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埋葬

也許是天黑的緣故,總督的外表變化很大。他弓腰曲背,見老了許多,而且顯得惴惴不安。他回頭望望那把空椅子,椅背上還搭著他的斗篷,不知為什麼他打了個哆嗦。節日之夜臨近了。總督身體疲倦,神思恍惚,紛掠的夜影使他覺得那空椅子上彷彿坐著一個人。他有些發憷,摸了摸斗篷又放下了,便在陽臺上疾走起來。他搓搓手,又跑到桌邊抓起酒杯,忽又站住不動,茫然望著腳下的拼花地坪,像是要讀懂那上面的什麼古老文字。

一天來他再度感到苦惱。他揉揉太陽穴,早晨劇烈的偏頭痛只是在那裡留下了隱隱擾人的回憶,為什麼內心還這樣痛苦,他始終想找到其中的原因。他很快就明白了是為什麼,但仍然想哄騙自己。他很清楚,今天白天他無可挽回地錯過了某種機會,現在要設法彌補過失,而他所採取的行動都微不足道,主要是為時已晚。總督每每自欺地相信,他今晚的行動和上午的宣判同樣意義重大。然而他終不能這樣自欺欺人。

他在轉彎的地方突然停住,吹了一聲口哨。昏暗中隨即傳來了低沉的犬吠聲。一條灰毛尖耳朵大狗,頸圈上掛著鍍金的小牌子,從花園裡躥到陽臺上來。

「班加,班加,」總督有氣無力地喊道。

那狗人立起來,將前爪搭在主人肩上,差點將他撲倒,它舔了舔主人的臉。總督坐到安樂椅上。班加伸著舌頭急促地喘氣,臥在主人的腿邊。狗的眼睛裡閃耀著喜悅,因為世界上唯一使這隻猛犬畏懼的大雷雨已經過去,因為它又來到了它所敬愛的人、它視為世界上最強有力的萬眾主宰者的身旁,這個人使它覺得自己是一隻享有特權而與眾不同的上等狗。班加臥倒後,望著夜色漸濃的花園,它甚至沒看主人一眼就明白了:主人有難。它改變姿勢站了起來,繞到另一邊,將前爪和腦袋放到總督的膝蓋上。主人斗篷的下襬被它蹭上了些溼沙子。也許班加是想這樣來安慰主人並與他有難同當。它斜眼望著主人,警覺地豎起耳朵,試圖表示出這個意思。他們兩個,一對惺惺相惜的狗和人,就這樣在陽臺上迎來了節日之夜。

與此同時,總督的那位客人卻忙得不可開交。他離開了陽臺和花園上層平臺,拾級而下,到了下一層平臺,然後向右徑奔王宮兵營而去。兵營裡駐紮著節前隨總督開進耶路撒冷的兩個中隊以及阿夫拉尼的秘密衛隊。客人在兵營中逗留了很短時間,不到十分鐘,隨後即有三輛馬車駛出了院子。車上放著些挖掘工具和一桶水,並有十五名穿灰色斗篷的騎者隨行。一行人馬出了王宮後門,取道向西,過城門,經小路,上伯利恒大道,北行至西布倫門交叉路口,轉向白天行刑隊伍經過的雅法大道而去。這時天已全黑,月亮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

一隊車馬剛走,總督的客人也騎馬離開了王宮。他已換上了一件深色舊長袍。客人並不出城,而是向城內走去。不多時他到了城北離聖殿很近的安東尼堡。他在堡內也沒有久待,又出現在下城七彎八扭的街道上。這時他的坐騎換成了一頭騾子。

熟悉下城的客人不費勁就找到了他要去的那條街。這條「希臘街」因幾家希臘人開的店鋪而得名,其中一家是賣地毯的。客人就在地毯店旁下了騾子,把牲口拴在大門口的鐵環上。店門已關。客人從邊門走進一個三面都是板棚的方形小院子,轉入一角,便到了一戶人家爬滿常春藤的石臺階下。他朝四下望了望。小屋和板棚裡都黑洞洞的沒有掌燈。客人輕輕喚了一聲:

「妮扎!」

屋門吱的一聲開啟了,露臺上走出來一個沒戴頭巾的年輕女人。她俯在欄杆上不安地朝下張望,不知道什麼人來了。認出來人後,她露出親切的微笑,向他點頭又招手。

「你一個人在家?」阿夫拉尼用希臘語小聲問道。

「一個人,」露臺上的女子悄悄說,「我丈夫早晨到愷撒利亞去了,」女子回頭望了望家門,「還有女傭人在家。」說罷做了個「進來」的手勢。阿夫拉尼回頭看了看,登上石臺階,跟那女人一同進了小屋。

