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留學生莎露小姐,患有細胞分裂症,被國內外醫學界視為不治,經兩月十八次發功治療,已健康返國,登上大學講臺;
濟南市人事局長邢玉墀,因病住院,醫院根據病情已經採取起謝絕探視的措施,經幾次治療後出了院,又經一段治療便完好如初,如今已經擔起了濟南市市委常委、組織部長的重任……
三
韓文水絕對算不上幸運兒,他的母親是膠東最早的抗日戰士之一,1942年夏天,由於叛徒出賣,母親帶著沉重的身子逃進深山,韓文水出就降生在深山的一座古廟裡。出生後,母親為了躲避鬼子追捕,把他放在山神塑像的底座下便匆匆離去了。第三天,當奶奶不抱任何希望地來到山神廟內時,卻發現小孫子正兩眼望著屋頂在蹬著小腿玩,身上連蚊子叮咬的痕跡也沒有留下一個。十二歲時,韓文水被父親派人接到濟南,一夜之間成了一名城市少年。但他並不適應城市生活,只過了五年,就瞞著家人跑到嶗山腳下,穿起了一身又寬又長的軍裝。
那是一個指揮分隊,為了保障首長司令部指揮暢通,部隊訓練抓得非常嚴格;摸方位角就是夜訓中經常進行的一個專案。深秋的夜晚,韓文水他們的小組又出動了。月光朦朧,山野幽茫,一摸十幾裡出去,韓文水來到山坳中的一座頹敗的小院裡。按照規定路線沒有這個小院,韓文水拿出羅盤一看,摸偏了足有一里路。他好不懊惱,懊惱中發現羅盤下有一個又大又紅的棗子。他隨手撿起丟進嘴裡,好甜好甜。再用手電一照,發現自己正蹲在一棵大棗樹下,樹上依依稀稀掛著不少大紅的棗子。他立時爬上樹,摘了幾個向口袋裡一裝,匆匆而去。完全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他竟成了全連點名批評的物件——那山中小院原來是一座破敗的廟宇,棗子被摘,固守在破廟裡的一位老道長,很快就把狀告到連隊來了。一頓天外降下的批評窩了韓文水一肚子火氣,晚上熄滅燈號吹過之後,他獨自闖入山門,爬上樹,把剩下的棗子亂打亂扔一氣。正打得起勁,樹下忽然傳來老道長的聲音,他連忙跳牆要逃,卻不知為什麼,被老道長輕而易舉地抓到了面前。
老道長法號雲遊,是年一百一十三歲,銀鬚飄逸,二目如炬。他圍著韓文水細細地打量過幾圈之後,忽然提出要韓文水跟他學本事。韓文水年輕氣盛,哪裡把老道長瞧進眼裡,當即回答說不學。
「你果真不學我也不逼你。」老道長心有不甘,用手在他肩膀上抹了一把,說:「你走吧,回去要是受不了了,再回來找我。」
韓文水得了大赦,轉身就跑。可回到連隊,不知為什麼一連幾天全身痛疼,營團衛生隊檢查不出絲毫毛病,束手無策。熬到第七天時實在熬不住了,韓文水才想起老道長的話,不得不求到雲遊道長面前。雲遊道長用手在他肩上又是一抹,痛疼立時便煙一般地消散而去了。
「這本事學不學?」雲遊道長問。
韓文水咬咬牙還是兩個字:「不學!」
雲遊道長皺皺眉,望著一方偌大的石頭問:「你能把它搬上臺階嗎?」
那石頭足有百十斤重,韓文水說了聲「能」,上前鼓鼓勁兒,把石頭搬到臺階上。
「看好!」雲遊道長二目斜視,雙手倒背,緩緩走出幾步,突然回身把道袍的袖子一甩,好端端放在臺階上的那方偌大的石頭,就骨骨碌碌滾下臺階,滾到山坡下的樹叢中了。
韓文水驚得目瞪口呆,用勁揉著眼睛。
「學不學?」雲遊道長又是一聲喝。
