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彌撒

夜晚的潛水艇 陳春成 第1頁,共2頁

楔子

萬曆十四年的春夜,宮中出了件異事。這晚明神宗夢到一隻白鶴飛落在景陽宮東北角的槐樹下,化作一個跛足老道,繞樹行了一圈,盯著地上一處說:「有了!」便伏下身去,以手刨土。神宗在暗中瞧見,喝道:「什麼人!」老道聞聲,回頭一笑,又化作白鶴,拍翅而去。次晨醒來,神宗覺得此夢有異,命近侍去景陽宮那棵槐樹下掘土,掘出一個石盒來,盒中盛著一隻玉杯,光彩詭麗,杯中如有煙靄流轉,不似人間之物。召來文淵閣大學士申時行詢問,申時行說,相傳洪武年間帖木兒曾遣使進貢一杯,名曰照世杯,光明洞徹,聖人照之可知世事,舊藏宮中,後來失落,不知是否此物。神宗愛不釋手,某夜於月光下把玩,窺見杯中幻景,驟然領悟了造化的真相。其後數十年,他通過孜孜不倦的懶惰,終於動搖了帝國的根基,讓大明走上衰敗之路。史書直書:「明實亡於神宗。」病逝前,神宗在幻覺中看到無數異族騎兵從帝國的缺口蜂擁而入,一名曹姓男子的面孔在人潮中閃現。他知道一生的隱秘使命已經完成,便欣慰地死去。

全面勝利後,一處位於桃止山內部的秘密監獄被我軍發現。工程幾乎掏空了山體的大半,入口卻十分隱蔽。這座岩石堡壘用於關押焦大同時期未經審判的特殊犯人。幾百個洞窟的門被逐一開啟時,將近一半的犯人已經死去。4876年11月,一個秋天的午後,我接到指令,從歡慶和平的遊行隊伍中抽身離去,駕著飛機一路朝東。降落在桃止山前已是日落時分,桃紅色的巖壁被殘照染成鐵鏽色。衰草當風,一派荒涼。接管此地的軍官領我進入資料室,將所有檔案移交給我。晚飯後翻閱囚犯檔案時,一本尤其厚的,以「hxh」為標題的檔案引起了我的興趣。犯人的姓名已被抹去。出生年份那一欄寫著1980年,如果這不是記錄員的失誤,那麼此人就是地球上現存最長壽的生物了。我想起聽過的一則傳聞:大約六十年前,有個叫陳玄石的古代植物人在博物館中突然甦醒。醒來後他寫了一部小說,獻給當時在任的寰球總統焦大同。焦給予了極高評價,新聞報道,當時民眾爭相搶購。然而我稍微調查了一下便發現事實並非如此,這本書只印了一版,大部分強行發放給在校學生,並不受歡迎,如今一本也沒殘留下來。此後再沒有關於陳玄石的任何報道。我查到了那冊書的出版時間,和無名囚犯檔案上的入獄時間只差了半個月。

在一間昏暗潮溼的石室裡,我見到了那個年邁的犯人。他的臉龐大半埋沒在汙穢不堪的鬚髮下,眼睛也幾乎瞎了。我希望從他口中得到一些久已湮沒的史料。他神情恍惚,過了很久才答話,像剛從遙遠的別處飄回身體裡。說話還算順暢,不像長年獨處的人,也許是慣於自言自語。他說:「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現在只記得兩個故事:我的一生和一本小說。前一個乏善可陳,被歲月磨損,已經漫漶不清了;後一個無與倫比,在暗中不停生長,但還未完成……」比起那本不知名的小說,我表示更願意先聽聽他的經歷。談話多次因他的身體狀況而中斷,共進行了七天。以下是根據當時的口述整理成的文字,為保持原貌,並未對其中的謬誤、脫漏和時間線的前後錯亂進行修正。【好書推薦vxbooker113】

