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發雌威
唐淼和末揚到流光城的時候正值黃昏。
晝夜相交的天光是一天當中流星城最美的時候。西方的漫天雲霞與東方漸湧的星光在流光城上空相融交織,染出一層又一層的瑰麗華彩。熾熱與陰寒,燦爛與幽暗同時構勒出美麗之極,和諧無比的妖饒畫卷。
暮離出生在這個時辰,所以母親為他取名暮離。而生下他時,也是當年的北地長公主靈力耗盡元神寂滅之時。
每到黃昏的時候,暮離總愛獨自坐在流光城最高的聚星塔頂飲酒。
光線不斷的變幻,一天之中最美的流光城瞬間空寂如死城。關門閉戶,人去樓空。就連閒仙們養的寵物也老實的縮排了窩裡,閉緊了嘴。
或多或少捱過城主小魔君拳頭的仙,知曉流光城禁忌的仙再也不肯給暮離星君從聚星塔上飛下來找茬的機會了。
就連守城門的金甲衛,在這瞬間都嗖得閃進了樓門樓,從窗戶縫裡往外窺視這時候進城的仙。
唐淼和末揚就在這時自漫天雲霞深處飛來。一個是深居仙宮,一個對仙界一知半解。就這樣大搖大擺的進了流光城。
暮離大口大口地飲著瓊華火酒,馥郁的酒氣在胸口如海浪般翻騰,將他的意識卷沒。半睜著眼迷離的眼,暮離邪邪一笑,站了起來。
很長時間了,在這個黃昏時分,他總是在大街上找不到一個活物去發洩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緒。
淡淡的紅霧蒙上黑瞳,暮離輕輕掰著手指,聽到骨節咔咔輕響,暴戾的氣息自識海溢位。他微笑著嘆息:「先揍哪個呢?」
他的嘆息如風,吹得末揚脖子後面的毛髮根根豎立。
末揚停住腳步,警覺的注視著空寂的街道,低聲說道:「小姐,不對勁。流光城是北地九重天最繁華的城之一,怎麼這麼安靜?」
唐淼四下張望,也覺得奇怪。這時,她突然看到了路邊的樹,光滑的泛著淡淡銀光的枝杆,上面綴滿寶石般的果子。唐淼興奮的扯著末揚的袖子嚷道:「天吶,是聖蘭果啊!這裡居然滿大街都是!這麼大棵的樹,這麼多果子啊!」
「小心!」末揚搶前幾步擋在唐淼身前。懸在腰間的墨蓮已變成圓盤大小,迎頭擋住了暗器。
琉璃盞被墨蓮影盾擊得粉碎,一股酒香散開。
頭頂傳來哈哈的大笑聲。唐淼抬頭一看,房頂上那個斜眉吊眼的不正是暮離星君麼?他為何把琉璃盞當暗器擲來,是認出她來了?唐淼心虛的往後退了一步,躲在末揚身後不敢吱聲。
「何人?!」末揚冷聲喝道,左手持墨蓮影盾,右手拔出了銀月彎刀。
唐淼扯了扯他的衣袖,聲如蚊蚋:「是暮離!」
末揚一怔,銀光閃爍,墨蓮影盾旋轉出黑色的暗光,將唐淼牢牢護在了身後。他挺起胸膛壓低聲音說道:「小姐莫怕,有末揚在定能護得小姐周全。」
錦衣無風而動,暮離輕掠而下,站在兩人身前。他嘴裡撥出瓊華火酒馥郁的酒香,帶著股浪蕩子的笑容,突然重重一拳擊向墨蓮影盾。巨響聲中,末揚被強大的撞擊力推得後退數步,手中的銀月彎刀卻在此時詭異揮下,瞬間割下一角錦衣。