「學!這一手我學!」作為身強力壯、好強爭勝的軍人,韓文水連忙呼應著。
四
說定要學,開始韓文水並不含糊。時間只有星期天。星期天每每控制外出,韓文水每每打著一位大爺的旗號溜號。那位大爺與軍長是老戰友,連裡縱然不高興也不好阻攔。可學功不是件好玩的事兒,尤其雲遊道長教的都是硬氣功,不僅要靠日積月累,更多地還必須苦磨苦練。新奇羨慕的勁兒一過,韓文水便有些懈怠起來。倒是雲遊道長並不苛求,只說是幫著打打基礎,照教照傳不誤。
這樣持續半月多之後,忽然一天,雲遊道長留下兩本醫書,約好等韓文水四十一歲生日時再授新功,便悄然而去了。此後不久,韓文水也復員回到濟南當起工人,學功練功的事兒也就無形中擱置下來了。
改革開放,氣功得以聞達於世,更加隨著年齡和閱歷、才智的增長,韓文水對自己當年的那段經歷和所學的功法,有了新的認識和興趣。功法恢復起來,經常練習之外他日思夜想,苦揣苦摩,沒有多久就達到了如痴似醉的地步。四十一歲生辰的那天夜裡,闊別將近二十年的雲遊道長忽然一連三天出現到他的夢裡,把一套據說是失傳了五百多年的功法,毫無保留地傳授到韓文水面前。
功法是那般神奇舒展,使韓文水一見傾心,迷戀不捨。
韓文水有一個令人羨慕的小家庭,妻子性格開朗、賢淑勤勞,女兒兒子活潑可愛、好學上進。多年裡一家人和睦相處,每到節假日或星期天,經常還要全家出動,來上一次野遊野炊。可自從新功法到手,一切秩序都被打亂了。冬天韓文水要去站雪地,雪地裡專找背陰結冰的地處,一直要站到全身熱乎乎地發燒,腳下的雪一圈一圈地融化成水。夏天韓文水出要去曬太陽,專找無遮無掩的山頭,一直要曬到全身爽氣瀰漫、太陽看起來發青發綠。春秋天,韓文水出要去鑽山洞、爬山崖,鑽很深很深的山洞,爬很高很高的山崖。這些活動的樂趣,妻子和女兒兒子自然難以分享。這難免引起不滿。更有甚者,一次韓文水出外出練功,在一座山崖上坐了三天三夜,妻子四處尋找不著,氣急之下,把一盆漂亮的熱帶魚丟進廁所,把家裡茂盛的花草,全都澆上了滾燙滾燙的開水。
家中惹起這等風波,韓文水出自然覺得心愧,但沒過三天,他又悄悄練上了。妻子發一陣狠、嘆一陣氣:有什麼辦法呢?韓文水已經把練功當成一件濟世救人的大事業了呢!
五
一開始,韓文水治病沒有時間地點,完全是隨機而動。出門辦事、爬山散步,碰到病人或者發現某人有病,便上前搶救治療,既不問人家姓名地址,也不管人家領情不領情。後來辦了一個診所也仍然不改「游擊」習氣。因此,病雖然治好了不少,卻很少有人知道其人其名。一篇《濟南有個韓文水出》發表,才算是正式有了一點名聲。那名聲帶來的首先是眾多的求醫者。因為我是作者,那一段竟然有不少人千里迢迢找到我的門下。
求醫最切的要算是回民鄉的甘同海了。甘同海三十八歲,頭痛了幾年,越來越重,以至於痛得打滾,當地醫院懷疑他腦子裡有瘤,到省裡醫院一檢查,果然發現腦前區有一顆惡性腫瘤。醫院要他住院,張口要四萬元押金。他打聽打聽,前邊幾個與自己患同樣病,而且病情比自己輕得多的人都沒能保住命,加之家中困難,實在拿不出四萬塊錢來,便乾脆拒絕治療,準備回家等死。正在這時他看到了那篇介紹韓文水的文章,於是報著最後一點希望,託人找到韓文水出面前。韓文水給他一連治了幾天,他自覺病情好轉,到醫院一查瘤子竟然散開了。醫生感到奇怪,問怎麼回事,他說是吃你們的藥吃的。那說得醫生且驚且喜。又經韓文水二十七次發功治療,瘤子竟然不見了,醫院以為檢查錯了,把存檔的片子調出來檢查了好一通,也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會出現這樣大的變化。