1

早飯後,一個舉止文雅的年輕人來到床前,親切地問我今天精神如何,方便的話能否接受詢問,他們想了解一些我們那個時代的事情。我說好,便隨他走出病房,向長廊盡頭那扇門走去。長廊銀光閃閃,牆上的裝飾很有科技感,像太空艙的內部。沒有窗戶。我一面走,一面想:我能說什麼呢?我會唱一些可能已經失傳的流行曲,近距離見過一次陳奕迅,會背兩百多隻口袋妖怪的名字——也許最後一條最有價值,我想,因為我在博物館的二十一世紀展廳醒來時,發現旁邊的展櫃裡是一隻皮卡丘的手辦。沒準它已經成了麒麟一樣的神物了。此外,對於我那時的國際格局如何動盪,金融體系如何執行,我幾乎一無所知。或許我能用唐魯孫的語氣談談過去的食物。

一進房間,兩個發現讓我不禁目瞪口呆:一,這房間的裝潢分明是審訊室;二,審訊室的樣子幾千年來竟沒變過樣。一面大鏡子佔據了幾乎整面牆,我知道背後有人在看我;牆面用的是隔音材料;鐵桌上放著一盞強光燈。他們讓我坐下。幾張臉隱沒在白光中。光線刺眼,我側過頭,看見鏡中自己清瘦的臉——我原本是個胖子,他們說我是活活睡瘦的——覺得一切宛如虛幻,像在看別人主演的電影。接下來的事讓我始料不及,彷彿一場噩夢。一個人冷不丁地問:

你看過《紅樓夢》嗎?

啊?看過。

看過幾遍?

一兩遍吧。

一遍還是兩遍?

高中時看過一遍。大二時重新看了一些章節。

他們好像很激動。一個人快步出去,門都沒關好,我似乎聽見外頭一陣壓低聲音的歡呼。帶我來的年輕人鄭重其事地說:你能否複述一遍?我以為是要我重複剛才的話;他打斷了我,我這才明白:他們要我複述《紅樓夢》。我表示這不可能,那是一個千頭萬緒的故事,何況隔了這麼久。他們好像早有準備,幾個人過來按住我,把一個機器戴在我頭上。一道電流貫穿了我的左右太陽穴,像有無數條金色小蛇在腦子裡亂竄。這樣可以幫助你記憶,他們說。疼痛讓我嘶喊起來。他們喝道:集中注意力,想著《紅樓夢》!我似乎看到一些樓臺亭榭在雲煙中浮動,一群男女穿行在花木間,他們調笑,嘆息,咒罵,念一些精緻的句子,神經質地抽泣,在大雪中消失……我囈語般吐出了一些詞:女媧,道士,賈雨村,石頭,溫柔富貴鄉……直到我暈死過去。

電了我幾天後,他們終於確定我無法有條理地複述整本小說,連梗概都說得七零八落,就開始逼另一個問題:《紅樓夢》的中心思想是什麼?我說不知道,有中心思想嗎?他們不信,說在你們的時代《紅樓夢》是中學生必讀書目,關於它的研究也不計其數,一定有人提出過。哪怕是猜想也好。那個年輕人和藹地說,這樣和你說吧。《紅樓夢》已經失傳了,現在只有一些殘片散落在民間。它失傳的過程不太尋常,因此有些人把它的地位捧得很高,甚至有些非法團體拿它當《聖經》。上頭希望藉助你的力量,復原《紅樓夢》,當然要在儘量保持作品原貌的同時加以修正,去其糟粕,注入新時代的正能量。這項世紀盛舉一定能大幅提高總統的支援率。哪國總統?我問。寰球大總統,年輕人說,現在看來這個難度很大。我們只能根據你提供的一些角色名字和情節碎片來撰寫新的《紅樓夢》了,現在這事由專家組在做,不用你操心。你接下來的任務是回憶《紅樓夢》的中心思想。我大惑不解地問為什麼?他猶豫地看向另一人,那人說,告訴他吧。年輕人便說,有一定證據指出,《紅樓夢》中可能隱藏著一套理論、一條公式或一句至理名言,有人認為,如果把它運用到治國理政、經濟建設和科技發展中去,也許能發揮出戰無不勝的奇效。不管是不是真的,上頭現在要求我們把它從你嘴裡掏出來,所以,請儘量配合一下。說完又按下了電流器的按鈕。

金色小蛇的啃噬讓我在痛楚中隱約記起中學時看過的半句話。我斷斷續續唸了出來:揭示了腐朽的封建社會必然滅亡的命運……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聽了勃然大怒,像被踩到了尾巴,說我胡說八道,加大了電流。我再次失去知覺。

