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桐花季節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毋忘我!」她輕輕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哦!你是怕我把你忘了,妞妞!」

她在那結著相思子的南國紅豆樹下,笑著,然而是深情的,像過去在蓮花池主峰上的清泉水邊一樣:「如今你是大人物了,我常常在報紙上唸到你的名字!」

「可是你知道嗎?妞妞,我常常在心裡念著你的名字!」

但一九五七年那次只是郭大娘一個人來的了。因為在這之前,她得了一場重病,差點沒到陰間去同她那犧牲的老伴、兒子團聚。也許意識到在世的日子不多了,把積攢下的撫卹費二百多元,買了口棺材。然後,就剩下一樁心思,把伊汝和妞妞這兩個孤兒的婚事了掉,這眼睛大概也就可以閉得上了。伊汝的父母都是烈士,是紅軍東渡黃河時犧牲的。而妞妞的爹媽則是羊角堖附近,靠挖煤為生的窮漢。所以她有一副能幹活的寬肩膀。那種小煤窯瓦斯含量相當高,兩口子不幸雙雙燻死在峒裡。郭大娘剛送走參軍的兒子,回來路上,看見妞妞裡一半外一半躺在峒口,已經快要死了,這才抱了回來,成了她的異姓閨女。所以第三次來搬到五層樓上伊汝的單身宿舍住,倒對她的心思。

她又像當年子弟兵在羊角堖住的時候那樣,把那些編輯、記者、美術員、攝影師、校對員、譯電員……的被窩褥子,枕巾褂褲,一個房間挨著一個房間,該拆的拆,該洗的洗,該補的補,忙得個不亦樂乎。無論誰把臭襪子藏掖到什麼地方,她都能找出來洗乾淨給補整齊——那時沒有尼龍襪,補襪子是單身漢的一大愁事。然後再賞給你一頓臭罵:「真出息,你們這些識文斷字的,還不如我們家老黑!」

有人去請教伊汝:「大娘家的老黑是誰?」

「哦!那是她家喂的一條黑老母豬!」整個單身宿舍爆發出一陣大笑。郭大娘望著這些年輕人,似乎又回到烽火瀰漫的年代,只是如今年輕人都不大唱歌了,這使她遺憾。那時,八路軍走到哪村,唱到哪村,都能把人心裡唱出一團火來。好多人怎麼參加革命的?都是被八路軍的歌子唱去的。於是她懇求伊汝:「你跟大夥一塊兒唱個‘風在吼’吧!多少年也聽不著了。」好在大家都會的,又是這樣一個革命母親的請求,就興高采烈地分部輪唱起來,唱著唱著,年輕人注意到這位媽媽的臉上,是笑著的,但是止不住的眼淚,卻在那張笑臉上簌簌地跌落下來。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站在門口的畢竟,也悄悄地抬起手,拂去臉頰上滾燙的淚珠。

大夥發現總編輯出現在這燈光黝黑的走廊裡,至少是破天荒的事。人們笑笑,離開了伊汝的房間。畢竟看得出,這種笑是謹慎的,敷衍的,是一種對付上司的笑。當屋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的時候,他嘆了口氣,對伊汝說:「上回你說得對,不完全是客觀,應該從主觀上找原因,難道我們身上不正是丟掉了一些可寶貴的東西嗎?」

「你指的是什麼呢?畢部長!」

「有酒嗎?」他望著桌上伊汝給郭大娘買來的扒雞,油嫩光亮,不覺嘴裡有些涎水了。

「我這兒可沒有巴拿馬賽會獲獎的名酒!」

郭大娘又像在羊角堖的家裡,望著他們吃小米撈飯時的樣兒,看他們就著雞腿,喝著棗酒,談論著她有時聽懂、有時聽不明白的一些題目。什麼傳統啊!作風啊!什麼和人民的血肉聯絡啦!一會兒又冒出個斯大林和安泰;斯大林,郭大娘是知道的,在電影裡都看過那個叼煙鍋的人,可安泰呢?她想,沒準是個老幹部了,能見到那樣大的外國人,恐怕未必吃過s縣的小米撈飯了。

「大娘,生我的氣了吧?」畢部長眼睛又眯起來了,這份高興,不是來自棗酒、也不是來自扒雞,而是他像一名實習醫生那樣,終於找到了患者的病因。發燒是表面現象,而病毒感染才是肌體受到損壞的內在因素,「你罵我一頓吧,老坐小轎車,不接地氣,就不容易聽到人民的聲音,就昏昏然,大概總有三十八度五了吧?」