甘同海告別絕症,成了村裡致富能手的訊息驚動了四鄉八鄰,一位名叫黑秀蘭的女青年隨之找到韓文水出面前。兩年前她被告知胃裡長了「豆豆」,只要在家裡吃點好的、喝點好的就行了。她問韓文水自己還有救沒救,韓文水說治治看吧。一連攻了兩天兩夜,黑秀蘭胃上的「豆豆」不見了,還誘發出特異功能,給別人也治起病來了。
經過三十幾年的努力,韓文水已經進入知天命之年。成熟的人生,成熟的功法,理應孕育成熟的事業。那是一面為人類造福的旗幟,一面閃耀著希望光芒的旗幟,相信韓文水是一定會讓那面旗幟放射了光彩來的。
如詩的旋律
——外環路速寫
西元1993年芳歲初開孟春方臨,興國寺內的幾株摩天古樹梢頭剛剛吐出絲絲縷縷的鵝黃,郎茂山前的高坡上忽然爆起一陣鞭炮。那鞭炮宏亮高亢而又綿長遒勁,從郎茂山沿發家嶺、燕翅山、黃河公路大橋一線擴充套件而去,漸漸地化做了開山平壑的炮響,從孤寂荒僻的郊野山路,傳進市聲喧騰的街巷。於是,那條綿延曲婉的城外線路,無形中彈撥起幾百萬濟南人民的心絃。
建什麼、缺什麼
——一個女教師提出的問題
「濟南是我們的家鄉,有誰知道濟南眼下正在修建什麼嗎?」
這是第二節課即將結束時,省實驗小學三年級四班二十一歲的女教師魏華,面對五十八名同學提出的問題。
問題來得突然,課堂上還是舉起一隻手,一個名叫劉克麗的女同學回答說:「外環路。」
「回答正確。那麼你知道建外環路最缺的是什麼嗎?」
劉克麗搖搖頭坐下了,課堂上沒有人再舉起手來。
「那麼我告訴大家,建外環路最缺的是錢。外環路是我們家鄉的一件大事,大家說我們應不應該表達一點心意呀?」女教師文靜的面龐上透出幾分激情。她也是昨晚剛從電視和報紙上得到訊息的。道路交通是一個城市的血脈,一個現代大城市沒有發達的道路交通是不可想象的,外環路已成為巴黎、莫斯科、北京等世界上許多大城市的拿手好戲。濟南的外環路始建於1990年,西、北外環幾乎是同經七路、濟南機場同時峻工的。東、南外環因為要穿山越嶺,工程艱鉅、耗資大,一直停留在圖紙上,有人甚至預言十年內沒人動得了。為了適應改革開放的新形勢,開創濟南工作的新局面,新一屆濟南市領導班子上任後,毅然把打通東南外環路做為「天字第一號工程」和「帶動各項工作上新臺階的突破口」,市委主要領導同志為此立下軍令狀:外環路年底通不了車唯我是問;市五大班子成員帶頭借款捐款,在全市引起了熱烈反響。魏華正是被那訊息打動了的。
「應該!」回答象預料的一樣脆亮整齊。
「那好,請同學們回家後把問題向你們的家長提出來,請他們回答。」魏華知道,孩子們的儲錢罐也大都是由家長代為保管的。
回答無可異議。第二天一早,五十八名同學無一例外,捧出了五十八顆稚嫩赤誠的愛心。
與女教師提出的完全相同的問題擺到退休幹部王光英面前。對於濟南人的生存環境,王光英有著特別痛切的感受。她家緊傍大緯二路,每天通過這條南北貫穿線的車輛天知道有多少!白天還好說,晚上,每到九點以後,各種大型車輛、拖拉機轟鳴而過,徹夜不息,使人難得入眠。更糟糕的是,丈夫患腦血栓己臥病十一年。
