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嘴巴的功能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人之異於禽獸,這文化二字是十分關緊的。只有吃心理,而無吃文化,這個民族是不會有什麼前途的。

嘴巴,對於文人來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讀宋人筆記,有關東坡先生嘴巴的幾則軼事,頗有啟發。費袞《梁溪漫志》:「東坡一帖雲:‘夜坐飢甚,吳子野勸食白粥,雲能推陳出新,利膈養胃。僧家五更食粥,良有以也。粥既快美,粥後一覺,尤不可說,尤不可說!’」袁文《檮杌閒評》:「蘇東坡一帖雲:‘予少嗜甘,日食蜜五合,嘗謂以蜜煎糖而食之可也。’又曰:‘吾好食姜蜜湯,甘芳滑辣,使人意快而神清。’其好食甜可知。至《別子由詩》雲:‘我欲自汝陽,徑上潼江章,想見冰盤中,石蜜與糖霜。’嗜甘之性,至老而不衰。」

何遠《春渚紀聞》:「先生在東坡,每有勝集,酒後戲書,見於傳錄者多矣。獨畢少董所藏一帖,醉墨瀾翻,而語特有味。雲:‘今日與數客飲酒,而純臣適至。秋熱未已而酒白色,此何等酒也。既與純臣飲,無以侑酒,西鄰耕牛適病,足以為。飲既醉,遂從東坡之東,直出至春草亭,而歸時已三鼓矣!’所謂春草亭,在郡之城外,是與客飲私酒,殺耕牛,醉酒逾城,犯夜而歸。又不知純臣者是何人?豈亦應不當與往還人也。」

俞文豹《吹劍錄》:「齊王躅言,‘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東坡雲:‘未飢而食,雖八珍猶草木;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為然。’文豹謂三者固處約之道,然必老成之人,始能造此。嗜慾少則能晚食,筋力衰則能安步,血氣定則能無罪。」

一個文人要不懂得口福,大概寫不出好文章;一個作家沒有一份好胃口,估計難以產生傑作:嘴巴的功能全體現在這裡了。蘇東坡所以成其為蘇東坡,和他一生追求口腹享受是不無關聯的。在一部文學史上,凡大家巨匠,都是美食主義者,或曾經是美食主義者,或贊成鼓吹美食主義的人。曹雪芹在北京西郊,窮得只能喝粥就鹹菜,並不妨礙他在《紅樓夢》裡寫出那麼多精緻刁鑽的吃食來。果戈理在《死魂靈》裡對俄羅斯人那連王水也奈何不得的腸胃,是如何的讚歎不已啊!

就東坡先生而言,大多數中國人可能未必背得出他的詩詞,但沒有領教過,或者索性不知道「東坡肉」和「東坡肘子」者,恐怕為數甚少。在中國犖犖大觀的菜系食譜中,能以一個作家詩人的名字冠名的珍饈,這光榮只有蘇東坡享有,實在是使得一向上不得檯盤的文人揚眉吐氣的。有宮保肉,有叫化雞,有譚家菜,有李連貴大餅,要不是蘇東坡給文人爭光,吃文化這個領域裡,作家詩人就要剃光頭了。

大家都曉得東坡肉這道菜典出杭州,不過,初到西湖的遊客,更熱衷炸響鈴、炒鱔糊、龍井蝦仁、西湖醋魚。四川眉山,因為是蘇軾的家鄉,也沾光推出了東坡肘子。有一年我到峨眉山,途經該城,有幸嚐到此味,除價格公道外,別的就沒有留下什麼印象了。

其實,東坡肉的最早發源地,應該是1080年蘇東坡謫居的湖北黃岡。因為他到了這個偏僻地區,發現當地豬多肉賤,才想出這種吃肉的方法。宋代人周紫芝在《竹坡詩話》中記載:「東坡性喜嗜豬,在黃岡時,嘗戲作《食豬肉詩》雲:‘黃州好豬肉,價賤等糞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每日起來打一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後來,1085年蘇軾從黃州復出,經常州、登州任上返回都城開封,在朝廷裡任職,沒過多久,受排擠;1089年要求調往杭州任太守,這才將黃州燒肉的經驗,發展成東坡肉這道菜餚。他在杭州,做了一件大好事,就是修浚西湖,築堤防汛,減災免難。杭州城的老百姓為了感謝他的仁政,把這條湖堤稱作蘇堤。堤修好時,適逢年節,群眾給他送來了豬肉和酒。東坡先生倒很有一點群眾觀點,批了個條子,說將「酒肉一起送」給那些在湖裡勞作的民工。結果,做飯的師傅錯看成「酒肉一起燒」,把兩樣東西一塊下鍋煮起來,想不到香飄西湖,令人饞涎欲滴。這就是色濃味香、酥糯可口、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的東坡肉的來歷。於是,慢火、少水、多酒,便成了製作這道菜的要訣。