2

第一次見到她時,我想,美這東西真是打通古今,千秋不易。秋水、白玉、芙蓉、霜雪這些古老的比喻此刻在她身上似乎仍是溫熱的。她進來的同時房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一身鐵灰色的軍裝和她的姿容產生一種不協調的美感,像花枝插在廢墟上。她走到我跟前,把手提包放在一邊,開始脫衣服。我猜到他們的企圖了:《紅樓夢》失傳了,美人計還沒有。千年的沉睡和幾天的刑訊後,我的本能似乎已被身體遺忘,這時才彷彿冰河初融。我開始解自己襯衫的紐扣,一邊擔心要是她讓我在事前先說出《紅樓夢》的中心思想,那該如何敷衍,卻見她的軍裝下是一身樣式怪異的緊身衣,怎麼看也不像情趣裝扮,倒像潛水服。她白了我一眼,說,眼睛老實點。我是來救你的。我瞪大了雙眼。她蹲下身,看著手腕,那裡浮現出一個類似錶盤的影像,然後開啟提包,拿出一支口紅,在地上畫了個圈。我疑惑地看著,只見紅圈瞬間變成了黑圈,且冒出嗆鼻的煙霧。她站起來,一跺腳,一整塊圓形的地板應聲而落。刺耳的警報聲不知從哪裡響起。門外傳來哐哐哐的腳步聲。我小心地探頭往下看:下面碧波起伏。我這才明白原來這些天我在一艘飛船上,這時正飛過一個湖或者海。她抱住我往下跳。我想,如果這是夢的話,加速下落會讓我醒來。然而她髮絲拂在我臉上的感覺卻如此微弱而清晰。正想著,忽然周身一涼。

3

說家產是我一個人敗光的並不公正,其中也有祖父和父親的功績(願他們安息)。2008年那場金融危機提前終結了陳家搖搖欲墜的奢靡。為償還債務,我不得不出售遊艇、飛機,乃至於拍賣家族世代居住的莊園。清點宅中藏品時,穿行在那些自幼熟識的琳琅器物間,真有垂淚對宮娥之感。遊目四顧,一隻白玉匣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擱在黑檀木大座鐘和鎏金銅香爐背後的陰影裡,那樣式是我不曾見過的。拿在手中已覺一陣冰涼,開啟時,芳香和寒氣一併瀉出。裡邊是一隻綠瑩瑩的小瓶子,鼻菸壺大小,看著倒像風油精。盒中另有一張雲紋粉蠟箋,上面幾行簪花小楷顯是祖父的手筆:「購於1950年秋,據稱得自太行山西麓石室中,成分不明,疑是所謂中山酒。歷千百年,恐已變質,不可飲用,僅供賞玩。陳樵翁。」瓶蓋看來十分嚴密,但仍有一縷藤本植物略帶苦澀的濃香逸出,令人舌底生津。貪圖享樂的紈絝性子和破產後的心灰意冷綜合在一起,驅使我擰開了瓶蓋。瓶中物已凝成果凍狀,一吸之下,便消融在口中。一道涼意貫穿了我。隨後我恍恍惚惚地看見青苔在地毯上奔流,松蘿從吊燈上垂落,幾隻麋鹿跳過來,在我腳邊吃草。忽然地面軟軟地下陷,牆壁向我撲來。失去意識前,我最後見到的畫面是天花板上繁複而對稱的紋飾。

4

月亮出來了。銀杏枯葉的香氣似有若無,聞起來像陳舊的書紙,令人安適。我在這氣味中睡了一會兒。醒來時眼前一片金黃的暗影,其間清輝點點,我迷糊地辨認出那是月光,被上方的銀杏樹林、林下的落葉篩過兩遍之後,疏疏地灑落,細如白露。她的呼吸聲就在身旁。我們並肩躺在厚厚的銀杏落葉下,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低聲說,可以上去了。於是我們從落葉堆裡爬出來,拍打掉身上的枯葉,在朦朧的光影裡,她領我向林深處走去。