十一年,這對老夫妻遭受的磨難誰能說得清?倘若外環路建成,外地車輛被甩到郊外,那該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情啊!王光英拿定主意要表示表示心意,可家有病人生活原不寬裕,加之孫子們小花費大,她找來我去只找出一百來塊錢;她覺著寒摻、拿不出手,又翻箱倒櫃找出僅有的一張存摺,湊足了五百元,然後闖進市委大門,親手交到有關同志手裡。
外環路籌資,市裡原本沒打農村農民的譜兒,但從北京開人代會回來,聽市裡介紹過情況後,李春圃認定這是天大的好事,徵得黨委一班人同意後,立即把一張十萬五千元的支票親自送到市委領導同志手裡。李春圃的行動,引起了與他隔市相望的段店村總支書記祝德福的共鳴。西外環從段店穿村兩過,這位頗有幾分傳奇色彩的人物正運籌馳騁,為實現他的「大商業街」計劃而奔走,手頭非常拮据。但不表示表示於心不安。與兩委成員商量後,他從村裡擠出十二萬,幾個幹部又自掏腰包湊了個八千八百八十八。十二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人民幣,帶著祝德福和數千段店群眾的祝願——十二個月都發,飛上了外環路工地。
穿過塵世的雲煙,相同的問題飛上了原本全然不相關的寺廟、教堂。寺廟、教堂實行的是信仰自由、宗教自養,一切開支全靠香火錢、施捨錢,很是清貧。興國寺主持、七十一歲的法光法師每月也只有幾十塊錢生活費。但他念過一聲「阿彌陀佛」之後,當即拿出兩千元,徒步下山,親自送到市有關部門。蓬萊院是個剛剛恢復不久的小廟,香火錢不多,廟內神像又急等修建。七十二歲的女道長楊元菊,也硬是拿出二百元「佈施」給外環路。「修橋補路古來就是善舉,再說國興教才能興嘛。」歷盡滄桑的楊元菊好不豁達暢朗的一副神情。
元亨酒店老闆徐明,在酒店剛剛開業、經營虧損的情況下,臨時借了工人的工資,捐款兩千元。工人新村二小一千三百二十名師生捐的兩千多元零花錢,裝了半布袋,使天橋區的工作人員費了好一番功夫。市城建局老幹部在沒有要求和任務的情況下,自定標準,每人借款四百元。美籍華人張大同、利源飯莊老闆楊利遠,匡山、張莊以及省、濟南軍區機關和各大企業,紛紛慷慨解囊……
如果有人認為,捐款借款者即使不是為了得點利起碼也是為了求個名,那就錯了。實驗小學那位提出「問題」的女教師,甚至不知道款該交到哪兒,市委辦公廳為此致信感謝時,她把信給同學們讀過便藏起來,直到我去採訪校長才知道這件事。更讓人稱奇的還是一位名叫劉肖龍的罪犯。他二十二歲,今年二月初與一位同夥搶劫一輛出租汽車後發生火併,腸子上被打穿了十幾個洞。躺在收審站的病床上他悔恨不已,託人讓父母從他的生活費裡拿出六百六十元捐給外環路。他寫了一封信,署名為「一個犯罪青年」,並再三囑咐不要暴露出他的名字。名字是市裡一位同志無意中,從信背面的一行鉛筆字上發現的。
損失就是貢獻
——一個村婦追尋的結論
一條城市交通幹道,如同開江築城一樣,一旦開建,沿線村莊群眾便不可避免地要付出代價。這種代價是高昂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那些必須付出高昂代價的人們,才是決定工程成敗的關鍵。因為群眾上訪、上告甚至於阻礙干擾而導致夭折或失敗的工程,何止一兩件啊!
外環路面對的是怎樣一些群眾呢?