淡淡的紅霧在暮離眼前漂浮,他只知道剛才一拳酣暢淋漓。他大笑著出拳,聽到嘭嘭聲不絕於耳,每一聲如鍾如磬,無比熨貼,宛如仙樂。
末揚被擊得不斷後退,墨蓮影盾在重擊之下,暗光明滅吐放。
「痛快!再來!」暮離放聲大笑,一拳接著一拳。
末揚沉聲喝道:「蓮散!」
影盾頓化蓮花,無數寬大厚實的蓮瓣飛揚散開,將暮離重重包圍。拳風激盪,墨蓮蓮瓣鼓鼓的漲起。
暮離悶聲大喝,又一拳擊出。像燒紅了的鐵放進水裡,嗤的一聲輕響,一瓣蓮花應聲而裂。他半眯著眼睛探出頭來。
唐淼早立在兩丈高的空中,雙手結出繁複的手印,朵朵清冷的霜花密密的聚集,嘩啦一聲重重砸在暮離的頭上。冰花碎裂,蓮瓣散開,六梭形的鋒裂霜刃瞬間將暮離身上的錦袍割裂。
暮離拳頭擊出的移星斗氣本是無色,此時卻像一根在糖霜裡打了滾,被朵朵霜花包裹得嚴嚴實實。
暮離晃了晃腦袋,徹骨的痛,徹骨的冰終於把他砸清醒了。他驚怒的看著被割碎的錦袍,目光瞟向空中霜花飛舞旋饒的白衣女子:「你敢向本君出手?」
唐淼根本無暇答他,靈力施展得酣暢淋淳。無數重冰從天而降,密集砸向暮離。拳頭一次次擊碎,又被結實的冰阻住。漸漸的,暮離的拳越出越慢。
「散!」唐淼脆生生喝道。
冰塊嘩啦散落成一地冰霜。暮離一拳的空,踉蹌著往前栽。末揚暗運靈力,手中的墨蓮影盾夾雜著雷霆之勢毫不客氣的擊在暮離後背。徹底把他打暈過去。
「沒死吧?」唐淼降到地面擔心的問末揚。
「沒呢,暈過去了。看樣子星君醉了,否則咱們可打不過他。」
暮離隱約的感覺到,有人用腳在踢他。每一腳都踢得咚咚作響。遠方傳來清脆的笑聲,他想睜開眼睛看清楚那個白衫女子,眼皮卻沉重如山。
末揚收了影盾銀刀,警覺的打量著四周。流光城仍然沒有一個仙冒出頭來,一直靜默。城主被揍,他的護衛呢?他看著地上的暮離不忍的說道:「小姐,打人不打臉!趁現在沒人來咱們趕緊離開。」
唐淼狠狠一腳踩在暮離臉上,咬牙切齒:「他讓我沒了臉,我當然要揍他的臉!」
她滿意的看著暮離被揍得紅腫發青的臉,喘著氣拍了拍手道:「等他臉好了,我再揍得他不是人!末揚,流光城有青樓否?」
「沒聽說過流光城有青樓。是什麼樣的樓?」末揚老實的問道。
唐淼懶得解釋,抬頭望見高聳入雲的聚星塔,用腳踢了踢暮離道:「把他扔塔上去吹吹風醒酒。」
「是!」末揚撈起暮離化為一道黑影飛上了聚星塔。
唐淼抄抱著雙臂開心的笑。她開始轉運了,想找暮離報仇,一到流光城就把他揍成了豬頭。
此時,天邊最後一片霞光被黑夜完全吞沒,流光城像突然煮沸的水,半閉的店鋪開了門,樓臺亭閣間飛出無數的仙來。唐淼和末揚目瞪口呆。
路邊的聖蘭果樹發出淡淡的銀光,藍色的果實晶瑩剔透。唐淼摘了一個果子啃了口,熟悉的清甜汁液盈滿口腔。她望著聚星塔喃喃說道:「末揚,這地方真邪門啊!」
「仙子,下仙有靈結玉果,赤煉朱果,比路邊的野果味道強多了。」
身後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兩人一跳。唐淼回過頭,街邊的一間小店不知何時敞開了門,雲石櫃檯上擺著幾隻琉璃缸,裡面裝著不同色澤的果實,散發著瑩瑩光華。聖蘭果的光與之相比,黯然失色。