阿夫拉尼在女人家裡略待了一會兒,不過五分鐘光景。他又離開了那屋子和露臺,把風帽拉到眼睛上,走上了大街。這時家家戶戶都點起燈來。節日前夕街上車水馬龍,熙來攘往。阿夫拉尼騎騾子的身影消失在行人和騎者的洪流中。後來他又去了什麼地方,無人知曉。

阿夫拉尼剛走,被他稱作妮扎的那個女人便開始換裝,她顯得十分匆忙。屋子裡很黑,不容易找到所需要的東西,但她沒有點燈,也不叫女傭人。她換好了衣服,包上了黑頭巾,才在小屋裡說起話來。

「有人問起我,就說我到埃南塔家做客去了。」

老女傭在黑暗中嘮叨起來:

「又要上埃南塔家?這個埃南塔也真是的!你丈夫不准你到她家去!你那個埃南塔是個拉皮條的!我要告訴你丈夫……」

「好了,好了,別叨叨了,」妮扎應道,隨即像影子一樣溜出了小屋。她的繫帶子平底鞋啪啪踩過院子的石板路。女傭嘟囔著關上了朝露臺的門。妮扎走出了家。

下城區有一條衚衕,曲折向下通往城中的池塘。衚衕裡有一幢不起眼的小屋,背面朝街,窗戶都開在院子裡。就在妮扎離家的時候,從這幢小屋的籬笆門裡走出來一個年輕人。此人長著鷹鉤鼻子,一部鬍鬚修剪得很整齊,潔白的頭巾搭到肩上,身穿帶穗邊的淺藍色節日新長袍,腳上是一雙走起來吱吱響的嶄新平底繫帶鞋。這個一身過大節打扮的美男子精神飽滿地出了家門。他望著紛紛亮起燈的家家窗戶,加快了腳步,把那些趕回家吃節日晚宴的行人一個個拉在了後面。年輕人從市場邊的一條大路向聖殿山下走去,祭司長該亞法的官邸就在那裡。

不多久,這個年輕人走進了該亞法府的院門。又不多久,他從那兒出來了。

該亞法府裡燈光火把亮如白晝,正是一片節日忙碌景象。年輕人打那兒出來後,顯得更加神氣和歡喜,他匆匆地趕回下城去。剛走到拐進市場的街口時,一個體態輕盈的女人從擁擠的人群裡跳舞似的趕到了他的前頭。經過美男子身邊時,那女人把遮到眼睛的黑頭巾向上一撩,飛了他一眼,並不放慢腳步,反而走得更快,像是要躲開她趕上的這個人。

年輕人不僅注意到,而且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女人。他渾身一顫,停住腳步,困惑地望望她的背影,旋即拔腿追了上去。他差些撞倒了一個拿罐子的行人,趕上那女人後,激動得氣喘吁吁,喊了聲:

「妮扎!」

女人轉過身來,眯起眼睛,臉上一副冷淡掃興的樣子,用希臘語乾巴巴地說:

「啊,這不是猶大嗎?我一下子沒認出來。這倒是好兆頭,我們那兒有個說法:認不出來的人會發財……」

猶大激動萬分,心跳得像包在頭巾裡的小鳥,他怕路人聽見他的話,便斷斷續續地悄聲問:

「你,上哪兒去,妮扎?」

「你問這個幹嗎?」妮扎並不放慢步子,傲慢地看看猶大。

猶大慌了,聲音裡透出小孩子口氣,低語道:

「怎麼是這樣?……我倆不是約好了嗎。我想上你那兒,你說整晚上都在家的……」

「唉,不行,不行,」她說著,任性地噘出下嘴唇。猶大覺得他平生所見最美麗的臉蛋現在變得更美了。妮扎道:「我感到無聊。你們猶太人都在過節。我能幹什麼呢?坐在屋裡聽你在露臺上唉聲嘆氣嗎?還得提心吊膽的,生怕女傭人把這事告訴我丈夫?不行,不行。我決定到城外去聽夜鶯唱歌。」

