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2頁,共2頁

羅衛星哭喪著臉,萬般無奈地嘆氣:「哥,說了你都不會信,公司裡搞質檢的小丫頭,死活要跟我回家。」

女孩子腰上紮了楊雲下廚用的舊圍裙,又不倫不類地仿照電影裡女演員的模樣,在頭頂上扎一條大花絲巾,把頭髮全部兜在絲巾裡,說不上是洋氣還是土氣。她歡天喜地地在廚房和餐桌間忙碌,抹桌子,端菜,擺碗筷,熟絡得像是早已經成了家裡人。

不知為什麼,這一刻,羅想農無端地想起了遠走武漢的喬麥子,心口有一陣絲絲拉拉的疼。他不高興地責備羅衛星:「是女朋友就承認,躲躲閃閃幹什麼呀?八竿子打不著的女孩子能跟著你回家?」

羅衛星急得像求饒:「哥你別不信,她真是自己找上門來的!這女孩根本就沒讀過什麼書,填個質檢單都寫錯字,我怎麼會跟她結婚過一輩子啊?」

羅想農還是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這樣厚臉皮的姑娘,不打招呼就登上男孩家的門。

楊雲也認為這女孩不靠譜。她的觀點很守舊很簡單:好女孩不會主動往男人身上貼。她把羅想農拉到一邊抱怨:「你說說衛星他腦子有沒有病?喬麥子是走了,可世上還有大把的好姑娘啊,他怎麼能夠揀到籃子裡都是菜?這個小五兒,她純粹就是個衚衕串子!」

羅想農才知道姑娘小名叫「小五兒」,她媽媽總共生了六個女孩,眼前這個排行老五,城南小巷子里長大,勉強讀到初中畢業,招工進了工藝美術公司。女孩子文化水平不高,找男朋友的眼光倒是不俗,一眼相中了相貌堂堂脾氣溫和的羅衛星,膠皮糖一樣地粘上了他。

實在說起來,小五兒也沒有什麼錯,婚姻是自由的,戀愛也是自由的,羅衛星若是抵死不從,小五兒不可能拿刀子逼著他。

很久之後,小五兒簽字放棄了幼子羅江的撫養權,跟一個日本男人去了北海道。羅衛星身邊的女友開始走馬燈一樣地換。他成了一個生活在夢中的人。他的身子在現實的世界裡隨波逐流,好脾氣地把迎向他的女人一一地接納過去,撫慰和安置她們,決不讓任何一個人失望而去。他的靈魂卻站在高高的雲端,凝視喬麥子的身影,想她,愛她,渴望著有一天能跟她結為伴侶。這是羅衛星個人的悲劇,性格的悲劇。

羅想農心疼這個懦弱的弟弟,不願意看到他這麼作踐自己。他鄭重其事勸告他:「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一個人的效能力是有定量的,你提前透支光了,以後會悔不當初。」

羅衛星聳聳肩膀,破罐子破摔的口氣:「沒有了喬麥子,我的得到和失去沒有任何區別,提前得到和提前失去也沒有區別。」

羅想農感覺他的這句話裡有太多蒼涼。這個隨波逐流對付日子的人,一生當中很少有這樣深刻的思維。

羅想農無言。他從此知道,羅衛星心裡的傷疤其實不比他小。

避開婚姻和愛情不談,二十世紀最後的十多年裡,在工作和事業上,羅衛星也不算一個走運的人。

誰都認為羅衛星是個有實力的畫家。他的老師和同學這麼講,他的那些一起畫畫的狐群狗黨們也是這樣講。就連對美術一竅不通的羅想農,時不時聽羅衛星談天論地,聽他對古往今來各種畫派各種技法的分析,再把一本本的大師畫冊和羅衛星的畫作攤開來比照著看,也承認這傢伙有想法有追求,絕對有別於市面上那些掛羊頭賣狗肉、不知道憑什麼就出了大名的混混兒。

羅衛星的畫風,某種程度上避開了城市的喧囂和騷動,有著一種特別的純樸和稚拙。他下手喜歡用純色,綠就是綠,黃就是黃。他的人物基本是平面的,大大的腦袋,笨笨的手腳,木偶一樣的眼神,透著兒童畫的稚氣和可愛。他哪怕是畫一棵樹木,一束花卉,用的都是兒童畫的筆法:從根到梢一筆不差,每一片樹葉和每一串花朵都是脈絡清楚,輪廓鮮明。他的想像力和畫面變形的程度都有孩童的率真,是完完全全的不受規矩約束,只有不諳世事的兒童才能有那樣的簡單和大膽,尖銳和荒誕。

