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狗的故事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頭兒有許多人性弱點,偷奸耍滑,好色貪杯,搞小動作,又不甚高明,想吃怕燙,其實很孬種。不過他挺能「咧玄」,這是東北話,就是天花亂墜,胡說八道的意思。他如果早生幾千年,在古羅馬,那位演說家西塞羅,恐怕對他能把死人說活的本事,也欽佩不已的。

他邊講邊比畫,不是拍拍狗腦袋,就是摸摸狗屁股,不是把它的嘴掰開,展覽它那咬死過公狼的牙,就是出它的洋相,剝開它肚皮上鑽火炕燒焦的疤痕。有時還叫它滾一個,這對它很難。第一,它老,第二,它胖,但是,它儘管老大不願意,他是主子,他是老闆,不得不勉為其難地完成這個動作。可是頭兒總嫌它不賣力氣,總要它安可,總要它來個前空翻,後空翻什麼的,才讓他臉上有光。這也是工班裡全體工友極為反對的,肯定會有人跳出來阻止,大聲對他呵斥:「別折騰它了,你以為它是一條哈巴狗,是個玩意兒啊?」

這真是一個教人徒呼奈何的世界啊!把智者和尊者當小丑使喚,而小丑卻坐在太師椅上頤指氣使,你說,它能不悲哀,它能不痛苦嗎?它能不半夜衝著月牙兒低聲地哭嗎!說實在的,在那渺茫的日子裡,在那無望的黑夜裡,聽到它在外邊哭,我也忍不住將淚水往肚裡吞的。

也許因為它對自己的故事聽得太多次了,這條老狗不一定明白每句話的具體含意,但從頭兒聲調的高低起伏,抑揚頓挫,所產生的巴甫洛夫的條件反射,是在那狗腦袋裡留下記憶的。每當他酒喝得多了點,每當在座有長頭髮的,就會精神亢奮,添油加醋,發揮過度,「咧玄」咧得沒邊沒沿了。長毛有本事能聽出不是舊版本而是新版本的不同來,就會抬起腦袋,盯著那張抽莫合煙的臭嘴。於是,頭兒夠老還不十分糊塗,馬上打住,回到正題上來。

這故事在工班裡,每個人都能倒背如流,大家稱之為第九個樣板戲。早先,頭兒在隧道里打風鑽,是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並不正經幹活的人。就那麼一次,他進峒了,趕上了塌方事故,當場砸暈,被壓在倒坍的排架下面,排架又壓在好幾十方石頭和泥土下面。大家忙著逃命的時候,沒有想到他會來上班,清點進峒人數的時候,也沒有在意他的缺席。但人們發現長毛一邊叫,一邊用前爪扒著石頭,便明白了怎麼回事。顯然它聞到了那莫合煙味,大家足足扒了好幾個鐘頭,才將他拖出來,都以為他死定了,抬到峒外,經光線一激,醒了,渾身上下,居然連塊皮都沒蹭著。

長毛也就出了名,據說,還上了《森鐵工人報》的。說著,他就要翻箱倒櫃地找那張舊報。馬上有人揶揄他,頭兒,那報紙五百年前,就讓你卷莫合煙抽了。整個班裡的人,並不尊敬班長,卻都關愛這條老狗。儘管滿嘴流那種白色的、黏黏的、令人噁心的哈喇子,讓人膩胃;儘管這位老先生,腸胃不好,常常接二連三,放很臭的屁,令人掩鼻;儘管有時碰上一條小母狗,也會「老夫聊發少年狂」,突然輕骨頭起來,追著人家屁股後邊,往尾巴下狂嗅沒完,渾身哆嗦,讓工班足足能樂上半天,弄得它也很不好意思……這種上了年歲以後的人也好,狗也好,都是難免會有這樣缺點,那樣毛病,人們也能擔待。誰能永葆青春,誰能長生不老,等你老了的那一天,或許還不如長毛,有這份人緣呢!

大家當著頭兒的面就說過,你也別灰心,頭兒,要是真讓我們選班長的話,長毛能當選,也沒你的戲。

我很同意眾人的高見,因為我也看出德才兼備的長毛,是個當領導的材料。在班裡,它就防著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便是班長。它對我的警懼,是政治,因為我是「右派」;它對頭兒的戒備,則是本能,因為那傢伙確實是個壞分子。

我到工班勞動的幾年裡,這條狗既不跟我表示親熱,也不跟我表示不友好。冷冷淡淡地跟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且始終如一,我不能不佩服。我相信不會有人對它宣讀檔案,這是一個寫小說犯了錯誤的「右派」;這是一個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的「五類分子」;這是一個有五公斤零二百五十六克重的檔案,被中央文革小組的姚文元批判過的十惡不赦者。即使向它傳達,向它佈置,它能領會,能把握嗎?但是,它不領會,它不把握,怎麼偏跟我劃清界限呢!一個裝卸班三十多人,它就將我視為異類,視為印度那不可接觸階層,豈非咄咄怪事?嗣後,我把這條狗的階級覺悟,多次講給別人聽,沒有一個人相信,這個世界上會存在一條懂得政策的狗,無不表現出匪夷所思的樣子。