這個叫襲春寒的女人幾小時前把我從水裡拖出來,我沒想到水流這麼猛,饒是會游泳,也嗆了幾口。我們鑽進岸邊幽深的雜木林中,一直往山上跑去。她說剛才那條叫急流津的大河下游有十二條支流,她特意選在分叉處跳水,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分兵沿各條河道搜尋了。我跟著她繞過密林,爬上一處溼霧繚繞的山頭,又在巖澗裡徒步走了一個鐘頭,眼前轉出好大一片金燦燦的山嶺。附近幾座山都長滿合抱粗的大銀杏樹,落葉淺處齊膝,深處直沒至頂。她似乎對路徑很熟,鹿一樣靈巧地在林中奔走,我緊跟著她,還是一不小心就陷沒下去,手劃腳蹬,越陷越深,她只好不時停下,回身把我撈上來。暮光中,忽然從天際傳來一陣隱隱的振翅聲,她扭身撲向我,我們一齊栽倒,沉沒進落葉深處。我剛要掙扎,她在我耳邊低聲說:別動,別出聲。是青鳥。什麼鳥?鳥形的無人偵察機。我們一動不動躲到天黑。我想,這樣的荒山之夜,和這樣一個女子獨處,簡直是《聊齋》裡的情節。這幾天經歷的事太過荒誕,要是她一會告訴我她是狐狸,我大概也不會有多驚訝。就這麼胡思亂想著,直到睏意席捲了我。銀杏葉子淡淡的香氣,和周身微一動彈時發出的鬆脆聲響,讓人覺得自己彷彿正睡在一本舊書裡,像一張被遺忘的書籤,誰也找不著我。所以她叫我起來時,我不太情願,磨磨蹭蹭。她在上面喊了兩遍,我才伸出手來,她把我拽了上去。

又走了半小時,林子漸行漸密,月光已細若銀弦,在林間斜斜插落,四下森冷起來。一隻鳥咕咕地叫著,忽遠忽近。不時有落葉飄墜,影子穿過月光時,微微一閃。我們像在落葉的河流裡涉水而前,腳下簌簌地響。眼見這片銀杏林盤踞的山嶺綿延無際,我忍不住說,沒想到現在生態環境這麼好了。她淡淡地說,因為二戰後人口少了一半。二戰?二戰不是早結束了嗎?我驚道。第二次星球大戰,她說,三十年前結束的。不過我們擊退了外星殖民者,重建了一切。到了。她突然停下腳步。

前面是林中一片稍顯開闊的空地。我們已經到了樹林最深處,四周的銀杏樹幹異常高大,彷彿一直延伸到鎏金的天空裡去了。只有月光所及處,還有些葉子閃亮著,此外整座森林黑沉沉的,像金漆剝落的殿宇。她走到一株銀杏前,敲了幾下樹幹,湊近樹幹上一個齊人高的小孔,輕聲說:「帶回來了。沒發現追兵。」小洞裡傳來一個低啞男聲,把我嚇了一跳:「清夢聊聊,寶鼎茶閒煙尚綠。」襲春寒應道:「斜風故故,幽窗棋罷指猶涼。」我感到腳下一陣輕微的震動,看那片空地時,只見滿地堆積的落葉居然慢慢隆起,像一個沙丘,隨後葉子向兩邊滑落,現出一座明黃琉璃瓦的重簷屋頂來。屋頂緩緩上升,直到一整座寺廟在我們前面赫然升起。銀杏葉子不停沿屋頂兩側流瀉而下,像落了一陣黃金雨。我抬頭看那寺門上的黑漆牌匾,寫的卻不是某某寺,而是:黃葉村。

寺門開了,一群人影迎了出來。

5

《紅樓夢》的消失,幾乎從它剛完成的一刻就開始了。八十回後的部分,作者在世時就已遺失,兩個叫脂硯齋和畸笏叟的神秘人曾閱讀過手稿。在我們那時代,同時流傳著《紅樓夢》的多個版本,各版本間存在區域性的差異,這一現象被稱為紊亂。消失似乎是在紙上、電子檔案裡和人的記憶中同步發生的,暗中進行了幾個世紀。這一階段稱為彌散期。幾次戰亂加速了這一程式。一戰後(第一次星球大戰),因文句的大量缺失,《紅樓夢》已艱深難懂,當局決定補寫《紅樓夢》,並藉此機會刪改其中一些消極的觀念和病態的傷感,讓它成為一本宣揚盛世精神、催人奮進的經典。當時著名的學者和作家組成了專家團隊。後世學者認為,這一舉動直接促成了《紅樓夢》的大破碎事件。重寫計劃啟動的當晚,許多家中藏有《紅樓夢》的人聲稱,深夜時分,書架上傳來了一聲瓷器開裂般的脆響。第二天,所有《紅樓夢》的文本上,只剩下一堆凌亂的偏旁和筆畫,像千軍萬馬的殘骸。