「到城外去?」猶大一聽更慌了。「你一個人?」

「當然是一個人,」妮扎道。

「讓我陪你去吧,」猶大喘吁吁地求道。他心亂如麻,忘記了世上的一切,只顧哀哀看著妮扎那雙淡藍的、現在像是變成漆黑的大眼睛。

妮扎不答,加快了腳步。

「你幹嗎不說話呀,妮扎?」猶大可憐巴巴地說,忙跟上她的步子。

「你不會讓我覺得無聊吧?」妮扎突然問了一句,停住了腳。這時猶大已完全昏了頭。

「那好吧,」妮扎終於軟下來,「咱們走。」

「上哪兒,上哪兒?」

「等一等……咱倆先到那個院子裡商量一下,我怕給熟人看見,明兒又該說我跟情人逛大街了。」

兩人馬上離開市場,走進一家院子的門斗裡竊語起來。

「你到橄欖園去,」妮扎悄悄道。這時恰好有個提桶的人走進門斗裡來,妮扎把頭巾拉到眼睛上,並扭轉身子,等那人過去,她又說:「到客西馬尼,要過汲倫溪,明白嗎?」

「我先走,」妮扎接著說,「你別緊跟著,要離我遠些。我走了……你過河之後……知道山洞在哪兒嗎?」

「知道,知道……」

「你從油坊旁邊上山,然後拐到山洞。我就在那兒。不準現在就跟著我,耐心點,等我走遠了。」妮扎說罷出了門斗,好像根本沒和猶大談過話。

猶大獨自站了一會兒,想把攪亂了的思想集中起來。他還得想出個理由,為他缺席節日晚餐對家人作出解釋。他站在那裡編造謊話,由於心情激動,怎麼也不能自圓其說,沒等他想好,兩條腿就不由自主把他帶出了門斗。

猶大改變了路線,不再急於回下城,而是返身朝該亞法府那邊走去。現在他已看不清周圍的東西。城中的節慶已經開始了。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傳來了誦讀讚美詩的聲音。最後一批遲歸的人猶在催趕毛驢,揚鞭鮫喝。猶大仍似身不由己,兩腿疾行如飛。不經意間他就走過了長滿苔蘚的可怖的安東尼塔樓。他聽不見那古堡裡小號的吼聲,也不看一眼羅馬人的騎兵巡邏隊,而正是騎兵火把的搖曳火光為他照亮了道路。過了塔樓,猶大一回頭,發現聖殿的絕高處燃起了兩座巨大的五燭燈。他看得不很真切,只覺得耶路撒冷上空點亮了十盞碩大無朋的神燈,要和另一盞正從城頭冉冉升起的神燈——月亮的光明分庭抗禮。現在猶大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一心只想趕到客西馬尼門,快些出城去。他時不時覺得,在他前面來去的路人中間,有一個舞步輕盈的身影在引領著他。這只是幻象,猶大清楚,妮扎早已走遠了。他跑過了幾家錢莊,終於到達客西馬尼門。心急如焚的他還是被堵在了城門邊。因為正趕上駱駝隊進城,隨後又是一支敘利亞騎兵巡邏隊,猶大在心裡咒罵了一句……

人馬過完了。急不可待的猶大來到了城外。他看見左首一個小墓地邊搭著些朝聖者的花條布帳篷。他穿過了灑滿月光的塵埃大道,急忙去涉渡汲倫溪。溪水在腳下淙淙流淌。他踩著一塊塊石頭跳過去,到了客西馬尼這邊的岸上。猶大高興地看到,橄欖園山路上空無一人。殘破的園門就在眼前。

走出悶熱的城區,聞到春夜燻人欲醉的氣息,使他感到一陣驚喜。香桃木和金合歡的花香越過橄欖園的圍牆,從客西馬尼林邊草地上波浪似的向他湧來。

園門無人看守。門內也不見一個人影。幾分鐘後猶大已到了一片高大繁茂的油橄欖樹的神秘濃蔭下。他順路上山,喘著粗氣,時而穿出黑暗,踏上月影斑駁的土地,就像踩著一塊月光花紋地毯,跟妮扎那個吃醋丈夫鋪子裡賣的一樣。不多時,左邊空地上閃現出油坊的沉重石輪及一堆木桶。人們都在日落時收工回家了。空寂的園中只有無數夜鶯在猶大的頭頂上合唱喧鳴。

目的地不遠了。猶大知道,到了右前方黑暗處,就能聽見山洞裡耳語似的滴水聲。果然,他聽見了滴水聲。他感覺到涼氣了。

於是他放慢腳步,輕輕喚了聲:

