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了,十六叔。」小心翼翼地凝住黑暗中傳來水聲的地方,弘升瞪大了一雙眼珠子仍是看不真切,只隱約瞧見有一條人影在那兒擰乾毛巾抹擦身子。「十六叔,你的聲音……好像有點中氣不足,不會是……」
「閉嘴!」
脖子一縮,「對不起!」弘升低低懺悔。
「還有,明兒個不要吵醒你十六嬸兒,她約莫會睡上一整天,等晚膳時再去叫她即可。」
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兒!
「知道了,十六叔。」沒想到一向冷漠寡情的十六叔也會有縱慾過度的時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再幫我查查一個人的底細。」
「誰?」
「曹玉奇。」
「他是何許人?」
「……仇人!」
滿兒果真如某人預言般睡了整整一天,如果不是弘升一而再、再而三地教請老佛爺起來用晚膳,她可能會睡到半夜去也說不定。
真是太沒面子了!
他可以膩在別的女人身邊,她就不可以交個朋友,
這更可惡!
所以,晚膳過後,她便對弘升下了一道命令。
「弘升,去遞帖子,咱們明兒要去拜訪玉含煙王姑娘!」
弘升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耶?不好吧!十六嬸兒,這……這……十六叔說過……」
「你不去?好,那我自個兒去!」
「哇!那更不行。」弘升大吃一驚。「好、好,咱倆一塊兒去,一塊兒去!可是……咱們究竟要去幹嘛呢?」
滿兒冷笑出陰森森的寒氣,聽得弘升渾身直冒雞皮疙瘩,險些拔腿開溜。
「當然是要去請教玉姑娘蠱惑男人的訣竅羅!」
「柳公子是女人?」
兩顆腦袋湊在一塊兒研究那張帖子研究了大半天,站著的那一個首先提出質疑,坐著的玉含煙慢條斯理地放下帖子。
「沒錯,第一次見面我就看出她是女人了。」
「那她又來幹什麼?姊又為什麼還要見她?」
「女人到這種地方來只有兩種目的,一種是好奇、一種是找麻煩。」
「她是來找麻煩的?」
「看上去不像,但我仍不敢確定。」
「所以姊要再見她一次好確定?」
「也可以這麼說,你應該知道,我們這種工作極力想避免的就是麻煩,」玉含煙別有所指地說。「所以,倘若能私底下解決的話,最好能儘快解決,免得另生枝節壞了大事。」
「好,那我陪你!」如果對方是打譜要上門來欺負姊姊的話,看她怎樣修理對方!
於是,本打算要出門的王瑞雪決定不出門了,正打算要出門的任飛更不願意錯過這種熱鬧,沒打算要出門的朱存孝則寸步不離地跟隨在玉含煙身後,宛如守護神似的;唯有始終窩在角落裡的小書呆子小天一無所覺地繼續捧著他的書,嘴裡唸唸有詞地咕噥個不停。
「……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繫,遠之則怨矣……唔……不會啊!大小姐人就好好喔!雖然二小姐有一點點不講理……」
「你說什麼?!」
王瑞雪尖吼一聲,正待撲殺過去……
「小姐,金公子和柳姑娘來了!」
柳姑娘?
眾人狐疑地相覷一眼,然而客人一進來,她們便明白小翠兒為什麼明著稱呼姑娘了。
「玉姑娘,好久不見了。」明色短襖,鳳尾長裙的滿兒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柳姑娘,金公子。」玉含煙也若無其事地肅手就客。「兩位請坐,小翠兒,奉茶。」
滿兒不落痕跡地環顧四周一圈,同時似笑非笑地多看了某人一眼。
「我想五姑娘或許早已猜到滿兒來此別有用意了。」一落坐,滿兒便單刀直入地殺入重圍。
玉含煙淡淡一哂。「柳姑娘是定過親,或已成過親了?」
「成親了、成親了,」滿兒喜孜孜地說。「人家我還有個寶貝兒子呢!只可惜……」他老爹連一眼都沒瞧見過。
「自己家的相公就得靠自個兒看緊,」滿兒才起個頭,王瑞雪便很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出了問題也不自我反省一下便想來責怪別人,難怪你家相公要往外跑!」
滿兒裝模作樣地愣了一下。「咦?請恕滿兒不解這位姑娘何謂?」
「你難道不是想來興師問罪的嗎?」王瑞雪雙手插腰,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說吧!你家相公是哪一位?李大人?侯公子?張員外?曾舉人?」
噗哧失笑,「不、不、不,我家相公從來都不是玉姑娘的‘客人’,我又能來興什麼師、問什麼罪呢?」說著,滿兒眼角又有意無意地瞥了某人一下。
玉含煙頗意外地怔的一怔,不自覺地朝自出現後便一副坐立不安樣,好像屁股底下壓了一隻死老鼠似的,甚至還有點冷汗涔涔的弘升看過去一眼。
「那麼,這位該就是……」
「他?」滿兒笑得更大聲了。「不是、不是,他還得叫我一聲嬸兒呢!」
玉含煙黛眉輕蹙。「那麼柳姑娘此來究竟是……」