末揚臉一沉,望著店主道:「你都看見了?」
店主瘦弱矮小,頜下幾莖稀落的鬍鬚,小眼睛眯成一道縫,賊賊的笑:「每到黃昏,下仙就關門歇業睡覺,什麼也沒看見。」
末揚從荷包裡拿出一枚指甲大小的晶石放在櫃檯上,眼裡湧出笑意:「買幾隻果子。」
店主將晶石放回末揚手中,拿了一隻銀絲編織的口袋每樣果子裝了兩個遞過去,眼睛笑得眯成了縫:「下仙很久沒有像今天這麼開心了。幾隻果子是下仙的心意。喜歡吃以後再來買。」
唐淼接過銀絲口袋時,店主壓低了聲音又道:「星君在黃昏時醉了酒,酒醒後什麼都記不得了。」
唐淼突然覺得這長得像蟑螂的老頭兒很可愛。她啃著聖蘭果笑咪咪的問道:「請問流光城有客棧嗎?」
店主指了指前方一座流光溢彩的樓閣笑道:「往前走,拐個彎就是。」
「謝謝。」唐淼拎著銀絲口袋,和末揚大搖大擺的離開。
城中心突有幾道銀光飛起,朝聚星塔方向而去。想起暮離星君侍衛們穿的銀色鬥蓬,唐淼咯咯直笑:「末揚,暮離星君吃了這麼大的虧,被揍成豬頭他卻想不起來,哈哈!」
末揚蹙眉道:「小姐,咱們還是儘快離開流光城為妙。」
唐淼哼了聲道:「這就放過他?不行!我不會離開流光城的。不看看暮離星君的臉色有多精彩我絕不走。今晚找客棧,明兒弄座宅子。小姐我還想在流光城住些日子。」
她揚著下巴,啃著果子,笑逐顏開。
醉酒放歌
仙界的酒樓好象與凡間古時的酒樓沒什麼區別。店小二肩頭搭著的白布巾,滿堂花蝴蝶般亂竄。唐淼撐著下巴笑咪咪的想,和電視裡演的差不多。
她有些興奮的等待著末揚點的菜上桌。
在北地仙宮半年,為了提升靈力,她每天不是啃靈果吃仙草,就是吞仙藥丸子。如今出了宮,第一次坐在仙界大都市的高檔酒樓裡了。唐淼很期待能品嚐仙界的美食。
等幾盤子五彩繽紛的菜擺在桌上。唐淼頓時傻了眼。
她拿起筷子撥了撥這些鮮嫩的,吐著點點靈氣瑩光的花花草草,無比失望的長長嘆了口氣:「還是原生態啊!」
見唐淼興致缺缺,末揚不免有些著急:「在仙宮裡聽小姐說過,出宮後要吃遍仙界的酒樓。這些是酒樓裡最貴的。」
「最貴......不等於美味!」唐淼撐著下巴,轉頭看到一個長著鬍子的男人左手拈著一朵花,右手輕輕撕扯著花瓣。然後他一瓣瓣數著,像極了數著單雙做某種決定的幽怨少女。
這一幕,離唐淼想象中期待中的江湖好漢聚集一堂,說著武林秘辛的場面差太遠了。
好在酒樓裡尚有一座熱鬧的,大概是朋友相聚。雖然桌上擺著的還是那些花花草草,但他們端著雲石杯子在喝酒。
「我要喝酒!」唐淼說道。
瓊華火酒從喉嚨裡燒到胃裡,泛起醇厚的綿綿酒意,帶來了靈力的波動。唐淼終於笑了:「仙界的酒和凡界一樣親切!」
仙界中人在吃這一項與凡界不同。入口之物必有助修煉。唐淼喝的瓊花火酒凡人若飲得一杯必延年益壽。裡面泡的東西不管是枸杞還是奇花異草,酒終歸是酒。唐淼找回幾分讀書時和同學喝啤酒吃夜宵的感覺,分外留戀。
