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鵝不知耶?」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1頁,共1頁

蘇軾的《惠崇春江晚景》二首之一:「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這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名作。這位宋代大詩人,生於西元1036年,逝於西元1101年。他的這些詩句,還能被人記住,還能被人吟誦,這大概便是真正的不朽了。

時下我輩所作的或暢銷過、或上榜過、或得獎過的作品,說到底,其實是經不住時光推敲的。別說九百年之不朽,難求,即使除以一百,得九年之不朽,恐怕也不容易。當然,有的朋友,自我感覺良好,相信自己作品,已傳世,必傳世,也無不可。但每年秋末冬初,黃葉差不多落盡之際,若抽空到勞動人民文化宮的廉價書市看看,定會感慨不已,更會敗興不已。有的書,油墨未乾,有的書,整包未拆,像下市的蘿蔔白菜,論堆撮,吆喝賣,那才是最令賣文為生者足以感傷的場面。

所以,一個作家,一個詩人,無論寫多,還是寫少,若是能在中國人的口邊留下這首「春江水暖鴨先知」的詩,哪怕只記住了這一句,一輩子也就算沒白寫,也就不虛此生了。

大師與小師,不朽與速朽,時間是試金石。

《惠崇春江晚景》的惠崇,是一個和尚的法號。他同時還是個畫家。據《蘇軾詩集》注引《圖畫見聞志》,說這個出家人,「尤工小景,為寒汀遠渚,瀟灑虛曠之象,人所難到」。看來,倘非蘇軾賞識惠崇的畫,就是惠崇仰慕蘇軾的詩,於是在《春江晚景》這幅畫上,東坡先生題上七絕兩首。

別一首為:「兩兩歸鴻欲破群,依依還似北歸人。遙知朔漠多風雪,更待江南半月春。」相比之下,這一首詩要遜色一些,因之不如前詩廣泛流行,家傳戶誦。

這幅《春江晚景》圖,不見載籍,想來早已失傳了。但「竹外桃花」這一首七絕,九百年來,為中國人所稔知,只消讀得幾本書者,往往不假思索,即能脫口而出。特別在乍暖還寒的初春時刻,會吟兩句舊體詩的人,無不馬上聯想到此詩。我想,這首與春天同在的詩,只要地球有一年四季的變化,它就有永遠的生命力。

我們知道,由於明代前七子、後七子的提倡,詩必言唐,文必宗漢,對於宋詩不屑一顧。清初詩人承明人卑宋之餘緒,多有挑剔。但讀清人袁枚的《隨園詩話》,從卷三之九的一則記載,便知道在康雍乾時,這首詩也是膾炙人口的。甚至對詩中的細節,文人間還有過意氣相爭之事。

袁枚在這則詩話中,就很貶蘇軾的近體詩,認為:「少醞釀烹煉之功,故言盡而意亦止,絕無弦外之言,味外之味。阮亭以為非其所長,後人不可為法,此言是也。」往前再推半個世紀,康熙朝的大學者、大詩人毛西河就更不把宋人放在眼裡。對於東坡先生這首春天的讚歌,他抬槓說:「春江水暖,定該鴨知,鵝不知耶?」

於是,持「性靈說」的袁枚,對此大不以為然,批評老前輩,「此言太鶻突矣。」

毛西河,即毛希齡,經學家,善解《易》。他的著作在乾隆朝收入《四庫全書》者,達四十多種,可見其學術上的權威地位。這位活到90歲的老先生,存駁反心理,好逆向思維。紀昀說他「凡他人所已言者,必力反其辭」。他大概屬於北京人所說的喜愛跟人「搬槓」,無理攪三分的主。