十六里河是外環路拆遷任務最重的地區之一,但王成立還是怎麼也想不出,他那剛剛住了半年多一點的小樓,會恰好處在外環路中心線上。因為起心蓋樓時,他是專門做過考察的。水磨石地面、桌布、豪華燈具、洗澡間,自己竭盡財力物力,幾個好朋友還幫了忙。搬家選的六月六號星期六外加一個陰曆初六,老人樂、孩子笑,鞭炮放了不下幾十掛。可誰曾想外環路改線,竟然就……要遷的還有二十戶群眾,住房都是新建不久的,大家議論來議論去,一致的意見是請王成立代表他們去向市裡反映,要求外環路中心線南移十米。王成立嘴上應著心裡卻明白:中心線南移十米自己的房子可以保住,筆直的大道可就得打彎兒,施工難度就會加大;全市人民都在為外環路做貢獻,作為十六里河居委會總支書記,自己怎麼能提出這樣的意見呢?量房時群眾思想不通,王成立說先從我家開始吧;拆樓時擔心母親受不了,提前半月把母親打發回了孃家。辛辛苦苦一年多蓋起的小樓五天被推成了平地,三萬多元血汗錢——那是除去補償之外的數字——被埋進土裡,王成立象得了一場大病,幾個晚上沒合跟,可白天照樣走村串戶做說服動員工作。
外環路拆遷民房最多的恐怕要數鄭玉瓏一家。大兒子十六間拆了十一間,二弟二十間拆了二十間,三弟十四間拆了十間,四弟十一間拆了七間;他和小兒子住的老房沒拆,廠子又拆得不輕。一家人被這樣巨大的損失壓得抬不起頭來,叫著嚷著,要鄭玉瓏去向上級要「特殊政策」。那四十八間房是用幾代人的血汗建成的,是一家幾十口子老小安身立命的地方,鄭玉瓏自然心痛得不行。但他沉一沉心,一字一板說出的是這樣一句話:「損失用到正地方就是犧牲,過去革命不少人骨頭沒留下一把,為外環路,我看咱這一家子也算值了!」
遷房不易遷墳更難,房是現世人的,墳還牽聯著祖宗。「祖宗要是沒了地方,咱們還有臉嗎?」第一次聽說外環路要從萬靈山公墓經過,金漢元說的就是這句話。
祖墳祖墳,那是關乎百代興衰敗發的大事,對於回回就更多了一層意思,是萬萬疏忽不得的。可細算起來,修外環路金家要遷的祖墳就有十一座。十一座,那是一件小工程嗎!金漢元與本家的幾位老人商量好各家出多少錢、多少人,買好新塋地,請好阿訇,這才帶領老老少少上了墳地。唸經、挖墳頭通氣、撿骨裝棺、重新入葬,遷一座墳至少要一百元,而補償費只有三十。「這也太不象話了,咱們得到市政府找去!」孩子們嚷嚷著。「說這個話的,我看就該挨耳光子!這是為子孫造福的事兒,祖宗也不會計較呢!」金漢元一聲喝,喝得孩子們好一陣喝彩。
外環路拆遷任務最重、難度最大、損失也最大的要算窯頭和甸柳莊。窯頭二十六個村辦企業拆了二十二個,八十畝菜地全部徵用,一群種菜婦女每天跟在村幹部屁股後邊要工作、要補償。甸柳莊四家企業停產,三百五十名職工待業,單是這部分職工的生活費,村裡每年至少要支付三十幾萬;偏偏為蓋公寓安排拆遷群眾進行二次拆遷時,又碰上了釘子戶。但兩個村的幹部誰也沒說一句熊話。「外環路損失大機遇也大,三年之後甸柳沒有個大發展那才算是怪啦!」甸柳集團副總經理胡永貴信心十足。窯頭支部書記陳慶泉則是另一副模樣:「你可千萬別採訪我!再採訪我就沒法活了!我正要求辭職呢!」他梗著脖子朝我嚷。可當我走進另外一間屋時立刻笑了:那裡一座剛剛完成的《窯頭遠景規劃》模型赫然入目,使人頓生振翅青雲之慨。
扳倒井地處深山野坳,相傳漢光武帝劉秀下南洋路過此處時扳倒了一口井,才解了人馬之渴,村中那口古井旁至今還留下一個碩大的腳印。外環路從村邊飄逸而過,佔去了三百多畝農田和一個山場。那天我聽村裡介紹過情況,想重點了解一點拆遷方面的事兒,正講中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便插上言說:因為修外環路下雨排水不暢,她家兩千斤蜂窩煤泡了湯,找過幾次都沒有解決。我示意讓她去跟別的同志談,她卻顯然把我當成上級來的大幹部,心奮不甘地問:「我這個事你怎麼就不管呢?」我指指工程指揮部的同志說:「他們管。」她說:「不修外環路蜂窩煤能泡湯嗎?」我說:「這是你的損失,也是你對外環路的貢獻,損失就是貢獻哪。」沒想這句原則得不能再原則的話竟然把她說笑了:「哎呀同志!有你這個話什麼都有了!行了行了!」徑自出門回家去了。
外環路面對的就是這樣一些的群眾。濟南幸甚!外環路幸甚!
