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分割槽司令員兩眼淚水模糊,看不清汪參謀面部表情,彷彿遠遠地向他送過來一個微笑,如大家所說的她那種「標誌性微笑」。完全不像是在怨恨他,更不至於衝過來咒罵他撕扯他。在這個北平女學生面前,他所揹負的債務遠高於大別山主峰,而齊競自認為,汪參謀以她的一死,最最嚴厲地懲處了他,同時也便原諒了他的一切一切。
齊競感覺自己成了一個紙糊的人,飄飄忽忽地,終於又一次撲倒在地上。只得兩手插入泥土向前爬行,拼命爬呀爬呀!他內心如翻江倒海,卻又是一片茫茫然,無異於夜遊症發作。他自顧要接近那一具女人的遺體,並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將要採取什麼具體舉動。
彷彿一瞬間受到了某種啟示,內心慾念那樣急切。他感覺自己如來自大沙漠一個乾渴得要死的人,終於尋找到一處凜冽清澈的甘泉。只見他雙膝跪下,仰面迎向前去,希望埋頭於女人兩道腹股溝處,深深吸吮生命之泉,以源頭活水注及自己身體,才不至於在高溫炙烤中被蒸發,化作一股青煙消散而去。
距離銀杏樹很近了,齊競忽然注意到,各種小蟲蟲比如螞蟻、地鱉、黑蟲、蜣螂等繞行銀杏樹龐大的根部,不停地在轉圈圈。卻沒有一隻小蟲超越無形的界限,爬到樹幹上去。他忽然想起,銀杏樹原本就是不招蟲的,不必大驚小怪。
「灘棗」屍體被鷹鷲爭搶一空,只剩下了一堆白骨,汪參謀遺體距此不過幾步路,卻保全了下來,為什麼?齊競推想,那些鷹鷲不同於蟲類,卻同樣不能靠近小汪遺體,顯然,這裡有人們尚未可知的某種特殊原因,使得鷹鷲對侵害遺體有所忌諱,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人民解放軍這個「革命武裝集團」中的大知識分子齊競,竟然一時心虛,以為不僅是地上爬著的蟲類,也不僅是天上飛著的鷹鷲,同樣也應該包括他本人在內,都必須遵守這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能在古老的銀杏樹周圍打轉轉,而不可越雷池一步。
不!根本不存在這種可能性,那些蟲類禽鳥與我什麼相干!齊競繼續爬行向前去。他忽然聽到,汪參謀以她一貫的平靜語調,在重申她的那一句臨別贈言:「齊競!我從內心看不起你!」
這話音像是經擴音器放大了,那麼響亮、那麼真切。這是汪參謀對「一號」首長所能講出口的,最為嚴厲最為尖刻最為決絕的一句話了,不留任何餘地,比臭罵他一通更加刺耳。他全身癱軟,不得不停止下來,難以再向銀杏樹接近一步。他把臉埋進雙手中痛哭不止,全身不停地顫動著。許久許久,他搖搖晃晃站起身呼喊著:「小汪!你不能這樣對待我!小汪!你不能這樣對待我!」
他自以為呼喊聲多麼大,小汪應該聽得到的。其實,只是發出一陣咕咕噥噥的聲音。一時胸口憋悶,感覺有些噁心,熱乎乎的一口鮮血吐在地上。他不願意讓隨行人員知道,想用腳推著沙土掩蓋血跡。然而還沒有來得及完成這個動作,他就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他的兩名警衛員,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突然事件,一時間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是誰在旁邊厲聲喝叫:「要你們兩個吃乾飯的嗎?還不快找衛生隊長帶擔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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