羅想農認為這是他老弟的本性所至,從小到大羅衛星這個人都活得像小孩,不勢利,不算計,不掙扎。

有時候羅衛星自己也苦惱,在全社會一股腦兒圍上去欣賞那種超驗的扭曲的變態的陰鬱的畫風時,怎麼就沒有人願意扭過頭來觀照一下這個世界的「其餘」。他告訴羅想農,如果他願意,他其實可以跟著潮流輕輕鬆鬆出名,比如把色彩弄得更曖昧一些,把筆觸弄得更狂野一些,往當下的「主義」和「流派」上靠攏得更近一些。不管畫家們的內心對這一切是否苟同,現實當中這就是出名的捷徑,一個畫家只有被歸納進某一個團體或者派別,評論家對他的作品才能夠有話可說,這個人才能輕而易舉地跟著潮流一榮俱榮。

羅想農絕對認同老弟的這番話。由此他也真心地讚賞羅衛星。如果把藝術上的成就比作十八層寶塔的話,羅衛星現在起碼攀到了第十層到十二層。在這樣的層次上,他能夠潔身自好,遵從藝術本身的規律,安守內心的追求,實在是件難能可貴的事。

羅想農給羅衛星打氣說:「你需要等待。勝利就在堅持當中。」

而羅衛星的本職工作,跟他四年油畫專業所學的理論和技能,完全地風馬牛不相及。工藝美術公司實際上就是作坊,燒瓷器,做繡品,織雲錦編地毯,再就是金箔畫,麥草畫,鐵藝,漆器,玉石雕刻,林林總總,銷到國外掙外匯的玩意兒。羅衛星被分派到燒瓷廠,往工匠們搗鼓出來的瓶瓶罐罐上畫美人兒,畫山水,也畫梅蘭松竹這些小情小趣的東西,千篇一律,聰明點的中學生都能學出來。上班的八個小時裡,羅衛星東遊西蕩,百無聊賴,骨頭裡都能閒得出蛆蟲。

那段時間,也是中國社會禁錮了幾十年的國有體制分崩離析、分化瓦解的轟轟烈烈的過程。國營單位和大鍋飯不再香氣襲人,個體戶和集體企業似乎有更多的奮鬥空間。羅衛星的同窗好友們下海的下海,出國的出國,開始了大家分道揚鑣各奔前程的壯烈旅程。小五兒每天抱著孩子在他耳邊嘰嘰歪歪,誰誰給他老婆買了金手鐲了,誰誰家中的存款已經過萬了。羅衛星在大環境和小環境的急劇變幻中飽受刺激,覺得不放手一搏很對不起自己。

眼睛一閉,一不做二不休,他到公司裡提交了辭職報告,結清了當月工資,赤手空拳出了單位大門。

往哪兒走呢?接下來幹什麼呢?完全地沒有方向。羅衛星站在正午的南京街頭,被陽光晃得眼睛發酸。行人如流,腳踏車如流,生活挾帶著滿街的枯葉塵土呼嘯而去,他眼巴巴地注視著面前的五光十色,一隻腳尖提起來,往左試探了一下,接著又往右試探了一下。似乎往哪兒走都無所謂,沒有人督促他上班簽到,也沒有人等著他開出賬單支票,他在人群裡卑微渺小如一粒塵土。他那時候才想,辭職的決心是不是下得太快了,他並沒有準備好應付另外一種生活,創業和打天下的生活。

先他下海的同學給他遞過去一個資訊,距南京不到二百公里的無錫的外事車隊要更換車輛,其中一輛老式的伏爾加轎車,作價一萬元,問羅衛星要不要?

一萬元在那時候不是個小數目。可是伏爾加轎車更不多見,省裡的領導和外國貴賓才能夠坐得上。羅衛星當即應承道:要。要下來幹什麼?他沒有想,反正是要了再說。

羅衛星找羅想農借了兩千塊錢,又腆了臉皮從楊雲手里弄來兩千,湊足一萬元,到無錫提貨。臨走前,他給羅想農打電話,求大哥無論如何要陪他去這一趟。「上陣父子兵哎!我砸鍋賣鐵做這一錘子買賣,哥你不能袖手旁觀。」