其後的漫長歲月裡,曾出現過幾次《紅樓夢》的小規模復甦,或稱迴光返照。大破碎之後五十年,一塊翡翠原石被剝開,工匠見到翠綠的面層上有八個淺淺的篆文,像遠古時就生長在那裡一樣:「不離不棄,芳齡永繼」。也有人認為是紅學會暗中做的手腳,好宣揚《紅樓夢》的神蹟。十多年後的一天早上,動物園裡一隻熊貓突然拔出口中的竹筍,對面前的遊客說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吃筍。儘管許多人認為是幻聽,這隻熊貓還是接受了詳細的檢查,結果全無異狀,此後也只會嗯嗯地叫。差不多同一時期,一名宇航員在冥王星表面的冰層上行走時,見到一處冰面上有一片不規則的白色裂紋,他拍了照。回來後,將照片上的紋理用筆連線起來,很像一行歪歪扭扭的漢字:「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該弄了來。」當時尚在世的、生於大破碎前的幾位高齡老者,聲稱似乎見過這些句子,也許來自《紅樓夢》,但並不確定。這些語句的出現不可預測,不可捉摸,像是從萬物的深處冒出來一樣。有人相信這是《紅樓夢》復興的前奏,像幾絲翠意從森林的灰燼裡招搖而出;但事實證明,那不過是宏大樂聲消歇後的迴響,因為此類事件後來漸漸不再發生。

而那些宛如神諭的話語則被心記、口傳、手抄,最後以殘片的形式秘密流傳於世,曾引起當局的警覺,一度被查抄、焚燬過。不準民間私自討論、研究、崇拜《紅樓夢》的禁紅令就是那時頒佈的。

6

燕同杯獨坐在客廳,拿一隻蓋碗喝茶,見我來了,便問:「怎麼起來了?睡不著?」我說:「剛剛好像地震了。」奔走了大半天,我早就累得不行,一到寺中客房,才沾枕頭就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忽覺床板震顫了一陣,隨即平息。醒了便睡不著了,索性四處轉轉。燕同杯說:「不是地震,基地剛啟動時會有些震動,現在正常行駛起來就平穩了。」他說這個寺廟其實是地下航母,能在土地中游走潛行,有時浮出地面偽裝成荒山野寺,順便換氣,大部分時間都在地下移動。頻繁變換位置是為了安全起見。電我的那夥人一直沒有停止對紅學會的追捕。燕同杯是紅學會的副會長,這人是張混血臉,但氣質是中國式的儒雅,有點陳道明的範。其他人襲春寒也都給我介紹過了。會長叫洪一窟,是個獨眼老人。秘書長是李茫茫,一個和藹的胖子。航母由兩個和尚駕駛,大家叫他們木機長和灰副駕,法號是本木和本灰。幾個理事多是女的,有:張渺渺(李茫茫之妻)、麝星、檀煙、焚花,可能是化名或代號,我一時還沒把名字和人全對上號。他們說這些只是基地的常駐人員,其餘會員還有很多,平時都潛伏在外,各自有偽裝身份。襲春寒告訴我,紅學會在三十二世紀後因受到迫害,轉為地下組織。類似於明教或天地會,我想。

燕同杯給我倒了杯茶,我嚐了嚐,味道和我們那時不大一樣,略甜。我們聊了一會,聊到我昏睡的事,我說,好像是喝了一種奇怪的藥酒。「中山酒,」他點頭道,「據說剛釀成的喝一次能醉上三年,你喝的大概是高濃度的陳釀。」他說這幾千年裡,我的新陳代謝十分緩慢,類似於冬眠。我先是在某家醫療機構裡躺著,他們定期給我注射營養液,對我做研究,希望復原中山酒的配方,但都失敗了。幾十年後機構破產,我被非法賣給一個收藏家,最後收歸國家博物館所有,陳列在特殊展廳,享受了國寶級的準古屍待遇。我拍桌說難怪,我說怎麼我醒來時嘴裡含著塊玉,穿著一身金縷玉衣,原來把我當死人了。他說,因為此前你被認定為無甦醒可能,儘管焦大同妄想讓《紅樓夢》為他所用,怎麼也沒想到躺在他眼皮底下的二十一世紀睡屍身上去。我說這個名頭還挺別緻。焦大同是誰?寰球大總統?他點點頭說,你的突然甦醒給了他很大希望,聽說他把你視為祥瑞。我說起他們想編造新版《紅樓夢》的事,把燕同杯氣得夠嗆。