郭大娘不完全明白他的話,但那總的意思分明是領會了:「一家人能不有個長長短短的嗎?只要不生分,那總還是嫡親骨肉。」

「人民總是原諒我們!」這位老布林什維克捶著自己的腦袋。

在支部生活會上,伊汝繼續發揮著他的觀點:「……說實在的,進城以後,我們心裡還有多少地盤留給根據地的鄉親,留給群眾,留給人民呢?慢慢地就把那些用小米養我們的,用小車推我們的,用擔架抬我們的,把我們認作兒子、認作丈夫掩護過的老百姓忘了。而我們黨正是靠這些老百姓打敗了敵人,奪取了勝利,所以黨章、黨綱千叮嚀,萬囑咐,要密切聯絡群眾。因此我想,要丟掉了這個優良傳統,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人民群眾要唾棄我們?危險啊,同志們,我在給自己敲警鐘。有一種花,是藍顏色的,叫做毋忘我,我每當看到這種花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那朵藍色的花在問我:你把我忘記了嗎?是的——」他望著斜坐在對面的凌凇,她那時剛解決了組織問題,也許是黨的生活會,她覺得沒有必要搞服裝展覽,穿得像中學女生那樣樸素,胸前彆著一朵小白花,表示她深切懷念那死去的愛人。他心裡笑了笑,接著說:「有時也會迷茫、也會糊塗的。」直到下班鈴響,會議結束時,大家收拾東西亂糟糟的情況下,她突然塞過來一張紙條:「不反對吧?我來看看大娘!」

凌凇推開玻璃門下臺階時,還回過頭來膘他一眼,似乎在問:「歡迎我嗎?」伊汝只好攤開雙手,表示出「請便」的意思。原來她愛人活著,或者在醫院裡躺著的時候,她和伊汝確實有些不拘形跡,那份親暱,那種接近,使得伊汝真有些吃不消。後來她愛人已經無望,而生命的殘燈只剩下一絲光焰,卻又不肯輕易撒手而去的幾個月裡,因為他和他都是畢竟的秘書,又是知己的朋友,所以那一陣子,他和凌凇交替守候這位奄奄一息的人。她不止一次向他哭訴:「他受罪,我更受罪啊!」

「你不應該催他死嘛!」伊汝覺得她的感情是不可理解的。

他注意到她看她丈夫時,那美麗的眼睛是冰冷冰冷的,而一旦轉向他,那明亮的眸子又閃爍著熱烈的火花。也許她喜歡修飾,直到她愛人嚥氣那天,她那頭髮一絲都不亂。

當她成了未亡人以後,就開始注意和伊汝保持一定距離了。然而伊汝何嘗輕鬆些,那總在捕捉他的眼光,使他覺得自己很像一頭被獵人追逐的獵物,不論逃跑到哪裡,那雙魅人的充滿誘惑力的眼睛,彷彿黑洞洞的槍口一樣,總瞄準著他。

終於她那高跟鞋噔噔地走到單身宿舍的門前,而且向所有五層樓上的單身漢居民們打招呼,伊汝這才感到被動,這無疑是一種宣傳攻勢,在造輿論,弄得滿樓轟動以後,她才推門進來。那分對郭大娘的熱情、親切、禮貌、真誠,別說羊角堖的這位軍烈屬,就連被撂在一邊的伊汝,也至少半信半疑看待她的來訪。他的致命傷是重感情,而重感情的人,往往容易輕信。直到說了好一陣子話,郭大娘也從「同志」的稱呼發展到「閨女長、閨女短」的時候,凌凇突然想起:「瞧我這記性,大娘你愛看苦戲嗎?我這還有一張《秦香蓮》的戲票,你快去看吧!」伊汝這時開始嗅出一絲陰謀的氣味。

一聽說苦戲,一聽說包公鍘陳世美,又是這知疼知熱的好閨女特地想著,那還猶豫什麼。凌凇還給她多塞兩塊手絹,好在劇場裡擦眼淚,叫輛三輪車給送走了。

她重新回到房間裡,伊汝這才發現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真正的美人。白色羊絨衫在脫去外套以後露了出來,裹住她那渾圓的肩膀,豐滿的胸部,和柔軟的腰肢,那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他:「伊汝,你下午講,有一種花叫毋忘我,你看我像不像?」

他搖搖頭。

「那麼你的毋忘我,該是剛才大娘講的妞妞了,不過,你比較一下,我美,還是她美?我好,還是她好?」

伊汝不習慣這種咄咄逼人的進攻:「凌凇,也許你比妞妞美一千倍,好一萬倍,但是價值觀念在愛情上是不存在的。好啦!凌凇,我尊敬你,也感激你,我們會做一個很好的朋友,而且你也一定會尋找到你的幸福!」

「不,我只愛你,這是命中註定的,即使他不死,我也要離婚嫁給你的。沒有辦法,我第一眼見你,你從朝鮮前線回來,那羅曼諦克的樣子,就把我吸引住了。以後,你幫我改了多少篇稿子,每一次都在心裡留下一個烙印。起先我還過意不去,後來,我坦然了,有什麼值得說一聲謝呢?你在給你未來的妻子效力,因為我早晚要屬於你的。我早就覺得他是骷髏,而你才是人。我愛你,愛是殘酷的,沒有辦法,我知道我對不起那個妞妞。但是你是我的,今天我到你房間,也是向所有人宣告,我是你的。如果你不反對,明天我們就結婚。一個女人有權利得到她的愛情,她的幸福,她所愛的人!」於是,她走過來,緊緊地摟住伊汝,把那張閃著淚花的臉貼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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