羅想農心裡很柔軟地想,羅衛星畢竟是羅衛星,他在外面再怎麼張牙舞爪虛張聲勢,骨子裡還是懦弱的人,是家中的小弟,是母親的寵兒,他得靠家裡人替他提著這一口氣。

兄弟倆說好了買同一班火車票去無錫。羅想農從學校附近的鼓樓出發,羅衛星從城南小巷子出發,結果羅想農準時到車站,羅衛星卻沒趕上點,被列車甩在了站臺上,急得跺腳。羅想農稀裡糊塗到了無錫,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應該去哪兒,找誰接頭。這一切事先都沒有溝通,一環有錯,環環脫節。羅想農不敢亂動,出了站臺後就坐在冰涼的石頭墩子上苦等下一班車。偏偏那時候車次少,車速還慢,三兩個小時還見不到羅衛星的人影兒。天已經入冬,車站廣場無遮無擋,野風吹出嗚嗚的嘯叫聲,羅想農飢寒交迫,伸著脖子看一撥又一撥出站的人,心裡把羅衛星罵個賊死。

羅衛星直到天黑才出現,一臉的惶然和歉疚,不住聲地檢討自己看錯了表,好不容易才買到一張站票,一路站到無錫的,腿都站得腫了一圈。他一邊說,一邊還把褲腿撈起來當眾展示。羅想農本想說他幾句,見這情景,倒又轉過來好言安慰了他。

當天是提不到轎車了,兄弟倆找個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安頓下來。羅想農受了風寒,當晚開始發燒,額頭熱得燙手。深更半夜羅衛星架著大哥去醫院,掛了兩瓶水,才算緩過了勁兒。羅想農睡在床上想來想去,勸告羅衛星,出師不利,恐怕不是好兆頭,那車還是不要了吧。羅衛星卻來了犟脾氣,嘲笑大哥迷信。「大學老師還信這個!」他那時候已經滿腦子都是開上小轎車的春風得意狀。

幾番周折,破舊的「伏爾加」終於被羅衛星弄回南京。為了安置這部車,他不住城南小巷了,專門跑到衛崗租下一個農家小院落。

可是羅衛星並沒有想好拿這車怎麼掙錢。

當務之急的事情,是學會開車,再弄本駕照。羅衛星人還是聰明人,喊來朋友當教練,油門掛檔剎車全部弄明白之後,手剎一放就讓車子起動了,先繞著農民房兜幾圈,再上鄉間無人走的土公路,最後一鼓作氣轟上了國道去。也就是一個下午的時間吧,速戰速決,他已經把一輛舊車玩得進退自如。幾天後開進城,車停到南京大學的校門口,請門衛打電話把羅想農叫出來。羅想農一眼看見笑眯眯坐在駕駛室的羅衛星,驚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掉在地上。

「你你你這是無照駕駛啊!」

羅衛星得意洋洋搖下車窗,遞出一個咖啡色的硬本本。

「哪兒來的?」羅想農翻開嶄新的駕照,看著羅衛星儀表堂堂的照片,心裡疑惑。

「青陽車管所弄來的。小學同學幫了忙。」

羅想農徹底無語。一個人攢足了勁兒要改變命運時,能量似乎就會從天而降,逢山開路逢水搭橋,懸崖和深淵都擋不住那種勇往直前。

羅衛星終於攬到了活兒:開著他的「伏爾加」為全城各家影劇院跑片。

時間倒回去二十多年,錄影機沒有普及,英特網從未聽說,電視連續劇少之又少,人們喜歡的消閒和娛樂方式還是看電影。電影院的生意非常紅火,逢到香港的武打片上映,複製要在各家電影院之間雞毛信一樣地傳遞。羅衛星的汽車總是比腳踏車跑得快,他一齣馬,騎車的跑片員就沒了生意。羅衛星獅子大開口地開價要錢:汽油費,車輛折舊費,人工費,甚至還有加急費,一晚上跑下來,收入很可觀。他後來還跟好幾家影劇院簽下「包車跑片」的合同,收入就更加穩固。

但是財富的增長始終跟不上消費預期的增長。羅衛星辭職下海後,小五兒立馬有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底氣,似乎轉眼間她家的收入就能夠進入財富排行榜。她理直氣壯地跟著辭了職,理由是上班路遠,太累。她請了個農村小保姆在家帶兒子,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門打麻將。打麻將要帶彩,彩頭還不能小,小了不配她的身份。她的兒子要喝進口奶粉,要吃魚肝油,蛋黃粉,蜂蜜和果珍。她要給她老孃零用錢,出手就是一百塊,闊綽得叫她五個姐妹眼睛都發直。她順便也給姐妹們買衣服,牛仔褲蝙蝠衫,隨隨便便扔,跟扔塊毛巾手帕一樣不在意。