忽然我想起一事,忍不住問他:「《紅樓夢》到底有什麼中心思想?」燕同杯沒答,向我身後一笑,只聽後邊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紅樓夢》沒有中心思想,因為它就是一切的中心;也無法從中提取出意義,因為它本身就是宇宙的意義。」一個人拄著手杖從陰影裡走出來,白髮獨眼,是洪一窟。

7

在我們的時代,人們普遍認同宇宙是漫無目的的時間和空間的總和,並對此安之若素;紅學會的人不這麼認為。亞里士多德相信宇宙的執行中存在一個「隱德來希」,是一切事物追求的終極目的,也是最原始的動力;拉普拉斯認為宇宙大爆炸時產生了第一批時間變數,第一批變數決定了第二批,第二批決定了第三批……因此宇宙間的一切在大爆炸的一剎那就已經確定了。紅學會將二者的理論與對《紅樓夢》的崇拜融合起來,形成了他們的教義:他們相信宇宙的意義就是《紅樓夢》。教義宣稱,冥冥中有一條引線,由所有人的命運共同編織而成,它從天地開闢前的混沌中發端,隱秘地盤繞在萬事萬物之間,千秋萬載地延伸。創世之初它就被點燃,火星不斷向前推進,穿過歷朝歷代,一直燒到《紅樓夢》完成的那一刻(他們稱之為紅點),然後,轟隆,宇宙達到最輝煌燦爛的頂點。此後就是漫長的下坡、緩慢的衰亡:《紅樓夢》一完成便開始流逝,到它徹底消失時,宇宙亦將隨之泯滅。

紅學會認為,在紅點之前,所有事件都是為《紅樓夢》所作的準備;紅點之後,一切現象都是《紅樓夢》的餘波。也就是說,赤壁之戰裡,每一簇火焰都為《紅樓夢》而燃;成吉思汗身後的每一柄彎刀都為《紅樓夢》而高舉;宋朝某個春天的黃昏,有女子無端下淚,她哭的是《紅樓夢》;從沒有人死於戰爭、饑荒、洪水或心灰意冷,所有人都死於《紅樓夢》。在《紅樓夢》產生前,戰爭可以分類為奴隸主階級對封建階級、封建階級對資產階級、人多對人少、北方對南方、張三對李四,但其實只有一種戰爭:有利於《紅樓夢》產生的勢力對不利於《紅樓夢》產生的勢力。概無例外,前者總是勝利,一連串的勝利通往了《紅樓夢》。同樣的,紅點之後的所有事件都是《紅樓夢》的延伸和應驗:五四運動、搖滾樂興起、網際網路誕生、一戰乃至於一萬戰、銀河系統一、宇宙坍塌、此刻微不足道的一場對話、茶杯中的漣漪,都是由《紅樓夢》中的某一行文字所引發,或者是某一段情節的重現。紅學會中的玄想派認為,《紅樓夢》是一種氣一樣的物質,它遊蕩在世間,匯聚成文字,然後又逐漸分解,融入萬物……

《紅樓夢》的結構是空、色、空。大荒山無稽崖是空,「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也是空,大觀園內的種種則是色相的集合。毫無疑問,宇宙是以《紅樓夢》為模型而建造的,有著同樣對稱的格局:宇宙的起點和終點都是一無所有;中間則是《紅樓夢》,一切色相的頂峰。對稱的結構意味著《紅樓夢》的消失是必然的。「白茫茫大地」不僅預言了繁華的散盡,也暗喻文字的消失。《紅樓夢》從一切的內部奔湧而來,也終將彌散入萬物。因為盛宴必散,他說。

我盯著洪一窟僅有的那隻眼睛,顫抖著端起茶杯,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