「妮扎!」

沒有人答應。突然,一個矮壯男人的身影從一棵粗大橄欖樹邊跳到了路上,那影子手中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猶大往後一退,微弱地叫了一聲:

「啊呀!」

又有一個人從後面堵住了他的去路。

前面的那人問道:

「你剛才得了多少錢?想活命就快說!」

猶大心裡閃過一線希望,拼命喊道:

「三十塊銀幣!三十塊銀幣!我都帶在身上。瞧,這是錢!拿去吧,饒我一命!」

前面那人一把奪過猶大手裡的錢袋。同一瞬間,猶大的背後揚起了一把尖刀,閃電似的插入這偷情漢子的肩胛骨下。猶大身子向前一栽,雙臂伸出,手指痙攣。前面那人就勢一刀刺進了他的心臟,直至刀柄。

「妮……扎……」猶大怨恨道,他的聲音很低,不是原來那高而脆的年輕人嗓門了。他不再吭聲,重重摔倒在地,震得地上咚地一響。

這時路上出現了第三個人。此人身穿斗篷,頭戴風帽。

「動作快點!」第三個人命令道。兩個殺手忙將錢連同第三個人遞給他們的一張字條包在一塊皮子裡,並用繩子紮好。第二個人把那包東西揣進懷裡。兩個殺手匆匆分頭離去,消失在黑暗的橄欖林中。第三個人在死者身邊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臉。這張臉在暗影中顯得粉白而有英氣。少頃,山路上便不見一個活人。斷了氣的猶大攤開兩手躺在地上,左腳伸在月光下,他那平底鞋上的每一根帶子都歷歷可見。

夜鶯歌聲響徹了客西馬尼橄欖園。誰也不清楚殺猶大的兩個人何處去了,但我們知道戴風帽的那個人的去向。他離開小路,鑽進了濃密的橄欖林。他向南走到一處石塊坍落的圍牆缺口,那是離大門很遠的一角,翻過圍牆,很快到達汲倫溪畔,他下溪涉水,不久就看見遠處有兩匹馬和一個人的黑影。馬匹站在溪中,流水沖刷著馬蹄。戴風帽的人跨上了一匹馬,馬伕騎上另一匹,二人緩轡而行,馬踏溪石,然有聲。後來他們離水登上耶路撒冷一側的河岸,到了城牆下面。馬伕獨自催馬走了,隨即從視線中消失。戴風帽的人勒住馬下來,站在空蕩蕩的大路上。他脫下斗篷,把它翻過來,從中拿出一頂沒有插羽毛的淺頭盔。他戴上淺盔後重又縱身上馬,儼然變成了一名腰佩短劍、身穿厚呢斗篷的騎兵。他一抖韁繩,那匹烈性戰馬開始小跑,騎者的身子也隨之顛晃起來。剩下的路不遠了。不多時就到了耶路撒冷城的南門口。

拱形城門下燃著許多火把,火光紛掠亂舞。閃擊軍團第二中隊的幾名衛兵坐在石凳上玩骨牌。看見有個騎兵過來,他們都紛紛站起,那騎兵朝他們揮了揮手,徑自入城去了。

城中燈火通明,一派節日氣象。家家窗戶裡閃亮著燈燭,處處都在誦讀讚美詩,吟唱之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騎者偶爾窺一眼那些臨街的窗戶,看見人們圍坐在節日餐桌邊,桌上擺著羔羊肉、酒杯和幾盤苦菜。他用口哨輕聲吹著小曲,讓馬慢步小跑,穿過空蕩蕩的下城街道向安東尼塔樓馳去。有時他看看那燃燒在聖殿頂上的世所罕見的五燭燈,又望望那懸掛在五燭燈上更高天空的一輪明月。

大希律王宮完全置身於逾越節夜晚的盛典之外。王宮朝南的配殿裡駐紮著羅馬大隊的軍官和軍團副將,那兒點著燈火,還有些動靜和生氣,而整個前殿即正殿部分,只住著總督這一位身不由己的獨客,雖有道道柱廊、座座金像,反倒黑燈瞎火,在皎潔的月光下一片黯然。深宮裡黑黢黢,靜悄悄。總督曾對阿夫拉尼說,他可不願意到那裡面去。他吩咐就在上午審訊、中午用餐的陽臺上備寢。他躺在鋪好的臥榻上,很久不能入睡。赤裸裸一輪明月高掛在澄淨的天空。總督目不轉睛地望著它,望了好幾個小時。