相比之下,頭兒相當完蛋了,口口聲聲無產階級,兩杯酒倒進嗓子裡,階級沒了,立場完了,哪怕我剛剛從批鬥會上,觸及靈魂又觸及皮肉回來,也敢跟我稱兄道弟,為我打抱不平,「誰讓咱們虎落平陽,龍游淺灘呢!」如果再讓他喝下去,那就咧開玄了:「別看他們今天鬧得歡,小心秋後拉清單!」這好像是小兵張嘎的話,我不得不趕緊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呢,因為,誰也保不齊,轉過身來,他跑到隊部去彙報,敢賭咒發誓說那是我講的話,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他不是沒有這樣幹過。

初次見面那回,我看他還有酒興的樣子,索性把瓶子交給他,他一邊喝著,一邊招呼長毛,「過來過來,」叮囑著,「你可不準欺侮他哦!」這個他,就是我。

長毛不表態,離我一米遠,不肯往前挪一公分,我很詫異,它怎麼就知道我是「右派」?難道它閱讀過一九五七年發表我處女作的《人民文學》雜誌,難道它閱讀過同年《中國青年報》上刊登的姚文元批判我的文章?為什麼如此鐵面無情,為什麼如此巋然不動,我直到今天,也解不開這個謎。有時,忽作奇想,也許它不是狗,而是一個以狗的形式出現的人,正如有的狗,以人的樣子生活在我們中間一樣,這世界本來就是很撲朔迷離的。

接著,他又啟發:「長毛,你咋不跟老李說說悄悄話呢?」

這是最可怕的熱情,長毛對人要表示親密的話,就是把那臭烘烘的嘴,貼過來,也是頭兒經常強迫它表演的。那黏液似的哈喇子,粘在臉上,加之腥臭,實在受不了。幸好,它不肯賞我這個「右派」的臉,它的立場堅定,倒把我給饒了。但實際上,這條有派司的狗,只是疏遠我,並不欺侮我,真正刁難我,蹂躪我,陷害我的,倒是這位工人階級不離嘴的頭兒。

我不知道頭兒當流浪漢的時候,是不是蹲過「笆籬子」?他按誰最新來,誰最低賤,就得挨尿桶睡的牢獄規矩,講完狗的傳奇以後,安排鋪位,要我與它比鄰。受監督勞動的我,沒有資格說不的我,自然不好表示異議。

我說不在乎,還自我解嘲,外國人還有與寵物狗睡一個被窩的呢!說完這句話,班裡的工友,都掩口胡盧而笑。我懂,他們為什麼樂我,只要是狗,就有股子狗臊氣,即使如今布什的總統狗,恐怕也不例外。尤其下雨陰天,狗的毛皮裡泛發出來的氣味,是很燻人的。但到了當天晚上,我才明白眾人們訕笑的底裡,還沒有跟我的鄰床道晚安,它就打起呼嚕來了。就衝它打出來的呼嚕,也該當狗王,真有雷霆萬鈞之勢。看起來,狗臊氣,區區小事,狗呼嚕,才真正可怕。很長一段時期,我對這位鄰床朋友的鼾聲,恨之入骨。我甚至琢磨過,要不要殺死它,然後自首,以階級報復罪坐牢,也不至於常到醫務室要安眠藥,以為我想自殺。

後來,我也就習以為安了,不那麼想謀害它了。第一,它挺盡職,睡不多一會,就出去打更。第二,它是一條公狗,一條老公狗,這一點,跟愛拈花惹草的頭兒,秉性類似。工棚裡的人,也蠻幽默的,有時也挺耐人尋味,早晨廣播喇叭一開,門口不見長毛,間隔裡沒有頭兒,「二位老同志又加班加點,一宿未歸啊!」

當然,頭兒也未必就是去搞女人,更多的恐怕是去喝酒,去摸紙牌,去做一些地下交易,將公家的物資器材,偷盜出去變賣。所以,大家看不起他,也屬正常。在裝卸這行,誰身強力壯,誰就是大爺。一班之長,起不了帶頭作用,說話就不頂屁用了。他那身子骨,並不比我更壯到那兒去。有時他修理我,收拾我,「別人背兩袋水泥,你為什麼不?」那些工友就會駁他,「你先背給人家看看?」其實,他們未必多麼想保護我,而是十分討厭他。有時候,摸著長毛的腦袋,「你呀你呀,多餘把他從塌方里救出來呀!」