六字方針只剩下兩字
——一個遺忘了金錢的地方
在槐蔭區採訪,區建委主任和養護所所長對石青巖村支部書記馬希水讚不絕口。石青巖與槐蔭區沒有隸屬關係,聽說區指揮部要設到村裡來,馬希水同幾位村幹部一商量,立馬把村委會的房子騰出了幾間。工地上運來了水泥、電線、塑膠管,馬希水說就放院裡吧,村委會院裡就成了倉庫。村裡剛買了一輛大頭車蓋了一個車庫,眼看天要下雨,馬希水說把車開出來把水泥搬進出,汽車庫於是成了水泥庫。
工地上用水量很大,有的單位用拉水車從二十里外的市區拉水,馬希水說咱這兒村裡包了,用多少拉多少、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拉,水電費每天按五塊錢就行。青苗補償,別的村討價還價,馬希水說凡是外環路需要的一律按規定辦。這使指揮部的同志感動不已,村裡卻招來了不少猜疑:馬希水這小子八成是得了好處啦!天知道,馬希水連青茶也從沒拿回家去一兩!「真有人告,什麼時候我們也給你做證。」指揮部的同志說。馬希水風趣一笑:「外環路還沒通,石青巖的地價已經翻了幾翻,我得的好處還算少嗎?」
外環路資金短缺,苦了一線負責施工的同志。井家溝村工程隊隊長陳德華是二月十號動員大會當天,第一個走上外環路工地的,屈指半年,他沒有領到一分工錢。本來是車隊隊長,大小十二臺車,一年掙個四五十萬一點不成問題;偏偏要建外環路,掙不到錢不說還要倒貼;去年賠了二十四萬——那是市中區結合城市綜合開發乾的,是東南外環會戰的前奏曲——原想可以歇口氣、養養神兒,哪想年一開頭任務就壓上了:一千三百二十三米,比去年多了兩倍還出頭兒。一百三十多人開上工地,大大小小十幾臺機械開上工地,可錢只夠買茶水喝的。民工的工錢非發不可,村裡說我墊上了;汽油錢、石灰錢、石子錢非給不可,村裡說我墊上了;這一墊兩墊好大一個數目進去了,村裡五個公司幾年的家底進去了。外環路要修,村辦企業也得發展,村支部書記對幹部們說:咱們的工資先停一停吧,德華盯工地,他做例外。幹部們都贊成,陳德華卻說:「要停就來個乾脆統一的,我也不搞那個特殊的。」於是便一分錢不拿,照樣早晨五點起,晚上十點歸。有人不信,說現在是金錢社會,那小子不是想撈個一官半職就是個二半吊子。陳德華聽過,黝黑的面龐上泛起一層好不動人的燦笑:當官這一輩子是沒指望了,那就認準當一回二半吊子吧!
