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2頁,共2頁

飯後,羅想農又開啟電視看了一遍午間新聞。國際臺聯絡到的駐歐州記者現場播報說,冰島火山灰的活動能力正在減弱,歐洲各大航空公司都已經派出了飛機上天試飛,如果沒有問題的話,預計一兩天內滯留在機場的旅客都能夠踏上旅程。

羅想農走到院子裡通報了羅衛星:麥子很快就能到家。然後他一個人出門,信步地走,打發最後的難熬時間。

不知不覺中,竟然走到了楊雲生前為自己買好的那塊野墳地。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在地頭上碰到了眉頭緊鎖踱來踱去的袁清白。更沒有想到的是,他從袁清白的口中聽到了一件令他許久都不能回過神來的事:當年喬麥子的父親喬六月在勞改農場監督勞動時,曾經寫過不下一百份的「思想交待」,其中有幾份材料中揭發了羅想農的母親楊雲。他說他們當年一起讀蘇聯小說,議論十二月黨人,攻擊革命是發燒和狂熱。這些材料在前些年被解禁處理時,有人把它們挑出來,然後輾轉到了袁清白手上,因為他是當年的江邊良種場袁書記袁大頭的兒子。

「材料呢?」羅想農朝他攤開手。

「燒了。」

「燒了?」

「是燒了。我覺得沒意思。古年八代的舊事,再翻出來有必要嗎?再說喬六月都死了這麼多年。還有,我沒在楊姨面前提過啊,一句都沒有,以我的人格擔保。」

「為什麼今天要提?」羅想農面色凝重。

袁清白一攤手:「楊姨一定要把墳址選在江邊荒灘上,擺明了是為喬六月。喬六月的骨灰是楊姨親手撒在江水裡的,楊姨要在這裡日日守著他呢。可我想來想去覺得楊姨有點虧,她還不知道……」

羅想農的思緒飄開去,回到二十多年前喬六月病重彌留的時刻。他始終拒絕跟楊雲見面。他用被單矇住頭,像孩子一樣地跟楊雲隔著被單撕扯打架,擺出彼此傷害又決不妥協的架勢。那時候楊雲很憤怒,以為喬六月是因為惱恨羅家園而連帶著惱恨她。其實不是,是喬六月愧對楊雲。他不能見到她的面,因為背叛是可恥的,背叛一個愛他而又被他愛著的人,就更加令他生不如死。也許在他碰觸她眼神的那一剎那,他就會癱軟,腐爛,化為塵埃入地。

羅想農一點不恨喬六月,作為那個時代的過來人,他明白喬六月不能不那麼做。不是單純的勇敢和軟弱的問題,也不是直截了當的生和死的問題。沒有那麼簡單也沒有那麼幹脆。羅想農具體說不好,因為那時候他還年幼,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他僅僅是浮光掠影地經歷過。

離開袁清白之後,羅想農的情緒很糟糕,混亂,悲哀,鬱悶。他沿著荒灘裡的小路,一步步地走上江堤。江風呼呼撲面,江水渾黃而浩蕩。他揀一塊高處坐下來,望著腳底下滾滾東流去的激盪不安的水,眼前幻化出來的卻是江堤下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稻田,年輕的英氣逼人的喬六月,穿一件藍色中山裝,草帽背在肩後,一手拿紙袋,一手抓標籤,穿行在筆直的田壠裡,尋找他理想中的好稻種。他的黑髮被江風吹得飛揚,臉龐在陽光下黝黑閃亮,落進他眼睛裡的不是陽光,是愛情,是火焰,是熱愛一項事業並且在事業中沉醉和快樂著的昂揚。

手機嘀嘀地響了幾聲,他掏出來看,是喬麥子發給他的一條彩信。開啟收件箱,眼前鬼使神差地,竟然是一張酷肖他自己的年輕單純的臉:蜜色的皮膚,周正而沉靜的眉眼,嘴角上揚,笑得有一點點羞澀,又有從心裡流淌出來的對於前途的憧憬和期盼。

他驚詫,心裡卻無緣由地怦怦發跳。

簡訊排著隊地湧進來,一共三條。

「最親愛的!楊雲媽媽不在了,我可以這麼稱呼你了。照片看到了嗎?是我的兒子,也是你的兒子。我將帶著他上飛機。怕見面時嚇著你,先預告一聲。他叫羅小南,剛剛二十歲。」

「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我們的白鰭豚新娘‘寶寶’夭折後,在南大生物實驗室,你還記得那一夜的美好嗎?我記得的,自始至終是記得的。海茵茨跟我結婚時,我的懷中抱著三個月的羅小南。」

「這麼多年,我在心裡把你藏得太深了,嵌進我的肌肉細胞裡了,翻出你來我會疼。原諒我到今天才把羅小南交出來。原諒我一個人吞食了花蜜,只留給你苦澀的蜂巢。一切一切我的不對,都請你原諒!」

羅想農抓著開啟的手機,淚眼模糊。幸福來得太過猛烈,他一時間惶惑不安又心慌意亂。他站起來,又坐下去,心裡想,該找個什麼樣的安靜的地方,來細細地消化這麼巨大的喜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