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眼睛的功能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如果回過頭去,看看尚未淡忘的十年浩劫,又有多少比皇帝新衣還要可笑的鬧劇啊!還記得早請示,晚彙報,成為每日的功課時,大會小會,上班到點,第一件事,就是要呼萬壽無疆、永遠健康口號若干次,同時,那胳膊也高舉紅寶書,在頭頂上揮舞多少次。工間操跳忠字舞,右手前舉,左手後揚,臉必下巴向上,雙腳顛蹶行進,口中唸唸有詞,兩眼呆呆前望。那時,我是右派,劃入異類,對這類表忠心的活動,存有一種不敢流露出來的拒絕心理。但也忍不住暗中思忖,其他操練者都百分之百的虔誠嗎?

也許中國人的眼睛太諱莫如深了,深不見底;也許是我才智太低,永遠也成不了羅曼·羅蘭的緣故,所以,只能望洋興嘆。

但這種「文化革命」中由崇拜到迷信的種種做法,最後發展到全民性的戲劇表演,實在是很滑稽的。如果發生在本世紀初,尚可理解,因為義和團被慈禧太后允准入內城後,一時間,開廠設壇,練功作法,燒香禮佛,唸咒吞符,弄得烏煙瘴氣,是出於封建社會的愚昧。而到了西元20世紀70年代,萬民空巷地去迎接一隻蠟制的芒果,並加以供奉,也可算今古奇觀。

那時,我在貴州省西部偏僻的山區裡勞動改造,每當深夜,從電波里聽到最新最高指示發表的訊息,照例要不過夜地遊行慶祝。其實,這在城市裡,掀起一個宣傳熱潮,當無不可;在鄉鎮壩場上,造一造聲勢,也屬應該。但施工隊地處山溝深處,遠離村落,人煙稀少,也要敲起鑼鼓傢伙,一行人高喊口號,在崎嶇不平的盤山小道上,例行走上一遭,這才放大家回工棚睡覺。其實,除了驚起林間的鳥雀,遠村的狗吠,沒有一個人不明白,別無任何實質意義。但誰不照樣像童話裡那位皇帝一樣,明知光著屁股,還要跌跌撞撞地走著嗎?

所以,安徒生童話之不朽價值,就在於不論什麼時代,什麼社會,都具有對應的意義。或許,這就是文學的生命力。

老百姓的盲目,終究是老百姓一個人或一家人的事情。但像安徒生童話裡這位皇帝的盲目,可就對一個國家、一個社會、一個時代產生影響了。但自古以來,有幾個皇帝,敢於承認自己實際是光著屁股的呢?明知錯了,也不認錯,頂多擴大化,頂多十個指頭與一個指頭,頂多吃一塹長一智付一點學費。更何況看見了錯誤,眼睛一閉,只當它不存在呢!除非到了國破人亡,國將不國,如明末的朱由檢,才肯下罪己詔。這時,他生命的里程,離景山那棵歪脖子樹,已經不遠了。

這就證實了西賢的一句名言:「宮廷,是最黑暗的淵藪;國王,常常是具有視覺的盲者。」他的話未必是特指拜占庭帝國那荒淫汙穢的後宮,所有統治者的禁闈裡,都會產生這種對自己的欺和瞞和被別人欺和瞞的現象。

隋代的二任帝煬帝楊廣是一個例子,他是自己的眼睛在欺瞞自己。其實,作惡一生、禍國殃民的他,已經到了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地步,恐懼得連夜晚也必須幾個女人圍著他,才能入睡。他不是看不到他的脖子終於被勒的命運。有一次,他攬鏡自照,竟然嘆息,這樣好的脖子,最後會被勒死,太可惜了。他也並非看不到宇文化及已經在磨刀霍霍,但看見當看不見,還在那裡盲目樂觀,對蕭後說:「外間大有人圖儂,然儂不失為長城公,卿不失為沈後,且共樂飲耳!」還閉著眼睛幻想自己可以做陳後主呢!