可是,如果想到他貶到黃州之前,還是在開封大牢裡關著的欽犯,是個差一點就要殺頭的人,就會發現他這種口福上的專注之情,其實是這位文學大師對於權貴、惡吏、小人、敗類恨不能整死他的精神抵抗。從他《初到黃州》一詩中,就表白出他的這種絕不服輸的性格:「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逐客不妨員外接,詩人例作水曹郎。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這和他在出獄後所寫的詩句「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鬥少年雞」那種絕不買賬的心態是相一致的。

如今我們時常聽到拒絕投降的說辭,或一些人被封作拒絕投降的楷模、表率,讓我們頂禮膜拜。細細想去,他們活得並不比誰不自在,甚至堂·吉訶德以為是惡魔的風車也沒見,何從拒絕,何從投降,倒有點「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泛酸感。其實,蘇東坡倒是在小人的包圍之中,他可以說是終其一生在犯小人,總是不得安寧。這也是所有正直文人經常碰上的厄運。然而,可慶幸的是,他在顛沛流離的一生中,卻有著一張能吃能喝的好嘴巴和難得的好口福,實在使那些整他的人氣得發昏。

會吃,懂吃,有條件吃,而且有良好的胃口,是一種人生享受。尤其在你的敵人給你製造痛苦時,希望你過得悲悲慘慘、悽悽冷冷切切,希望你厭食,希望你尋死上吊,你像一則電視廣告說的那樣,「吃嘛嘛香」,那絕對是一種靈魂上的反抗。應該說,蘇東坡的口福,是他在坎坷生活中的一筆精神財富。如果看不到這點,不算完全理解蘇東坡。

蘇東坡一生「忠言讜論」,剛直不阿,從來不肯苟且妥協。他在《湖州謝表》裡,公開向神宗表示自己的態度,絕不陪這班小人玩無聊的官場戲,「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壓根不理會這些握有權柄的小人之輩。他哪裡曉得小人不可得罪的道理,率意而行,任情而為,照講他想講的話,照寫他想寫的文章,鋒芒畢露,略無收斂。於是,他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到政治上的迫害。外放、貶官、謫降、停俸,這也是歷史上的統治者要收拾作家詩人時,還不足以找到說辭殺頭掉腦袋之前,常用的一套令其不死不活的做法。所以,東坡先生數十年間,三落三起,先是被貶黃州,後是謫往嶺南,最終流放到海南島,都是小人們不肯放過他的結果。

他們以為這樣可以使他噤聲、沉默、低頭、困頓,以至於屈服、告饒、認輸、投降。但小人們完全估計錯了。蘇東坡無論貶謫到什麼地方,都能寫出作品,都能吃出名堂,都能活得有滋有味。這就非我們那些或神經脆弱,或輕浮淺薄,或經不起風風雨雨,或摔個跟頭便再也爬不起來的同行,所能望其項背的了。於是,你不能不佩服他的文章,你不能不羨慕他的口福。無論文章,無論嘴巴(包括吃下去和講出來),都充滿了他對權勢的蔑視,對小人的不屑,對生活和明天的憧憬和希望,以及身處逆境中的樂觀主義。

「你讓我死,我就會按你說的去死嗎?我且不死呢!只要我這張嘴還能夠吃下去,我這支筆就能夠繼續寫下去。」假如以這樣的潛臺詞來理解在蘇東坡全部作品中,竟會有如此多的筆墨談到他的吃喝、他的口福,他的開懷大飲,或放口大嚼的酣暢淋漓的快樂,也許可以稍許理解大師心理一二。後來,讀宋代朱弁的《曲洧舊聞》明白了,其實他志不在吃。「東坡嘗與劉貢父言:‘某與舍弟習制科時,日享三白,食之甚美,不復信世間有八珍也。’貢父問三白,答曰:‘一撮鹽,一碟生蘿蔔,一碗飯,乃三白也。’貢父大笑。」由此看來,他在吃喝的要求上,是可以自奉甚儉的。

同在這部宋人筆記中,我們還可看到他大事渲染吃喝的豪情,那不言而喻的伏櫪之志,躍然紙上。「東坡與客論食次,取紙一幅,書以示客雲:‘爛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筷。南都麥心面,作槐芽溫淘,糝襄邑抹豬,炊共城香粳,薦以蒸子鵝。吳興庖人斫松江鱸鱠,即飽,以廬山康王谷簾泉,烹曾坑鬥品茶。少焉,解衣仰臥,使人誦東坡先生《赤壁前、後賦》,亦足以一笑也。’東坡在儋耳,獨有二賦而已。」如此追求極致的美食,落筆卻在他的文章之上,吃喝的目的性是再明確不過的了。

