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汝深深地被激怒了,他看著郭大娘的手在顫抖著,那種對於山溝人的侮辱,那種對於純真高尚感情的汙衊,著實傷了這位軍烈屬的心。當年她被敵人捆綁吊打,要她講出黨的地委宣傳部長的下落,她寧死也不開口,差點被拉出去槍斃。這種和共產黨、八路軍同生共死的精神,難道是今天這兩張五元錢的鈔票能夠買來的嗎?
一路上,郭大娘的臉也沒見過笑容。直到了羊角堖,直到了那由盆子、罐子、玻璃瓶、木桶組成的種子實驗室,看到了那張文靜的臉,才像雨後新霽的天空一樣,第一次出現了預示晴朗天氣的紅霞。
「妞妞,你看我把誰抓回來了?」
她半點也不驚奇,難道他會記不得那淡藍顏色的毋忘我花?
「咦,俘虜呢?」郭大娘回過頭來。
也許伊汝想到終於和心愛的妞妞結婚,有些不好意思,就像過去八路軍進村那樣,放下背包,抄起扁擔水筲,到井臺挑水去了。那天晚上,他們孃兒三個,團坐在炕頭吃小米撈飯。破天荒地,伊汝吃一碗,妞妞微紅著臉給他盛一碗。山村的習慣,做丈夫的從來不自己打飯;他先還搶著不讓,但郭大娘攔住了:「應該的,應該的,你們早就該是兩口子啦!」
有些美好的記憶,哪怕在漫長的一生中,只有一天,兩天,或者三天,也永遠不會忘記。然而就在那第三天的傍晚,在歸窠的鴉噪聲中,報社的電報來了。
在蓮花瓣的水池邊分手時,他說:「你看,這多不好!」
「那有什麼,你也不是不會回來。」
他感謝她的信任:「你不會以為我在騙你吧?妞妞?」
她那誠摯溫存的妻子般的臉上,閃出最親切、最信賴的眼光:「淨說些傻話,人家把身子都給了你,還有什麼不相信的呢!」
那是伊汝一生中真正的愛情,唯一的愛情。
伊汝急匆匆地趕回報社,只以為又是什麼緊急任務。他是出了名的快手,常常出現這樣的情況,深夜,大樣發回來以後,不知哪位領導會突然間對哪篇文章不感興趣,也不說撤,也不說留,只是打個問號。為了安全起見,畢部長只好皺著眉頭下令拆版,這時他準會喊:「給我把伊汝從被窩裡拖來,弄一篇不痛不癢的,去掉標題留空,一千五百字的文章!」於是睡眼惺忪的伊汝必須在半個小時裡趕出來。也許這就是辦報人的樂趣。辦報有時如同玩蛇一樣,弄不好就會被咬一口,而這一口往往是致命的。畢竟後來終於給弄到祁連山的南部去,就是一個例子。興高采烈的伊汝在報社走廊裡,猛一下看到一張《「冰凍三尺」是怎樣出籠的?》大字報標題,眼睛都直了,雖然還未點名,以××來代表他,但「冰凍三尺」是他嘴裡說出來的,還能有錯?再加上凌凇寫的一張《堅決與××劃清界限》的「檢查」,他覺得天好像黑下來了。不過,他還是謝謝她的,儘管她說他乘人之危,利用她感情上的脆弱,提出一些非禮的要求,表現出決非正人君子的行為等等,總算沒有把他描繪成強姦犯。那樣的話,他就不是去柴達木的汽車修理站被「勞動教養」,也許去勞改隊了。
據何茹這回告訴伊汝,凌凇後來在一九五八年嫁了一個比他大二十歲的老頭,錢倒是蠻多的,但幸福和愛情是不是也那樣多呢?就不得而知了。可是,老頭在運動一開始受到衝擊,不久就心肌梗塞,倒在牛棚裡,現在也平反了,補了萬把塊錢……聽到這裡,伊汝說了一句何茹覺得莫名其妙的話:「我也不想修喇嘛寺!」
「糊塗蟲呵!糊塗蟲!你們都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老頭子又弼馬溫上了,兒子呢,偏要在林區養他的義大利蜂。你哪?老弟,也不接受老大姐的好意……」
有的人也在走,不過是原地踏步,總離不開那起點,伊汝望著這個代號為x的老大姐,後悔當初投她的贊成票了。
等他爬到峰頂,那個人已經一路下坡直奔羊角堖去了。步子邁得很大,顯然走熱了,遠遠地看見他敞開了衣釦,衣襟在山風的吹拂下飄揚著。不知為什麼,這背影看來有些眼熟,他掬起一捧又涼又甜的水,潤潤嗓子,然後望著那個快進村的人,不禁納悶:他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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