唐代的十五任帝文宗李昂,是另外一個例子。他不是看不見,也不是不想看見,而是別人遮住了他的眼睛。有一次,他問當直學士周墀:「朕可方前代何主?」周墀答:「陛下堯、舜之主也。」李昂嘆了口氣:「朕豈敢比堯、舜,何如周赧、漢獻耳?」周墀大吃一驚:「彼亡國之主,豈可比聖德?」李昂最後說:「赧、獻受制於強諸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這個家奴,就是太監頭目仇士良,歷經順宗、憲宗、穆宗、敬宗諸帝,在宮廷中已經坐大成勢。身為皇帝的李昂,只能聽任他的擺弄。

仇士良告老還鄉時,曾把他如何控制皇帝的訣竅,傳授給接班人:「天子不可令閒,常宜以奢靡娛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無暇更及他事,然後吾輩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讀書,親近儒生。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輩疏斥矣。」從這番話中「娛其耳目」的「目」,「彼見前代興亡」的「見」,都與眼睛的功能有關。由此可以斷定,十個帝王,有九個是視覺功能障礙者。第一種情況是他自己笨蛋,看不見;第二種情況是他根本不想看見,把臉掉過去;第三種情況是他周圍的人不讓他看見,仇士良擅長的就是最後這一手,使皇帝成為有視覺的盲者。

史稱,李昂是經常翻閱老祖宗二任帝李世民的著作《貞觀政要》的,難道沒看到大臣魏徵對唐太宗所言「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嗎?雖然聽是耳朵的事,但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眼睛。既然明白這種處境,為什麼不能有所作為呢?李昂說他受制於家奴的自怨自艾,不甘於被仇士良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自憐自嘆,其實,這也證明「君子之澤,五世而竭」的遺傳遞減規律。從盛唐的李世民這樣的英武之君,一代代退化到中唐、晚唐,已成強弩之末的李昂,無論心理、體質、才智、能力,都呈衰微之勢,即使想做些什麼,恐怕也沒有這把子力氣了。

柏楊先生在他的白話《資治通鑑》一書中,論及晉代帝室時,認為:「晉二任帝司馬衷(就是老百姓因饑荒快要餓死,建議他的子民,既然沒有糧食果腹,何不去吃紅燒獅子頭的一位出了名的白痴皇帝——作者注)是行屍走肉。三任帝司馬熾和成都王司馬穎,史書指明‘不慧’。司馬誅殺自己主力張方,說明他愚蠢,司馬越也同歸一類,十四任帝司馬德宗,連衣服也不會穿,吃飯不知飢飽。」所以,他斷言:「司馬家族有痴呆性遺傳基因。」

這幫智障殘疾人,還能指望他們的眼睛能看到什麼人民大眾的疾苦嗎?中國人的全部不幸,就是君臨在他們頭上的,倘非暴君,便是昏君;絕少遇上英主、明主,而倒常常碰上智商低下、行為乖戾、心理反常、胡作非為的帝王。他們的眼睛,比瞎子還要瞎;他們的行為,比瘋子還要瘋。朝令夕改,不停折騰,民不聊生,國無寧日,那就更倒霉了。因為他們毫無遊戲規則可言,想一齣是一齣,結果遭殃的,還不是無辜的平民百姓。

這種用聲色犬馬悅其目,金錢女人蒙其眼的辦法,豈止對皇帝實用,對任何朝代握有權柄的官員,都是最好使其乖乖就範的手段。尤其那些昨天的泥腿子,今朝的當權派,別看他穿西裝,打領帶,喝洋酒,吃西餐,靈魂中的農民意識,可不比腿上的泥,桑拿幾回,按摩幾次,就不見蹤影的。歷代農民起義領袖,只要稍成一點氣候,革命意志很快衰退的原因,就是受到小農經濟短期行為的心理支配。第一件事,必瘋狂地搞女人,像發情期的公狗一樣,拼命發洩性慾;第二件事,必貪婪地撈鈔票,像餓狼撲食一樣,聚斂財富。這也是所有農民成功者,不管他爬上多高的位置,難逃最後失敗的必然規律,除非他與小農意識徹底決裂。

試看當下那些押上被告席的貪官汙吏,哪一個不是好出身、好成分?然而,只要金銀到手,美女上床,這雙農民的眼睛,便目迷五色,既看不見黨紀國法,也看不見班房給他準備的小號,東窗事犯,只有滅亡一途了。

想到這裡,對那位看不到自己屁股裸露,眼睛功能有障礙,自以為穿上新衣的皇帝,倒覺得多少有點可愛了。雖然,他不讓人民講真話,但那個小童說出了光屁股的真相以後,他並沒有龍顏大怒,派御林軍去抓起來,派皇家警察總監去嚴刑逼供,派軍情六處去跟蹤盯梢查出餘黨,這就挺不錯的了。要是碰上道路以目的秦始皇試試看,這個小童早就成為齏粉了。

不過,我在想,若是上帝看到這個國度裡的臣民,居然衝著那團毫不雅觀的臀部,萬眾一聲地山呼萬歲,是不是會感到氣惱呢?

但終於有這樣一位直白道來的小頑童,也許使人不至於那樣失去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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