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撳撳喇叭,這是司機的禮貌,然後錯車開過去。」
「混賬——」何茹半點也不客氣地訓著,儘管剛見面不超過五分鐘。
伊汝笑了,大概每個人對他人的關注方式,是全不會相同的。他想,要是那位弼馬溫部長迎接他時,準是一身烽火,滿臉硝煙地招呼:「回來了嗎?好,給你這支槍,再給你兩個手榴彈,上!」倘若郭大娘接待他,一定是親切地捉住他的手:「受傷了嗎?孩子,疼不疼?別怕,大娘這就給你換藥,放心吧,回到你的家來了。」可是何茹,使他想起那位旺堆的妻子,一位經常給他背牛糞來的,世界上再沒有比她更心好的藏族老阿媽了。她問:「伊汝,你打算終身做一個喇嘛嗎?」看來,何茹首先關心的,是不讓他當喇嘛。
她就是那樣一個人,像所有妻子似的,總要對丈夫施加一定影響,所以使得畢部長通常一個跟頭,頂多翻十萬七千裡。唉,月亮還有被雲彩遮住的時候,對了,何況還有月食呢?他不禁想起郭大娘講的天狗吃月亮的故事,也許在那個時候,萌出了回羊角堖的主意吧?
但是,微笑著的凌凇輕盈地走來了,穿著白色的緊身羊絨衫,越發顯出她那窈窕的體態優美動人,高領裹住她那纖細的脖子,脖子上是一張沾著朝露的花朵般的臉龐,這張臉朝他逼近著,躲也躲不開,冰涼地貼過來了。他連忙晃了晃頭,驚醒了,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在哼唧的車聲裡開啟瞌睡,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了。
一個可笑的夢,然而也不完全是夢,夢在一定程度上是現實的反映。他問自己:難道不是這樣嗎?
老爺車大約早就在這個前不把村、後不把店的路上拋錨了,有的乘客爬到路旁梯田的高坎上吧嗒著煙鍋,瞧著遠天,似乎在說:「姑娘,你慢慢鼓搗著吧,我們不性急的。一頭騾子有時還尥蹶子呢,何況車!」也有的乘客圍著那位女司機看熱鬧。她正蹲在車頭上,開啟蓋板在尋找故障發生在什麼地方。那應該說是秀麗的臉上,又是油汙,又是汗水。她又抬起臉朝車內喊著:「媽,你再踩一下!」
伊汝發現,原來在車廂裡,除了他,就只有一位坐在駕駛座上的婦女,短髮、寬肩膀,和她女兒一樣。可能一腳踩錯在剎車上了,那司機像豹子似的蹦起,吼著她媽:「轟油門——」但是老道奇像一頭疲懶的牲口,哼了兩聲,又沒有動靜了,急得那年輕姑娘恨不能鑽進車頭裡去。伊汝有點同情她,這臺應該報廢的車,像病入膏肓的患者,再高明的醫生也束手無策。教過他修車的師傅曾經教導過他:有本事別往老爺車上使。那意思是說弄不好會丟臉的。伊汝趕路要緊,也就無所謂面子,決定下車去幫幫忙;再說,在柴達木二十年圍著軲轆轉,有天天躺在地溝裡臉朝上修車的經驗,也未必會丟醜的。他剛下車,那一串送煤進城,然後拉化肥回來的大車隊,正從他面前經過,車把式還記得他這個打聽路的外鄉人,笑著:「老哥,俺們沒說錯吧,不會誤了你晌午飯的,哈哈……」一掛響亮的鞭梢,揚起一路塵土,蹄聲嘚嘚地走了。
難道不是這樣麼?太陽都當頂了。
「心心,你還有個完沒有完?」那位婦女沉不住氣了。
女司機抬起頭:「媽,人家不急,就你急!」
那個婦女從司機座側門爬下去:「他們不急,他們等著,我還要翻山趕路呢!」看來,她是說什麼也不耐煩等車修好了。伊汝一驚,這聲音怎麼聽來這樣耳熟呢?
「媽——」女兒責備地叫了一聲存心拆臺的媽媽。
「心心,你慢慢修吧!我走了!」她急匆匆地說著走開。
伊汝多麼希望她把臉掉過來,然而她彷彿故意把背衝著他,而且半刻也不肯多停留地離開了。等到他走到車頭前面,那個婦女已經邁著碎碎的步子,走出好遠,留給他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
這時候,可憐的老道奇像胸部有積水的病人,哮喘著響動起來。心心勝利地挺直腰板,舉起梅花扳手向她走遠了的母親示威地揮舞,然後賠不是地招呼鄉親們上車。山民們的耐性與容忍也著實讓伊汝驚奇,誰都不曾埋怨,反倒安慰著:「俺們不像你媽那樣沉不住氣,這回該保險了吧?」但伊汝明白,行家似的提醒道:「走不多遠的,還得熄火!」
心心瞪圓了眼睛:「咦,你這個人,吉利話都不會說,不上車我可開走啦!」她跳上駕駛座,向他齜齜鼻子。
他笑笑:「請吧!」揚起手。
果然,沒走幾步,老道奇又耷拉腦袋了。心心跳下車,笑著跑過來:「你這個人哪,真藏奸,存心看我的笑話,你大概是汽車公司派來監視我們這個農工商的吧?」
哦?又是這個來自亞德里亞海濱的新名詞,伊汝樂了。後來他才知道確實是拖拉機站經營的短途運輸,為的是把鄉親們從肩挑背馱的沉重負擔下解放出來。抗日戰爭時期,伊汝背過公糧,知道那步步登高的山路是個什麼滋味。真是一顆汗珠摔八瓣,每一步都得付出巨大的毅力啊!這個女孩子的赤誠坦率的態度,以及對待他那親切的笑聲裡,存在著一股不可抗拒的魅力,於是只好被她拉著拽著,來到車頭跟前。不過,他到底是個二十年工齡的修理工了,有點老師傅派頭了,坐在前車槓上,並不著急馬上動手,而是掏出了那兩塊烤白薯,一塊留給自己,一塊遞給了心心:「來,先吃一點,幹起來有勁!」
她一點也不客氣,接到手裡就啃了一大口,還沒嚥下就嚷嚷著:「糖瓤賽蜜,俺們羊角堖的——」
通常她說「我」、「我們」,這回冒出個「俺們」,伊汝驚訝地望著她:「你是那個小山村的人?」
她吃得太猛,噎住了,說不出話,只好點了點頭。
「那麼你媽也是羊角堖的了?」
她哈哈大笑,覺得這實在是個相當可樂的問題。然後,她告訴這位外鄉人:「就連這糖瓤賽蜜,也是我媽培育出來的新品種。你知道,在羊角堖,管這種蜜甜蜜甜的白薯叫什麼?‘妞妞’,我媽的名字!」
天哪!伊汝怔住了,他連忙朝那個走遠了的妞妞望去,她已經走到半山腰了,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可是看得出來,她還在一步一步地吃力艱難地攀著。伊汝猛地轉回頭來,呆呆地凝望著心心,不由得想:「她都有這樣大的女兒了,怪不得她總背衝著我,怪不得她急急忙忙離開我……」
他咬了一口白薯,確實非常非常的甜,然後,再甜的滋味,也壓不住他後悔的心情。不該來的,是的,何苦再去擾亂她的平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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