如果說陳德華還因為有職責在身,王繼忠則完全是另外一種情況。他今年二十五歲,早年跑運輸時,活攬得多了就找人一起幹、領著人家幹,沒多久就把車賣了,專門幹起包工頭兒。包工只包土方,挖運填推,從經七路開始,到處都能看到他和他的隊伍。外環路一上來他就拉上二十幾臺車和機械,有私人的有集體的也有國營單位的,兩個工地同時開花,白黑連軸轉的事稀鬆平常。但錢沒有,兩個工地資金都非常緊張;而沒有錢車是開不動的,開車的人也難以打起精神;又恰恰麥收臨近,一切突出一個「搶」字。指揮部找到玉繼忠面前,王繼忠幾乎是連沉吟也沒沉吟便回家去了。當他再次出現在工地上時,十幾萬個人存款被擺到人們面前:「夠不夠吧?需要我再回去拿!」天橋區、槐蔭區提前一百多天順利完成任務,那其中何曾沒有王繼忠和他的同伴們的一份功勞啊!
東外環路自北而南,越過燕翅山東麓之後忽而向西南徑直奔去,地圖上的這個西南路段山高峪深、峰巒重迭,正是東南外環工程的咽喉地段。咽喉地段的咽喉,是從平頂山彎向扳倒井的那二百米路段,是山東礦業學院爆破公司承建的那二百米路段,是年初投標時趙錦橋一眼就選中的那二百米路段。作為礦院爆破研究所副所長兼爆破公司經理,趙錦橋手下可說是人材濟濟,二百米路段一下子拉上五個碩士研究生、一個高階工程師。工程再艱難、技術再複雜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必須賺到錢——公司剛剛創立,還是一窮二白。但外環路恰恰沒有錢。趙錦橋拈量來拈量去,著眼於創牌子和開啟市場還是接下了任務。他提出的六字方針是:保本、微利、奉獻。儘管這樣,資金的困難還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打洞要民工,民工要發生活費;鑽機汽車要開,鑽頭汽油要花錢買;洞打好了要裝炸藥,炸藥價錢居高不下;可錢在哪兒?趙錦橋向院裡求援,工資、汽油費和日常花銷全部由學院包了。即是如此,打好了洞也還是經常要等錢買炸藥;好不容易等來了炸藥,碰上天氣不好不能拌不能裝,晚上趙錦橋和五十八歲的高階工程師楊中華還要徹夜守護,不敢有絲毫懈怠。「六字方針現在只剩下奉獻兩個字了。我們學院在泰安,泰安人理應為省城建設做點奉獻。」趙錦橋說。這可不是玩嘴皮子,七月三日一聲巨響,趙錦橋和他的爆破公司,為濟南乃至山東省的市政建設史寫下了輝煌的一頁。
一位哲人說:金錢是世間一切考驗中最難通過的一道關口。金錢的確時時在考驗著外環路的建設者,可如果認為外環路建設者奉獻的僅僅是金錢,那也難免簡單化了。工地上的生活相當艱苦,風雨不說,一個酷暑一個蚊子就足夠讓人受用的。市政公司的女工們,包括一些年青漂亮的姑娘們,也經常是在蚊群成陣的簡宜工棚裡度過難熬的夏日之夜的。那次在市政二公司工地,我正同幾名女工交談時,一個旁聽的男工忽然插上說:「咱這三十二歲了還沒個媳婦,算不算是問題呢?」我說總得有個理由吧。他說:「還用什麼理由,幹市政、工資低。」我說二公司這幾年不是掙錢不少嗎?他說:「不是都掛在賬上嗎。我開十幾年車一月才一百二十來塊錢,誰跟哪?」我說找個農村的行不行?他說:「行啊。同志,你可千萬當個事,給咱費費心兒!」他的那副急切誠懇的神情,逗得我和女工們一陣大笑。但笑過心裡並不輕鬆,僅二公司,象這樣的大齡青年就有十幾名,他們對濟南的市政建設、對外環路的貢獻,應該怎樣計算呢?他們是理應得到姑娘們青睞的啊!
一度陽春一度夏,千佛山、燕翅山後的鞭、炮還在一陣緊似一陣地轟鳴,興國寺內的古樹枝頭卻早已結滿了青綠的果子。那果子是要不了多久就會變紅、變甜,在踏著現代節奏卻頗具古道熱腸的濟南人的生活中,增添一種新的情愫的。
作者「劉玉民」的其他小說
《騷動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