善良的人可能窮困,可能坎坷,可能連一個蟲豸也敢欺侮他。可他心裡是坦蕩的,覺也睡得踏實,因為他無可再失去的了,還有什麼值得掛牽的呢?而與之相反,用卑劣的手段,用汙穢的伎倆,用出賣靈魂的辦法,或獲得了金錢,或獲得了權力的小人之流,他並不因此而無憂無慮、稱心如意的。為了保住他的錢、他的權,日思夜想,坐臥不安,提心吊膽,惶惶然不可終日。哪怕半夜從夢中醒來,也一身冷汗。所以說:「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快樂和痛苦,有時也只能相對而言。

在現實生活中,那些用盡心機撈到一切的勝者,其實很累,很緊張,要不停地瞪大眼睛,窺視著四面八方,每個細胞,每根神經,都得打疊起百倍精神,或賠笑,或應付,或過招,或韜晦。像這種全天候的活法,是無法稱之謂瀟灑的。更有甚者,那些殫精竭慮撈不到一切的敗者,就拉倒罷!不,而是更痛苦,面如喪門之神,情似鬥敗之雞,恨得牙癢,氣得上火,見別人有,眼饞心癢,急不可耐;見自己無,怨天尤人,憤不欲生,也是活得十分沉重。

雖然,他們的伙食標準比誰都不差,而且,幾乎天天有飯局,忙者,從琳琅滿目的早茶開始,直到夜半的酒吧小啜,可謂吃個不停。然而,他們這兩類人,心有外騖,通常不會有太熱烈的食慾。

這一點,真得向東坡先生學習。蘇東坡被陷害,抓到開封坐牢,這就是有名的「烏臺詩案」。宋神宗不大相信御史們構陷他的罪實,曾派兩個小黃門半夜三更到大獄裡觀察他的動靜。回宮後向神宗彙報,說蘇東坡鼾聲如雷,睡得十分香甜。於是這位皇帝做出結論,看來學士心底坦然,這才睡得如此踏實。所以,那班小人要定他一個死罪時,神宗沒有畫圈,而是從輕發落,把他貶往黃州。

從蘇東坡身上,我們至少獲得以下三點教益。作為一個作家,第一,得要有一份坦然從容的好心胸;狗肚雞腸,首鼠兩端,患得患失,狹隘偏執,是成不了器的。第二,得要有一份剛直自信的好精神;隨人俯仰,隨波逐流,牆頭衰草,風中轉蓬,是站不住腳的。第三,恐怕得有一份相容幷蓄的好胃口,不忌嘴,不禁食,不畏生冷,不怕嘗試。這個道理若用之於營養,則身體健康;用之於文章,則盡善盡美;用之於交友,則集思廣益;用之於人生,則豐富多彩。

他就這樣一步步達到文學的高峰。朱弁的《曲洧舊聞》記載:「東坡之文,落筆輒為人所傳誦,每一篇到,歐陽(修)公為終日喜,前輩類如此。一日,論文及坡公,嘆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崇寧大觀間,(蘇軾)海外詩盛行,後生不復言歐公者。是時,朝廷雖嘗禁止,賞錢增至八百萬,禁愈嚴而傳愈多,往往以多相誇。士大夫不能誦蘇詩,便自覺氣索。」

如果他沒有好的心胸、好的精神,特別是好的胃口和好的消化能力,能達到這樣「吾文如萬斛泉湧,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其所當行,常止於其不可不止。」「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的文學高度嗎?

他寫過一首《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就連這種劇毒的河豚魚,蘇東坡也敢一試。宋代吳曾《能改齋漫錄》載:「東坡在資善堂中,盛稱河豚之美。李原明問其味如何,答曰:‘值那一死!’」正是這種美食主義,廣泛吸取人世精華,才使得他文章汪洋恣肆,得以千古流傳。一個像林黛玉只能夾得一筷子螃蟹肉吃的作家,這怕那怕,我看未必能有寫出大作品的氣力。

1094年,他第二次被流放,到惠州。當時的嶺南可不是今天的珠三角,但他面對這種小人們的政治迫害,唱出「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常作嶺南人」的反調,毫無屈服之意,還是從口腹享受上大做文章。1097年,蘇東坡第三次流放,被送到當時被看作蠻荒之地的海南島,過著十分艱苦的日子。不過苦中有樂,他發現儋州濱海,蠔,也就是牡蠣極多。他給他的兒子蘇過開玩笑地說,你可千萬不要把這個訊息傳到北方去。到他們知道這裡有如此美味,沒準他們都要學我這樣,要求犯錯誤,被髮配到海南來,分享我這份佳品呢。

從這番幽默的語言中,我們可以看出蘇東坡的嘴巴,從來是和他的反抗心理相關的。一飲一啄,區區小事,卻反映了他在坎坷境遇中尋求生存下去的力量和不屈的意志,正是這樣,他才能夠獲得浪跡天涯中的靈魂自由。一個充滿自信的強者,無論落到什麼境遇,只要精神不敗,小人又豈奈他何。

吃得香,睡得著,寫得出,而且寫得好,斯為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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