見她露出笑容,似乎對瓊花火酒甚是喜歡。末揚總算鬆了口氣。
雲石杯子像極了凡界的薄胎瓷器,雪月般清透。火紅的酒液散發出馥郁的香氣。唐淼露在面具外的肌膚透出淡淡的紅暈。
她吃吃的笑著,對靜如山嶽滴酒不沾的末揚說道:「仙界有卡拉ok沒有?我現在很想飆歌!你會唱歌不?」
末揚搖了搖頭。
唐淼皺眉:「不行,你必須唱首歌給我聽!」
末揚的臉漲得通紅,銀色的雙眸閃過一絲羞澀,憋了半響還是搖了搖頭。
唐淼嘆了口氣,嘿嘿笑道:「算啦,我在仙宮聽仙樂飄來飄去,也奏不出崩嚓嚓。我唱
首歌給你聽吧。」
可曾疲倦過的飛鳥啊
劃過黃昏夕陽下
看不清繁星的城市啊
就讓影子作伴吧
可曾遺忘我的夢想啊
如今依然在腳下
望不盡歸途的追尋啊
不見越來越遠的家
那些花開的日子啊
還在回望的盡頭嗎
也曾年少的我們啊
如今各自在天涯
那些花開的日子啊
留在回望的盡頭吧
我在遙遠的星空下
還唱著那時的歌謠啊
末揚震住。
水光在唐淼眼中聚集,她吸了口氣,紅唇展露笑容:「好聽不?」
末揚點了點頭。
從窗邊望出去,流光城的夜晚燈光璀璨,城似夢境。酒樓裡三五成群的仙熱鬧的說著話。酒酣耳熱後相扶駕雲離開。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從她心裡騰起。唐淼哈哈大笑:「狗屁仙界,再美又如何?末揚,咱們下凡吧!」
她突然想起了思凡的嫦娥與七仙女,笑得渾身直顫。
下凡?私自下凡會被綁上斬仙台打散魂魄,焚燬元神。末揚輕聲道:「小姐......醉了。」
唐淼醉了。濃烈的酒意讓她頭昏腦漲。她睜著迷離的雙眼,頹然說道:「末揚,醉了好,醉了就不會不快活。」
末揚愣了愣,小心的問道:「小姐今天如願揍了星君,為何還不快活?」
唐淼眼裡漸漸浮起水光,指著自己的臉說道:「你見到我的時候,其實不是我。我想做回我自己。雖然沒現在漂亮,總是我自己。」
酒意上湧,她趴在桌上望著末揚傻傻的笑:「你記著啊,千萬別讓人摘了我的面具。我不喜歡這張臉。」
她說完無力的伏在胳膊上沉沉睡去。頭頂懸著的明珠將柔和的光投在她臉上,一滴淚從眼角沁出,凝而不散。像秋日的白霜上綴著的瑩瑩清露。
末揚心裡湧出股憐惜。唐淼的話讓疑惑不己,他喃喃說道:「你就是你,不是你又是誰?」
歌聲引起鄰座那幽怨吃花人的注意,他移步過來,盯著唐淼的臉,眼中興趣大增:「某乃流光城水閣之成恆上仙。看二位像是初至流光城,可願移駕水閣歇息?某定以上賓之禮相待。」
他肆無忌憚的打量讓末揚心生厭惡。他起身擋在唐淼身前冷冷道:「趁早打消你的念頭。她不是你惹得起的仙!」
他扔下一片晶石,俯身抱起唐淼飛身離開酒樓。
成恆上仙臉色微慍。桌上一滴淚晶瑩如珠,成恆上仙輕拈起淚珠,眼神越發熾熱:「難得一聞之歌喉。難得一見之素顏。難得與我水閣相應之清洌氣息。某要納她為仙姬!」他攤開手掌,一隻紅蝙蝠展開雙翼緊隨著末揚的身影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