《清史稿》稱他:「奇齡淹貫群書,所自負者,在經學。然好為駁辯。」據民國佚名的《慧因室雜綴》,此公頗有點老頑童性格。「毛西河狂放不羈,喜說經,挾博縱辯,詆宋儒尤力。嘗縛草為人像朱子(朱熹)侍立,讀朱傳稍有勿善者,詰難撲責,以為快意。」這樣,他一定要悖謬,一定唱反調,抬「鵝不知耶」的槓,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大概年紀大的人,難免主觀;學問大的人,容易武斷。年紀大加之學問大,勢必成為口吐綸音、一言九鼎的菩薩,後生們就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在我所知所見的並不很大的圈子裡,時常能碰上這些大大小小的菩薩。我的唯一對策,就是敬而遠之。

袁枚也高壽,活到81歲,至少有50年,居住在南京的隨園裡,領袖風騷,也是一位自視甚高的重量級人物。雖然他對蘇軾近體詩持批評態度,但對前人毛西河的「搬槓」,並不贊同。他說:「若持此論詩,則《三百篇》中句句不是。在河之洲者,斑鳩、鳩皆可在也,何必‘雎鳩’耶?止丘隅者,黑鳥白鳥皆可止也,何必‘黃鳥’耶?」

隨園主人可算是替為文者說了公道話。

第一,詩無達詁。不瞭解中國文字的多義性、模糊性,也就無法讀詩。第二,詩非史傳。近人孟森,一位明清史權威,說過一句極在行的話:「且詩之為物,尤可以興到揮灑,不負傳信之責。」不必苛求過甚。第三,儘管古人把《三百篇》稱作《詩經》,其實,詩和經,風馬牛不相及,若以詩為經,必是拜錯廟門之舉。因此,挑錯摘謬,駁辯抬槓,攻其一點,不及其餘,一字一句一事一典的學究式推敲,袁枚是不大讚成的。

他在《隨園詩話》卷五之六十九,還講了蘇軾同時代人嚴有翼的故事。「宋嚴有翼詆東坡詩,‘誤以蔥為韭,以長桑君為倉公,以摸金校尉為摸金中郎。’所用典故,被其捃摘,幾無完膚。然七百年來,人知有東坡,不知有嚴有翼。」蘇東坡一生作詩2700多首,大海不擇細流,白璧難免微瑕,只要求其總體感覺,只把握其主流方面,也就行了。至於像毛西河老先生的這段「搬槓」話語,不過是一個倔老頭子的負氣罷了。

清人王文誥注評《蘇軾詩集》時,對毛西河這段「鵝不知耶」的強詞奪理,左道旁門,大發了一通牢騷。他說這首《惠崇春江晚景》,「此乃本集上上絕句,人盡知之,而固陵毛氏獨不謂然。凡長於言理者,言情則往往別具肺腸,卑鄙可笑,何也?」其實,他這個「何也」的疑問,也很好回答。文學作品,任人評說,本是很正常的現象。見仁見智,褒貶不一,吹毛求疵,求全責備,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雞毛蒜皮,趣味不一,只有眾說紛紜,才是一部真正的文學史。

所以,毛西河梗著脖子的形象,其實也蠻可愛。道理越說越清,真理越辯越明。所謂一眚不掩大德,枝節無傷大體,說不定更能完整、全面地理解大師及其不朽之作。時間是最好的證人,一時的「人盡知之」,也許還不能算接近於準確的評價。近九百年之久的「人盡知之」,這大概便是確鑿的歷史定論了。於是,中國人一到春天,看到池塘裡的鴨子,會想起這首詩;而看見鵝,則未必想得起來毛西河老漢的「高見」。

優秀的文學作品,經過歲月滄桑的淬鍊,如品陳酒,未飲先醉,至於瓶底有一點沉渣,又有何妨!

人們在欣賞文學作品時,追求整體的感受,激發反響的共鳴,捕捉智慧的光彩,體驗靈動的神韻,欣賞形象的創造,獲得美學的滿足,這也是古往今來的精神產品所必然有的審美過程。

在這美不勝收的剎那,一定要鴨乎鵝乎,鵝耶鴨耶,就有點大煞風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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