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燭光下

「將軍!」沃蘭德說。

「你瞧,你瞧,」黑貓道,忙舉起望遠鏡來觀棋。

「那麼,夫人,」沃蘭德對瑪格麗特說,「我來向您介紹我的隨從。這個裝瘋賣傻的傢伙是黑貓別格莫特。阿扎澤洛和科羅維約夫您已經認識了。這是我的女僕格拉,聰明伶俐,善解人意,她服務周到,無所不能。」

美麗的格拉笑盈盈轉過她那綠眼睛望著瑪格麗特,一面不停地摳出油膏抹到沃蘭德的膝蓋上。

「人都在這兒了,」沃蘭德介紹完畢,這當兒格拉使勁按了一下他的膝蓋,他皺了皺眉頭,「您瞧,我們這個團體三教九流,人數不多,其實很簡單。」他不說話了,伸手轉動他面前的地球儀。這個地球儀制作非常奇巧,它轉動時藍色的海洋微微波盪,極地的冰冠雪蓋宛然如在目前。

這時,棋盤上正是一片兵荒馬亂。穿白袍的王氣急敗壞地在棋格上直跺腳,絕望地舉起了雙手。三個持斧鉞的白衣僱傭兵驚慌失措地望著那個揮舞長劍驅使他們進攻的軍官。前方相連的黑白兩格上站著沃蘭德一方的兩名黑衣騎士,他們胯下的烈馬正使勁用蹄子刨著格子的地面。

瑪格麗特驚奇極了:那些棋子竟然是活的!

黑貓放下望遠鏡,在白袍王的背上輕輕推了一下。白王絕望地雙手捂住了臉。

「形勢不妙啊,親愛的別格莫特,」科羅維約夫在一旁幸災樂禍。

「形勢嚴重,但絕不是沒有希望,」別格莫特道,「而且,我對最後勝利充滿信心,只要好好審時度勢就行。」

他審時度勢的方式很特別,其實就是對自己的王棋擠眉弄眼做鬼臉。

「這也無濟於事,」科羅維約夫說。

「哎呀!」別格莫特突然叫起來。「鸚鵡都飛掉了,我早說過會這樣的!」

果然從遠處傳來一陣紛亂的撲稜聲。科羅維約夫和阿扎澤洛一齊奔了出去。

「瞧你們為舞會搞的這些新花樣,真見鬼!」沃蘭德嘟噥道,仍在看他的地球儀。

科羅維約夫和阿扎澤洛剛走,別格莫特立即大擠其眼。白方王棋終於領會了意圖,突然扯下白袍,往格子上一扔,轉身從棋盤上跑掉了。那個軍官忙把扔下的王袍披到自己身上,佔據了王棋的位置。這時科羅維約夫和阿扎澤洛回來了。

「你老是撒謊,」阿扎澤洛睥睨著別格莫特,嘟噥道。

「我確實聽見聲音了,」黑貓說。

「哎,你們有完沒完?」沃蘭德問道。「將你的軍呢。」

「恩師在上,我是不是聽錯了,」黑貓道,「沒有將軍呀,不可能將軍呀。」

「我再說一遍,將你王棋的軍。」

「老爺,」黑貓操著假嗓子驚慌道,「您是太累了,還沒有將軍呢!」

「王棋在d-2格,」沃蘭德眼睛不看棋盤說。

「老爺,可嚇死我了,」黑貓哀號起來,做出害怕的嘴臉,「我的王沒有了。」

「怎麼回事?」沃蘭德莫名其妙,抬眼望望棋盤,只見一個軍官背轉身用手擋著臉,站在王的格子上。

「唉,你這壞蛋,」沃蘭德若有所思地說。

「老爺!容我再用一下邏輯推理,」黑貓兩爪抱胸說。「如果一方宣稱將軍,而對方的王棋已不在棋盤上,那麼,將軍即為無效。」

「你認不認輸?」沃蘭德厲聲問道。

「請讓我想想吧,」黑貓低聲下氣地說,把前肘支在桌上,兩爪抱耳,開始思考。他想了很久,最後說:「我認輸。」

「這個頑固壞蛋,吃光他才好,」阿扎澤洛低聲說了一句。

「好吧,我認輸了,」黑貓道,「我之所以認輸,是因為旁邊有人忌妒和惡語中傷,我不能在這種氣氛裡下棋!」他站了起來。那些象棋子自己紛紛走進了棋盒。

「格拉,時間到了,」沃蘭德道。格拉隨即出去了。他又說:「我的腿痛病發作了,偏偏又有這場舞會。」

「請讓我來吧,」瑪格麗特輕聲請求道。

沃蘭德注視著她,把膝蓋伸過去。

油膏很燙手,瑪格麗特覺得它像一團熾熱的岩漿,她沒有皺眉頭,開始用它揉擦沃蘭德的膝蓋,儘量不讓他感到壓痛。

「親近的人告訴我,這是風溼病,」沃蘭德目不轉睛地望著瑪格麗特說,「然而我很懷疑,這膝痛的毛病可能是一位迷人的女巫留給我的紀念。一五七一年我在布羅肯山魔鬼法壇上認識了她,當時我們挺近乎。」