羅衛星總是手頭緊,借大哥的錢款一拖再拖還不上。他也想盡孝心,給楊雲和羅家園買點什麼,讓老人家高興高興,但是他每到掏口袋時總是心裡一涼,因為財政大權被小五兒掌控了,剩在兜裡的零花錢僅限於角票和分幣。

他得拼命掙錢啊。他要讓財富像搭上火箭一樣往前飛啊。

跑片的工作基本在晚上,他於是動起了白天的腦筋。那時候城市裡計程車寥寥無幾,普通市民沒有花錢坐出租的習慣,羅衛星就穿起西裝紮上領帶,一家一家地去外事賓館攬活兒,求人家僱他的車做外賓生意。遺憾他的「伏爾加」外觀殘破,形象不佳,賓館不予接納。後來他三弄兩弄,跟民航機場掛上了鉤,被允許到機場拉客。機場離市區遠,拉客的油水大,一時間羅衛星又躊躕滿志,覺得曙光在前。

老話說得好,欲速則不達。羅衛星一心一意要掙錢過上幸福生活,命運偏要跟他開個玩笑。有一次他在通往機場的馬路上試圖超車時,被迎面而來的「東風」貨卡撞個正著。七老八十的「伏爾加」頃刻間身首異處,羅衛星血人兒一樣被抬進醫院。

羅想農在醫院裡第一眼看到他,以為這個老弟大概是活不成了。羅衛星的腦袋上纏滿繃帶,嘴上套著氧氣面罩,眼睛腫得像兩個馬蜂窩。楊雲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哭,邊哭邊罵小五兒不是東西,死逼著男人掙錢,把人逼成這樣。她又怪羅想農沒盡到大哥的責任,知道羅衛星開車危險,不勸不攔,反倒推波助瀾的,是什麼意思啊?

羅想農心裡很窩囊,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在楊雲的眼睛裡,他反正是怎麼做都不好。

最後還是羅衛星命大,斷斷續續昏迷十多天後,從重症監護室裡走了出來。出院之後活動活動腿腳,居然不瘸不拐沒有後遺症。

羅想農用腳踏車帶上他,一路打聽找到了廢舊汽車的停放點。在堆積如山的廢銅爛鐵中,羅衛星一眼認出了自己那輛只剩一具車殼子的「伏爾加」。他趔趔趄趄奔過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那副難分難捨的勁兒,引得旁觀者羅想農直欲掉淚。

到此為止,羅衛星的創業之路走到了盡頭。一身債務,幾聲嘆息,除此沒有收穫。這之後,咣啷地一聲響,大幕閉合,燈光熄滅,生活重新回到原來的起點,他依然要靠畫筆油彩掙出妻兒老小的不那麼富足的生活。

那段時期,全世界尤其是東南亞的經濟比較向好,高樓大廈別墅商鋪雨後春筍一般地往上冒,帶動了藝術品和裝飾用品的巨大市場。羅衛星和他的幾個朋友合夥,開始了為港商複製西方現代名畫的幽秘生涯。

最早他們那幫人的胃口很雜,有一點飢不擇食的意思,什麼樣的訂單都肯接受,任何一個畫家和畫派的作品都願意臨摹。後來學得精了,開始了行業內的細緻分工,有人專畫莫奈凡高,有人負責攻克畢加索和雷諾阿,還有人苦學高更、德加、塞尚、夏加爾……而羅衛星,他堅定不移地迷戀著馬蒂斯。他喜歡馬大師作品中的自由、奔放和華麗,喜歡他的色彩平衡,也欣賞他的骨子裡的純粹和寧靜。前面說過,羅衛星是絕頂聰明的人,他想做的事情,總能夠做得漂漂亮亮。臨摹到後來,他畫出來的馬蒂斯作品,完全能夠以假亂真,連他的那些狐群狗黨們都忍不住地擊掌讚歎。

羅衛星的農家小院成了圈內同行的小型油畫集散地,港商每個月去一次,開車到院門口,車屁股對住大門,在工人賣力地搬畫上貨時,港商皺著眉,蹺著肥肥的小指頭,一邊在畫面上點點戳戳,挑剔出這兒那兒的毛病,一邊牙疼一樣地掏出錢包,數出一沓沓的鈔票。

偶爾兄弟倆在母親家中見面,羅想農批評羅衛星不應該浪費大好時光降格做一個掙錢工具,被港商綁架得沒了人格。羅衛星不在乎地聳聳肩,嘻哈一笑:「哥,你不會真以為你老弟是個藝術天才吧?實話說,我現在能夠靠畫畫奮鬥出一份小康生活,已經非常滿意了!凡高不了起吧?他在世時一幅畫都沒有賣出去,窮得買顏料都要弟弟掏錢。畢加索牛不牛?他剛從西班牙到法國時,住在蒙馬特高地的廉價租屋裡,一幅畫才賣二十個法郎。」

