠之夜的難忘記憶。

湘黔接壤的邊遠地區,丘陵起伏,地少人多,物產貧瘠,高寒貧困。無論有水的田,無水的地,都掛在高高的山坡上,望山走死牛,勞作的苦累,謀食的艱難,無論哪裡的農民,也要比他們輕鬆些。所以忙了一年下來,能餬口就謝天謝地了。但在三百六十天中,再累的男人們,也有坐在門口,一鍋一鍋地抽幾口葉子菸的冬閒。連牛也趴在廂屋裡,廝伴著豬狗之類,慢慢地咀嚼著稻草過冬。只有女人,從來沒有歇口氣的時刻,包括承受男人半夜半夜地無窮盡的性折磨。村子裡沒有任何娛樂節目,天黑了點著燈費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這種人類本能的遊戲了。這些懶龍們,忙時都不饒過自己老婆,還要偷雞摸狗,更何況冬閒?可一個勞累得精疲力竭的女人,還得天不亮就爬起來,上山去收拾桐子呢!

在中國,把老婆稱之為屋裡人的,並不僅限於這一帶。但這裡的屋裡人,倒是我走遍天南海北,比較起來是最任勞任怨的婦女了。冬季天短,還黑著天,就揹簍上山去了,連撿燒柴,順帶把那些早就斂在樹下的一堆堆桐子,捎回家來。然後趴在鍋灶前吹火,被那澀柴燻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在忙碌一家人全天的飯食。

這種屋裡人的稱呼,乍聽起來,常常使人聯想到屋裡的櫃子箱子,桌子椅子什麼的。然而,我發現,越是不被人當人的這些人,也越是善良,越能體諒,而且具有絕不指望回報的同情心。

那時,作為一個被人所不齒的「分子」之類,日子是挺不好過的,任何人都有資格唾你一口,所以,能夠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的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和那些最不起眼的蟻螻之民,生活在一起。有這些像物件一樣無足輕重的「屋裡人」,把你當人,當好人。尤其在那些「勇敢者」碰觸了我的靈魂和皮肉之後,在那間黢黑的屋裡,她,這個很少有話的蓮蓮,坐在灶坑後面,想找些什麼說的,可又不知說什麼好。翠翠在門口拌豬食,也就是那些水浮蓮之類,往常她挺麻手利腳的,背衝著我,看不清她的臉,可她一刀一刀下死勁地剁著,我能感受到這個女孩心裡想些什麼。可是當我轉頭一瞥,在灶裡火光的映照下,蓮蓮那張當初肯定美麗過的臉上,一串晶瑩的淚珠,從臉頰上跌落下來,我頓時體會這山村女人的心地是多麼溫馨善良啊!

也許她不願意讓我看到,別過臉去,抹了一把,那張沾上草木灰和塵土的臉,是我這一生中少見過,一張最動情的臉。

那對在黑暗裡明亮得出奇的眼睛,直到今天,還能極其清晰地回憶起來。因為,她後來被蛇咬傷,不治而死,也是這樣不閉的眼睛,始終望著這個從未給過她任何幸福的世界。

柴魚一直打她妹妹的主意,我不願意把他想象得那麼壞,但做了幾年隊長以後,良知也逐漸地泯滅了。他說:「沒救啦,沒救啦!開春出洞的蛇,最毒啦!」他或許不咒她死,但也只有她閉上眼,他才能如願。

那是一個倒春寒的桐花季節,地上結著薄薄的冰凌。

我從工程隊裡找來一輛手推車,拉著哭得死去活來的翠翠,送她姐姐到鎮上,總得想法搶救。

「沒用的啦!」柴魚也在哭喊著,可總是把手抄在袖籠裡,不動彈,乾號著。那時,蓮蓮還能說話,她也許在這個人世界,真的感到累了,活下去並不比死更輕鬆。所以,她抓住我,「不去了,不去了……」可到了鎮上,鄉村醫生看她瞳仁都散了,又是那樣缺醫少藥的地方,只好等著她嚥氣了。

我頭一次看到蛇毒死人那樣迅速而又痛苦。直到最後時刻,她張開了眼,什麼話也講不出來了。但我從那對明潔的雙眼裡,能看到她這時倒很想生存下去,並不甘心那麼早就離開這個世界了。

她才三十多歲啊!像桐花似地匆匆的凋謝了。

我們又把她從鎮上推了回來,在一路盛開的桐花中,那張臉,那不閉的眼睛,那眼角的一粒淚珠,我不知為什麼,覺得那些白色的花,好像有靈性似地尾隨著這個女人,總也不肯離開似的飄落過來。

後來,我離開了那個山村。

據說,人就是這樣的:在一生中,不停地把自己的心一片片撕下來,給愛你的人。所以,一旦生命終結的時刻來臨,喪鐘在敲響,你會牽掛你的每一片心,而不願離開塵世。

我在想,會有那麼一天,當我回顧一生的時候,那死去的和也許還活著的,給了我很多,而我卻給得很少的兩姐妹,和那漫天飛舞的海洋一般的桐花,我怎麼能忘記呢?

又該是桐花季節了,那條女兒河的春汛,肯定會帶來最早的花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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