笑容忽收,「老實說,也的確是跟我家相公有關係啦!」滿兒很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甚至還拿手絹兒按了按眼角。「想想,當年也是他信誓旦旦的說他願意為我死,所以我才勉為其難的嫁了給他,沒想到……」
「當年?你們成親幾百年啦?」王瑞雪喃喃道。
「兩年、兩年!」滿兒笑嘻嘻地比出兩根手指頭,隨即又垮下臉去。「沒想到成親不過一年,他就扔下剛產下兒子的我,跑啦!」她似真還假地嚥了一聲,挺哀怨的。「連兒子的模樣都沒瞧上一眼呢!」
玉含煙與王瑞雪相對一眼,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唉!可憐我連月子都沒坐滿,產後半個月就出門東奔西跑到處去找他,這樣辛苦了半年多,好不容易終於讓我在……」滿兒輕咳兩聲。「京城的八大胡同裡尋到了他,他卻……」
「不要你了?」王瑞雪脫口問。
馬上橫過去一眼,「才不呢!他還是信誓旦旦地說他願意為我死。」滿兒嬌嗔道。
白眼一翻,「那不就得了?」王瑞雪不耐煩地說。
「哪裡得了?」滿兒吸了吸鼻子。「他一說完,轉個眼又跑回八大胡同的女人身邊去啦!」
「-?!」王瑞雪頓時錯愕地傻住了。「又……又回去了?」
「沒錯,前一刻還躺在我身邊對我發誓呢!下一刻他就急著穿衣套履要回到那女人身邊去了。」
「那……那他的信誓旦旦不都在放屁?」
「的確,只是用來騙騙我這種笨女人而已!」
「果然男人的誓言都不可信!」王瑞雪恨恨地說。
「是不可信,總而言之,他就是舍不下那女人。」滿兒幽幽怨怨地又拭了下眼角。「所以說,我才想來請教一下玉姑娘——因為那女人跟玉姑娘頗相似,看看我該如何抓回我家相公的心,總不能教我往後都獨守空閨吧?」
「跟我……」玉含煙遲疑了下。「頗相似?」
「是啊!她也是賣藝不賣身,氣質好、五官佳,像個仙子似的,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又能歌善舞,老實說……」滿兒不甚甘心地噘了噘嘴。「我沒一樣比得上人家的。」
「那不就沒希望啦!」王瑞雪再一次衝口而出。
「瑞雪!」玉含煙警告地瞪過去一眼,見王瑞雪吐了吐舌頭退後一步,她才和顏悅色地對滿兒揚起撫慰的笑容。「柳姑娘,你家相公可曾說過要娶她進門?」
「那倒是沒有。」
「這就是了,」玉含煙溫言道。「有些男人只是一時沉迷罷了,時間久了之後自然……」
「你是說要我乖乖的等?」滿兒眨著明媚的丹鳳眼兒輕輕問。「不管他是否一年、兩年,或十年、二十年不回家?」
「呃……這……」玉含煙窒了窒。「我想應該不會,他……」
「他自出門後就不曾再回過家了!i
「那……」玉含煙皺眉。「令公婆又是如何表示?」
「什麼表示也沒有,」這可是一點都不假的實話。「事實上,我公公一開始就反對讓我進門了。」
「連公婆都不支援,那八成沒指望啦!」王瑞雪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坦白說,我也這麼覺得耶!所以呢……」滿兒狀頗認真地望定玉含煙。「我想再請教玉姑娘另一個問題。」
「柳姑娘請說。」
「如果說,我有一位青梅竹馬,他希望我能跟他……幹嘛啦?」話說一半,滿兒忽地側過臉去瞥向一臉驚惶又恐懼的弘升,後者正抖著手死命地扯住她的裙襬。「你怎麼了?幹嘛這副德行?」
「我快死了!」弘升呻吟道:「求求你別再說了,嬸兒,我們回去好不好?」
雙眉輕輕一揚,「不舒服嗎?」滿兒似笑非笑地調侃道:「好吧!那我說快一點好了。」
「嬸兒……」
「小孩子不要多話!」滿兒低叱,再轉對玉含煙笑咪咪地點點頭。「總之,我有位青梅竹馬對我相當痴情,不過,我們因為某種因素曾經失去聯絡多時,最近他終於找著了我,也希望能娶我進他家門。玉姑娘,你說我是該選擇那個流連在別的女人身邊不願回家的相公,還是應該選擇這個始終對我情意不變的青梅竹馬呢?」
弘升再次呻吟。「這回我死定了!」
玉含煙仍沒來得及表示意見,王瑞雪再次衝口而出。
「笨蛋,當然是選擇那個始終不變心的青梅竹馬嘛!」
「瑞雪!」玉含煙怒叱,旋即轉向滿兒認真地說:「不,柳姑娘,我認為你最好是……」
然而,沒有機會讓她表達出真正的想法,滿兒已經興奮的跳將了起來。
「我也是這麼覺得耶!太好了,真高興你們同我一樣看法,那種老是戀棧別的女人的相公不要也罷!好,我這就回家去抱兒子,反正我家相公連看也不願看一眼,不如我帶走算了,相信我那位青梅竹馬一定會跟我一起好好疼愛他的!」
話落,她便扯起一臉死相的弘升。「走羅、走羅!咱們可以回家去羅!」
一陣風也似的,兩人已消失於廳外,廳內眾人愣呵呵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實在搞不太清楚那女人來這一趟究竟是幹嘛來的?
繼之,眾人又不約而同將視線移至小書呆子那兒去,後者仍舊躲在他的角落裡喃喃咕噥著。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他這麼視死如歸想幹嘛?
改行去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