楊雲聽見兄弟兩人的爭論,忙不迭地站出來幫羅衛星說話:「掙錢是經濟基礎,事業是上層建築,基礎打好了才能往上蓋房子,這叫唯物辯證法,從前你們沒學過?」

羅想農無話可說。這不是他要的生活。事實上這也不是他的生活。彼此的境況,冷暖自知吧。

1985年,長江安徽銅陵段的漁民在江中捕魚時,欣喜地抓住了一頭被客輪巨浪衝上江灘的幼年白鰭豚。羅想農和他的同事們聞訊趕去,發現白鰭豚的胸部有一大塊皮膚已經潰爛,是被無知的漁民抓住它的尾巴硬拖上沙灘時磨擦而致的。遍顧全國,那時候只有武漢水生所人工飼養過白鰭豚,對治療白鰭豚外傷有經驗,羅想農他們立刻聯絡車輛,並且特製一個大型魚箱,一路把白鰭豚護送過去寄養。

回來之後,羅想農給羅衛星打了個電話,說他看到了喬麥子。

「她好嗎?」羅衛星的嗓門中立刻新增了亢奮。

羅想農猶豫一下。「不是太好。生過一場病毒性感冒,可能當地醫療條件不行,轉成了心肌炎,去漢口住了幾天醫院,現在還有點心律不齊。」

羅衛星叫起來:「你為什麼不帶她回南京?」

羅想農在電話中苦笑:「你以為她肯聽我的話?」

羅想農萬沒想到,他的這個老弟放下電話居然立刻進城,衝進新街口百貨公司,買了奶粉,買了維生素和西洋參,買了當時很昂貴的羽絨服和羽絨被,還買了手套、圍巾、棉皮靴和羊毛褲,拿一隻大紙箱盛著,出門僱輛三輪車,直接拖去下關輪船碼頭。

他去了武漢,看望了喬麥子,送上他的雜七雜八一紙箱東西。他和喬麥子之間談了些什麼,他是否有過勸說,有過懇求,喬麥子又是什麼態度,如何回答,他回來後一句都沒有對羅想農說,閉口不談,彷彿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

但是貿然出行帶來的後果異常嚴重,嚴重的程度如同在羅家發生了一場八級地震:小五兒跟羅衛星大鬧一場,毅然決然地提出離婚,而且是淨身出戶——放棄兒子和財產。

小五兒跟羅衛星結婚才不過兩年。他們的兒子羅江剛滿一歲。都知道婚姻有「七年之癢」一說,但是兩年跟七年——哪兒跟哪兒啊?

令羅想農大為吃驚的是,老弟羅衛星一改平常的拖拉粘乎,幾乎在第一時間裡答應了小五兒的蠻橫要求。母親楊雲也不含糊,壓根兒沒做什麼考慮,跟羅家園和羅想農都沒有打商量,拍板同意羅衛星離婚。

羅想農聽說這事後張口結舌,簡直覺得這就是楊雲和羅衛星串通好了的一個陰謀,他們利用一次不十分必要的武漢之行,挑起小五兒的猜疑和憤怒,最終達到了擺脫她的目的。他私下裡對李娟評論說:「這也太輕率了,別的不說,他們也該為小孩子考慮考慮。」

李娟蜷縮在椅子上看電視,對身邊發生的這一切不聞不問。羅想農其實很想讓李娟出面把小侄子羅江要過來撫養,他們這個死水微瀾的小家庭需要聽到孩子的哭聲笑聲。可是李娟不介面,不表態,他就無法讓程式往下進行。

羅江最終被楊雲接回到家裡。她退休了,一個人在家單過,有個小孫子在身邊打打岔,生活中多少能增添些趣味。

小五兒離婚不久,就傳出訊息說她東渡日本,嫁給了一個北海道漁民。是她的一個做賓館服務員的姐姐先嫁到日本去,落穩腳跟後,猴子撈月亮般的把她的幾個姐妹一個牽一個的弄走了。

楊雲那時候才恍然大悟,說:「難怪她不要鈔票也不要兒子,原來早存了心思,要奔高枝兒去呢。」又不服氣道:「誰知道那日本人是歪瓜還是裂棗?他能有我們家羅衛星年輕帥氣?他的前程跟我兒子能有一比?」

不管怎麼說,從羅想農的角度看,弟弟跟小五兒離婚是好事,對於不相愛的雙方都是個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