將近午夜時,可憐的總督大人總算有了睡意。他使勁打了個哈欠,脫掉斗篷,取下那條鞘子裡插著闊刃鋼刀的上衣皮帶,把它放在榻邊椅子上,脫去平底鞋,伸直了身子。班加立即跳上來臥在他身旁,將腦袋挨著他的腦袋,總督則把一隻手搭在它的脖子上,這才合上了眼睛。

廊柱遮月,將臥榻罩在它的影子裡,然而有一道月光從臺階直鋪到總督的榻前。剛剛擺脫身邊現實世界的他,立刻踏上了這條光亮的道路,徑向天上的明月走去。這條透明的淡藍色道路上,一切如此美妙絕倫,令他在睡夢中發出了幸福的笑聲。班加跟隨在身後,和他並肩而行的則是那個流浪哲學家。他倆正在爭論一個非常重要而複雜的問題,誰也不能說服誰。兩人各執己見,沒有任何共識,因而這場爭論永無休止也特別有趣。不言而喻,今天的死刑乃是天大的誤會,那個臆想出人皆善良之類的荒誕言論的哲學家,不正走在我的身邊嗎!也就是說,他還好好活著。怎麼可以處死這樣的人?想一想都十分可怕。沒有死刑!沒有死刑!正因為如此,從這條月光階梯向上行走才感到無比美妙。

時間足夠充裕,傍晚才有雷雨,怯懦當然是最可怕的毛病之一。加利利拿撒勒人耶穌是這樣說的。不,哲學家,我要反駁你:怯懦就是第一可怕的毛病。

譬如說,我這個猶太總督,過去是軍團指揮官,在女兒谷那場戰鬥中,當日耳曼人就要咬死巨人獵鼠手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出怯懦。可是,哲學家,請您寬恕我!像您這樣的智者難道也會認為,一位猶太總督可能因為一個對愷撒陛下犯下罪行的人而斷送自己的前程嗎?

「是啊,是啊,」彼拉多在夢中呻吟和哽咽道。

可是,現在他願意自毀前程。早晨他沒有這樣做,今夜經過再三斟酌,他寧願如此。只要能使那個無辜的瘋子幻想家和行醫者免遭死刑,他可以不惜一切!

「今後我倆永遠不分離,」不知怎麼和金矛騎士走到一起的衣衫襤褸的流浪哲學家對夢中的他說。「有我之處必有你!別人提到我,馬上也會提到你!只要說起我這個不知生身父母的棄兒,就一定會說起你這個占星大王跟漂亮的磨坊主千金彼拉所生的兒子。」

「是啊,你可別忘了為我這個占星家的兒子祈禱平安,」彼拉多在夢中請求道。跟他並肩而行的拿撒勒乞丐點了點頭。殘忍成性的猶太總督在夢中高興得又哭又笑。

夢境如此美好,對於總督大人,夢醒就顯得尤為可怕。班加對月唔呶欲吠。光滑如脂的淡藍色道路從他面前消失了。總督睜開眼,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死刑已經執行。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抓住班加的頸圈。然後他用病懨懨的眼光尋找月亮,看見它皎潔如銀,已略略西斜。這時月光忽然被攪亂了,眼前陽臺上亮起了一團晃動的可厭的火光。獵鼠手中隊長站在階前,手裡的火把燒得很旺,冒著黑煙子。班加準備撲上去。馬克又恨又怕地瞟著這隻猛犬。

「不許咬,班加,」總督的嗓音像病人,他咳嗽一聲,舉手擋住火光。「深更半夜的,在月亮下我也不得安寧。諸神啊!你的差事也很糟糕,馬克。你殘害士兵……」

馬克驚訝萬分地望著總督。後者清醒過來。為了掩飾夢後失言,總督說:

「別不高興,中隊長。我再說一遍,我的處境比您還要糟呢。有什麼事嗎?」

「秘密衛隊長要見您,」馬克不動聲色地報告。

「叫他過來,叫他過來,」總督清了清嗓子吩咐道,一面用光腳在地上找鞋子。火光又在廊柱上掠動,中隊長橐橐地踩著拼花地面,走到花園裡去了。

「月亮下我也不得安寧,」總督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道。

馬克剛走,戴風帽的人就來到了陽臺上。

「班加,不許咬,」總督小聲說,摁住狗的腦袋。

阿夫拉尼開口前,習慣地環顧一眼,走到暗處,確信陽臺上除了班加沒有外人,這才低聲說道:

「總督,請您把我送交法庭治罪。您說對了。我沒能保護好加略人猶大,他被人殺了。請把我革職論處。」

阿夫拉尼覺得有四隻眼睛在盯著他,兩隻狗眼和兩隻狼眼。他從厚呢斗篷裡掏出一個被血漬硬的錢袋,上面有兩道封印。

「這是兇手扔到祭司長家裡的一袋錢。袋子上沾著加略人猶大的血。」

「倒想知道有多少錢?」彼拉多湊近袋子問道。

「三十塊銀幣。」

總督冷笑道。

「不多。」

阿夫拉尼默然。

「死人在哪兒?」

「這個我不知道,」始終戴著風帽的人鎮靜而自信地答道,「天亮後我們開始搜查。」

總督哆嗦了一下。他在繫鞋帶,老是系不好,索性放下了。

「您確實知道他被殺了嗎?」

總督聽到的回答是乾巴巴的:

「總督,我在猶太任職十五年,從瓦勒留·革拉土手下就開始了。我說某人被殺不一定非得見屍,所以我向您報告,那個名叫加略人猶大的人已經在幾小時前死於刀下。」

「請原諒,阿夫拉尼,」彼拉多說,「我還沒有完全睡醒,所以說話不當。我睡不好覺,」總督苦笑道,「老是夢見月光。您想想,豈不可笑,彷彿在一條月光上漫步。好了,我想知道您對這個案子的打算。您準備到哪兒去搜尋屍體?請坐下,秘密衛隊長。」

阿夫拉尼鞠了個躬,將椅子拉到臥榻邊坐下了,他的佩劍地響了一聲。

「我準備到客西馬尼橄欖園榨油坊附近去尋找。」

「哦,哦。為什麼偏要到那兒去?」

「總督大人,據我推測,猶大被殺的地點既不在城內,也不會離城很遠,而是在耶路撒冷的近郊。」

「您真是一位出類拔萃的行家裡手。我不知道在羅馬如何,但在外省您是無與倫比的。請解釋一下,為什麼?」

「我絕不認為,猶大是在城內落入可疑分子之手的,」阿夫拉尼低聲說,「不可能在大街上悄悄殺人,必須把他騙到地下室裡動手,這樣的話,衛隊搜查下城一定會發現屍體。但我敢肯定,他不在城內。如果殺人地點離城太遠,錢包又不可能在這樣短的時間扔進祭司長家。所以他只能在近郊被殺。他是被引誘到城外去的。」

「我不明白,怎麼能引誘他出城。」

「是啊,總督,這正是本案最棘手的問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解決它。」

「真叫人摸不著頭腦!在逾越節的夜晚,一個猶太教徒不去吃節日晚餐,卻莫名其妙一個人跑到城外去,被人家弄死在那裡。什麼人能用什麼東西引誘他出城呢?難道是女人乾的嗎?」總督忽然靈機一動,問道。

阿夫拉尼鎮靜而有力地回答說:

「絕對不是,總督。這種可能性完全排除。按照邏輯推理,什麼人想要猶大的命呢?也許是些想入非非的流浪漢,也許是個什麼小團伙,其中可從來沒有過女人。總督,娶妻需要錢,生子需要錢,藉助女人殺人則需要很多的錢,哪個流浪漢也不會有這筆錢的。總督,這樁案子跟女人無關。恕我多言,把女人扯進來只會迷失線索,妨礙偵查,攪亂思路。」

「我看您說得完全在理,阿夫拉尼,」彼拉多道,「剛才只不過是我的推測。」

「可惜您的推測錯了,總督。」

「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總督大聲問道,帶著急切的好奇凝視著阿夫拉尼的臉。

「依我看,還是為了錢。」

「絕好的想法!可是誰又為什麼,要深更半夜到城外給他錢呢?」

「啊不,總督,並非如此。我只有一種推測,如果錯了,怕也找不出別的解釋了。」阿夫拉尼湊近總督,悄悄說:「猶大想把錢藏到一個別人不知道的隱蔽地方。」

「這個解釋很妙。看來就是這麼回事。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引誘猶大出城的不是別人,而是猶大自己的一念之差。對,對,正是這樣。」

「沒錯。猶大不相信別人,他要把錢藏起來。」

「您說在客西馬尼。為什麼您偏要到那兒找他呢?這一點我還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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