只要卸空了的水泥車皮拉走,在遠處的長毛就會一路小跑而來。在貨場的站臺上,歇過乏來的工班工人,「長毛」、「狗王」地亂叫一通,每一位都會跟它打鬧一陣,它也願意跟這個班的人親熱。水城西站算是大站,貨場上,無論是裝貨卸貨的職工老鄉,無論是來來往往的上下旅客,無不對這條特大號的狗表示駭異、好奇。那時沒有追星族這一說,只要它一齣現,比時下的歌星、影星還紅,人也好,狗也好,都會把目光集中到它身上,跟著它走,圍著它看,這也是我們工班最為光榮,最為自豪的一刻。

頭兒自然覺得更有面子,只要有聽眾,捲起莫合煙,又開始講他埋在塌方的排架下,我們耳朵都聽出繭子的故事。

然而,這一天,貨場上沒有出現這理所應有的熱鬧場面。長毛沒有來,頭兒也不知影蹤。那天夜裡,沒有呼嚕聲,沒有狗臊氣,在這種難得的清靜裡,我喝了大半瓶子酒,竟越喝越清醒。我甚至覺得我聽到了它的哭聲,那正是一個下弦月的清冷之夜,我只是對班裡睡得離我不遠的人輕聲說,是不是長毛回來了?呼啦,整個工班二三十口子,都爬起來,衝出工棚,但是,只有月牙,沒有長毛。

這條老狗,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大家都有一種預感,料定頭兒瞞著我們什麼,別看他傷過心,掉過淚,別看他隔不兩天,就趴在挨著我的狗窩上,一面磕頭,一面乾嚎,但是,全班沒有一個人出聲,沒有一個人不瞪著眼睛看他。

最後一次,他磕完嚎完,對我說,大概他也只敢對我這個不能說不的「右派」說,「要不,把它的窩給拆了吧?」

這時候,他絕沒想到這些爺們的吼聲,差點把工棚頂給掀了:「你怎麼就知道長毛不會回來?」

從此,我們班再到車站卸水泥,不管多累多苦,只要活一干完,立刻打道回府,絕不在那兒多停留。好幾個月以後,也許有半年之久吧,我們漸漸接受了沒有長毛的單調無聊的工班生活,也終於承認了這條狗太老了,肯定錯爬上停站的車,結果車一開,下不來,不知拉到何處去,再也找不回家的嚴酷事實。但我,心裡總抱著一絲幻想,說不定某一天,某一刻,它像舊俄作家契訶夫短篇小說《卡諾契卡》裡的小狗狗,那流著哈喇子的臭嘴,又貼上我們這二三十個爺們的臉呢?

那天,我們又到車站卸水泥,那六十噸車,卸得我們連骨頭架子都散掉了。頭兒提議,「要不,還是歇會兒,塌塌汗吧!」

這話要別人說,也許就這麼辦了,獨他的嘴裡說出來,大家就偏說不。

「好,聽便聽便——」他話未落音,獨自從我們一堆人中,箭也似的穿了出去。貨場儘管人來人往,而且時近黃昏,但還是看到頭兒急急忙忙跑過去,攔住了一輛老鄉的馬車,不知誰眼尖,說了一句,「那車上臥著的,是不是咱們的長毛?」

貨場頓時像發生里氏八級地震似的,陷入大混亂中。這二三十條如同水泊梁山殺過來的好漢,因為剛卸完車,每個人都光著膀子,一臉水泥,灰頭土臉,形象恐怖,呼嘯著朝頭兒和那架馬車衝將過去。嚇得整個車站,馬嘶人叫,雞飛狗跑,警察出動,保安追趕,儘管夜色朦朧,儘管路燈晦暗,這些人對朝夕相處的長毛,還有認不出來的道理。

這時,我們這位頭兒,看到這種來者不善的陣仗,好像誰截去了一段小腿,撲通跪在地下。那個趕車的馬幫,也放下車韁繩,舉起雙手,作投降姿勢。工班的人圍上去,以為長毛還存活著呢?誰知卻是它一整張已經硝制過的毛皮。那長長的絨絨的毛,該白的白得如雪,該黑的黑得發亮。幾十隻手都伸過去,想最後摸這老狗一把,還是那樣茂密,還是那樣厚實,還是那樣溫暖和柔軟,誰都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還有人在喊著它的名字。

當人們將這一大張狗皮撐開來,看到長毛當年因為鑽火炕而燒傷的一塊光板皮時,我不知道別人是個什麼樣的反應,那一剎那,我真有死過去的感覺。眼前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圍著我急速地旋轉起來。能看到的,只有那彎彎的月牙,能聽到的,只有那悲哀的哭聲,我再也支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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