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還是小雪，卻大雪紛飛，漫天白蝶亂舞，該有多少梁山伯和祝英臺的精靈在翩躚吟唱啊！北京人高興壞了。這些年，北京往往一冬無雪，人們盼雪之心，常被無情的乾燥窒噎得無奈。今年這場雪卻不僅來得早，而且來得猛，來得酣暢淋漓，來得如醉如痴，倏忽間把北京所有的不潔不雅之處掩飾無餘，而又把所有的堂皇美麗之處裝點得魅力倍增。迎著瑞雪，北京人爭先恐後地擁出家門，或扶老攜幼，或情侶雙雙，或獨自徜徉，不僅公園裡如廟會般熱鬧，就是住宅間的綠地一帶，也笑語喧譁、人氣鮮旺，彷彿過節，賽似喜慶。
雪還在恣肆飄舞，人們且不忙掃雪清路，這邊在堆雪人，那邊在打雪仗。更有小孩子，往積得厚厚的雪毯上張臂撲去，撲出一個活潑潑的人形；家長，以及認識不認識的圍觀者，都望著敞懷大笑……到處是舉著照相機的拍攝者，無論你留神還是不留神，都可能闖進人家的鏡頭……
我走出樓門，邊走邊看，邊走邊聽，也不光用眼、用耳，更用鼻子親吻那清爽潤澤的雪氣，用鞋底感覺那新鮮積雪被踩塌的輕柔綿軟，甚至還伸出舌頭，讓大片的雪花落上去，享受它那特殊的味道……
不知不覺間，我走到了護城河邊的小公園裡，穿過熱鬧區，迤邐來至較僻靜的一隅。那裡有些人在忙著拍片子，一時也搞不清是拍電影還是拍電視劇。是啊，這場大雪，給劇本里規定了雪戲的影視編導們，提供了多大的幫助啊！不僅雪中戲可以真實生動，更能省去多少佈景費用啊！記得頭年我曾應一位導演邀請，到他們拍攝現場助興，因為久等大雪不至，只好用大量的食鹽模擬積雪，再用鼓風機吹動大量的「米菠蘿」（一種化工產品）來營造大雪紛飛的效果，光那一場戲，為置景就投入了兩三萬元。
我走過去看熱鬧。只是有人圍聚一處爭議。也許是攝製組的人士在討論拍攝方案？這時雪已經停了，一位男士，看樣子應是導演，很急迫地宣佈：「開拍！開拍！」然而一位女士卻攔上去，很強硬地說：「我就不讓你們拍！」於是緊跟著有幾個攝製組的人去與那女士周旋，可是，那女士看來也有支援者，圍上去與拍片子的人論理……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原來，攝製組在那邊雪地裡布了一個場景，是掃開了一塊地面，在其上用一根木棍支起了一個大竹籮，竹籮一邊著地，另一邊形成一個陷阱——竹籮下面撒著不少穀粒、麵包屑什麼的；不消說，那支著竹籮的木棍上拴得有長長的繩子……而雪松下的幾個小演員，他們要演的，便是捕雀的一場戲。雖然這邊人們爭論著，可是那邊的竹籮下，居然還是有若干麻雀飛落進去，興致勃勃地啄食竹籮下的誘餌……
攝製組的人士對那些自發的反對者，特別是那位帶頭的女士，一再耐心地解釋，他們不會真把那些扣在竹籮下的鳥雀捉住不放的，一俟戲拍竣，他們肯定放生……可是那位女士卻跟他們說，即便那樣，這樣的鏡頭將來一放映，也會對少年兒童形成一種誘導，給他們提供一種模仿的樣板，會派生出副作用；現在的文藝工作者，應有以一切手段提升人們，尤其是少年兒童愛護野生動物、保護生態環境的社會責任感，而不應去做相反的事……
這場雪地風波最後怎樣收的場，我不知道。我有意趕快從那裡走開了。我怕在那裡留下去，捲進風波之中——我會處於兩難境地：那位女士及幾位支援者是否膠柱鼓瑟？那攝製組所拍的片子裡真就不能放棄這場捕鳥的戲？我究竟該站在哪一邊呢？或者，扮演一個折中的角色？又怎麼折中呢？……
我繼續在雪中漫步，心中格外欣悅。雪使這世界更美，而人呢，即使是爭論中的人們，也可以使這雪更美啊！
作者「劉心武」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