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在臺灣花蓮東華大學與臺灣作家研討文學,其中一位臺灣作家是從事自然寫作的,他說大陸有的研究者總把他們的自然寫作劃歸大陸環境文學的範疇,更主觀地把他們的寫作理念歸納為「天人合一」,對此他加以澄清,指出他們的自然寫作與環境文學是有區別的,而寫作理念並非「天人合一」,乃是主張「天人分離」。
我對東華大學的那位發言者不熟悉,但與從事自然寫作數十年的劉克襄先生曾有接觸交流。可惜劉克襄先生此次未能與會,他若來,我與他可接續以前的交流更深一步地探究,當可更接近臺灣自然寫作的實情初衷。
以劉克襄先生的自然寫作為例,他寫的,不是揭露人類社會發展如何破壞了自然生態,也不是讚揚有的發展模式如何避免了環境汙染,而是拋開人類社會的發展話題,去關注描繪自然生態中的細微個案。也就是說,他秉承的不是「天人合一」的理念,而是將「天」(自然本身)和「人」(謀求「現代化」的生靈)分離開來,強調「天」的客體本質,喚醒人們對「人外存在」的尊重與敬畏。他有一本書詳盡地記錄了一片臺灣溼地上的植物與動物的生存狀態。他還曾仔細觀察一處公路隧道出入口處,蜻蜓最早的出現與最晚的消隱。他和另一些自然寫作者都並不反對別人持有善意的「天人合一」的理念,但我們實在不該想當然地把他們的理念概括為「尊重自然就是天人合一」;他們那「天人分離」的眼光與理念,我們可以不去認同,卻可以作為一種擴充套件視野的參考。
於是我想到北京的自然生命形態。北京什剎海等處的野鴨及其他水禽,已成為北京市民親近自然生命的標誌性載體。這當然是大好事。但還可以把這種對人以外的自然生命的關懷,推及更渺小的生命體。比如說蜻蜓。
北京是個湖城。這一點被許多人忽略。光是市區之內,就有廣闊的湖面,如果擴大到四環之內,那水域就更多。水禽固然值得關注,體態小許多的蜻蜓,也值得關注。北京的蜻蜓,已經伴隨著世代的北京市民,延續其生命群體到了今天。那麼,我們北京是否有那樣的寫作者,去觀察蜻蜓,描寫蜻蜓,將其作為一種有尊嚴的生命,加以展示,來啟迪北京市民的靈性呢?
世界上蜻蜓的種類繁多。其中有幾種蜻蜓,是北京獨有的。比如有一種就叫北京大蜓。還有叫馬奇異春蜓、長痣綠蜓、峻蜓、閃藍麗大蜻等奇特名字的。其中有一種叫巨圓臀大蜓的,是北京和臺灣兩地共有而世界上其他地域罕見的,它的成蟲體長可達八釐米,兩翅張開可達十二釐米,十分顯眼也格外美麗。
蜻蜓的幼蟲叫水蠆,會在水裡生存很久,等到夏天來臨,再通過幾次蛻變,成為飛動的蜻蜓。北京市民俗稱蜻蜓成蟲為螞螂。我小的時候,曾和衚衕四合院裡的小朋友們,帶著捕蟲網,到城外溼地去遊玩,在那裡曾見到娃娃魚,撈到過小蝦小蟹,拾到過鵪鶉蛋,採集到過蒲草長出的蒲棒……當然也捕捉到過許多形態各異的蜻蜓。但是,若有人問我,北京水域的蜻蜓,是從幾時開始飛動的?我卻至今說不清道不明。像今年這麼春寒,大概蜻蜓孵化蛻變展翅凌空的時間,就會往後推移。但是蜻蜓的消隱,稍加細心,看到蜻蜓點水,那是它們在甩籽,則可以推算出其大概日期。一般立秋時節,蜻蜓就相繼謝幕而去了。
我們需要有對宏大社會話題的關注與表達,卻也需要有對自然細部的觀察與體味,這二者並不矛盾,如能融會貫通,則議大事可更具理性,處小事可更展胸襟。海峽那邊有孜孜不倦進行自然寫作的作家,海峽這邊其實也並非沒有相似的作家。比如前些時去世的福建作家郭風,他的那些寫林間生態、花草風物的散文,看似雕蟲小技,其實具有豐富意蘊。二十幾年前,我曾與他交談求教,他藹然回應,又曾在看到我偶然刊發在報刊上的水彩畫後,來信鼓勵並請我給他按尺寸畫兩幅畫,說是要拿去陳列在其居所中。我不揣冒昧,將塗鴉稚作寄給了他,記得其中一幅似乎就是「映日荷花別樣紅」,畫了只蜻蜓,立在荷花之上。北京今夏蜻蜓幾時飛?我會到玉淵潭、紫竹院等處去做觀察,文章未必寫得出,但圖畫總能揮灑出幾幅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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