「啊,這怎麼可能!」瑪格麗特道。

「微不足道的小毛病!過三百年就好了。人家建議我用各種藥,可我只相信祖母的老方子。那個可惡老太婆,我的祖母,她遺留給我的草藥真是奇驗!順便問問,您有沒有什麼痛苦?也許您有傷心事,有苦惱?」

「沒有,老爺,絕對沒有,」聰明的瑪格麗特回答,「現在到了您這兒,我感覺非常好。」

「血統這東西真了不起,」沃蘭德高興地說,但不知他所指何事。「我發現您對我的地球儀感興趣。」

「是啊,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精巧的東西。」

「這東西挺不錯。老實說,我不喜歡聽新聞廣播。播音員總是些連地名都念不準的女孩子。她們三分之一的人口齒不清,好像專門要挑這種人當播音員似的。我的地球儀方便多了,特別是我需準確瞭解事態的進展。譬如說這塊地方,就是緊靠大洋的這一塊,看見嗎?這地方起火了,發生戰爭了。您把眼睛湊近些,能看得仔細。」

瑪格麗特俯身去看,小方塊在她眼前擴大並泛出各種顏色,彷彿一座地貌圖。她看見了帶子似的河流及岸邊的村莊。一座豆粒似的小屋長到了火柴盒的大小。突然升起一股黑煙,小屋的屋頂無聲地飛起來,牆壁坍塌了,兩層的火柴盒頃刻化為烏有,只剩下一撮黑煙嫋嫋的廢墟。瑪格麗特湊得更近些,看清楚地上躺著一個小小女人,她身邊的血泊中有個張開雙臂的嬰兒。

「到此為止,」沃蘭德微笑道,「他沒有過多造孽。亞巴頓做事總是恰到好處。」

「我不想站在亞巴頓反對的那一方,」瑪格麗特說,「他支援哪一方呢?」

「跟您談得越多,我就越相信您聰明過人,」沃蘭德客氣地說。「我可以讓您放心。亞巴頓非常公正,他對戰爭雙方都一樣同情,所以戰爭後果對雙方也總是一樣的。亞巴頓,」沃蘭德輕輕叫了一聲。頓時有個戴黑眼鏡的瘦男人從牆壁裡走了出來。不知為什麼,那副黑眼鏡使瑪格麗特受了驚嚇,她發出低低的尖叫,把臉埋在沃蘭德的腿上。「哎,您別這樣,」沃蘭德大聲道,「現代的人太神經質了。」說罷揮手在瑪格麗特的背上一拍,直拍得她全身錚錚有聲。「您看,他戴著眼鏡。而且,亞巴頓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提前出現在任何人面前,更何況有我在此。您是我的客人!我不過想讓您看看他罷了。」

亞巴頓兀立不動。

「叫他把眼鏡取下來一會兒,行嗎?」瑪格麗特哆嗦著靠緊沃蘭德,好奇地問。

「這可不行,」沃蘭德正色道,朝亞巴頓揮了揮手,後者立即消失了。「你有什麼話要說,阿扎澤洛?」

「老爺容稟,」阿扎澤洛道,「我們這兒來了兩個外人,一個美女哭著喊著要留在女主人身邊,跟她一起來的還有一口,請原諒,還有她的一口騸豬。」

「美人行為多怪僻,」沃蘭德評價道。

「她是娜塔莎,是娜塔莎,」瑪格麗特叫了起來。

「那就讓她留在女主人身邊。把騸豬帶到廚師那兒去!」

「要宰它嗎?」瑪格麗特嚇壞了。「老爺,饒了它吧,它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我樓下的房客。您看,這是個誤會,娜塔莎給他也抹了油膏……」

「瞧您說的,」沃蘭德道,「見鬼,誰要宰他?我不過讓他在廚師那邊待一會兒!總不能放豬走進舞會大廳,您說對吧?」

「可不是嘛……」阿扎澤洛跟著說,然後稟道:「老爺,午夜就要到了。」

「好吧,」沃蘭德對瑪格麗特說,「那就有請了!我預先向您表示感謝。請不要慌張,什麼也不要怕。除了水什麼也別喝,否則您會渾身發軟撐不住的。您該走了!」

瑪格麗特從地毯上站起來。這時科羅維約夫已出現在門口。

塞克斯都·恩坡裡柯(西元3世紀初),古希臘哲學家,懷疑論的代表人物。

馬爾蒂亞努斯·卡佩拉,北非人,迦太基律師,創作時期為4世紀末至5世紀初,著有《論修辭》、《論辯證術》等書。

亞里士多德(西元前384—前322),古希臘哲學家和科學家,形式邏輯的奠基人,三段論法的創始人。

德國哈爾茨山有布羅肯峰,海拔1142米,據民間傳說,每年五朔節(5月1日)前夜女巫們在該峰狂歡集會。歌德在《浮士德》中描寫梅非斯特在「瓦爾普吉斯之夜」帶領浮士德上山一節即在此時此地。

據《新約·啟示錄》:亞巴頓為「無底坑的使者」、地下蝗蟲之王,率領蝗群專事「傷害額上沒有神印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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