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曹水兒所料,敵人開始在上風頭放起了火。火借風勢,風助火威,一時間形成燎原之勢。遙望高聳的大別山主峰,正如同一支紅蠟燭,在烈焰升騰中迅速熔化。
動物具有預測地震的本能,一場山火將臨,雖距離尚遠,它們同樣憑直覺提前逃命,真個是狼奔豕突不亦樂乎。野豬、猴子、狐狸、松鼠、刺蝟、兔、獾、蟒、蛇等等,據說這裡山區還有老虎,倒是不曾見著。
一條五步蛇和一個肉團團的小刺蝟,搶先一步鑽進了地洞裡。曹水兒擔心,兩位不速之客會嚇著了汪參謀。咚地跳下洞去,見那條五步蛇盤作一團,他用大搪瓷缸子扣住了它,留它一條活命。至於小刺蝟,隨它的便好了,傷害不著人的。
汪可逾事先所料,進入地洞,她肯定會因為這個充滿泥土氣息的狹小空間,覺得氣短憋悶渾身不自在。恰恰相反,一種強烈的奇幻感,取代了身體的一切不適。聽到地面傳來的聲音,她稱奇不已。那聲音十分悠遠、十分微弱,卻非常清晰、非常逼真,彷彿有誰將聲音之繭加工為蠶絲,一根蠶絲那樣細微的聲響飄飄忽忽傳入地下,聽來卻又一點也不失其真。
「哈哈!你們這些土八路,鑽進地洞裡就有活命了嗎?」
「早看見你們了,洞裡有男有女,擠成一堆,快出來吧!」
「再不出來老子要開炮了!要灌水下去了!要放煙下去了!」
敵軍一邊盲目射擊,一邊怪聲怪氣地在呼喊號叫,造成一番恐怖喧鬧氣氛。曹水兒一再向汪可逾提示,敵人搜山喊話,編得活靈活現,不要理他。汪參謀聽到在喊,簡直就像是面對面看到自己了,禁不住嚇了一跳,隨即暗自笑了。
下洞之前,汪可逾特地又方便了一次。下洞不一會兒,又憋不住了,兩隻腳不安地在曹水兒肩膀頭上踩來踩去。這是曹水兒事先做過專題佈置的,他把那塊軍用油布嚴嚴實實蒙在頭上,拍拍汪可逾的腿,意思是說沒有關係,我已經做好了必要的防禦準備。要命!汪參謀一直在哭,嘴唇都咬出了血,死活做不出天經地義的那麼一個生理排洩舉動。
曹水兒預感到大禍將臨!要麼汪參謀憋出一場大病來,要麼她終於不顧一切掀開頂蓋爬出洞去,應聲倒在敵人的槍口下,女人生理上的死結才得以解脫。經驗老到的騎兵通訊員也沒有咒唸了。他手指甲如利刃一般,猛掐汪參謀小腿。疼痛之下,使得這位女同胞失去了自身控制力,一大泡尿水劈頭蓋臉向曹水兒澆下來。
地洞內黑咕隆咚的,不可能區分日夜時刻,只能根據一個一個的細節加以推算。敵軍的大皮靴,先後共有三次從地面踏過去了。也就是說,他們一連使用了三個白天,在這一片焦土地帶反反覆覆實施了「剔抉掃蕩」。算來,現在正該是第三個夜晚,可以出洞到地面上去了。
兩人相繼爬出洞來,回頭一看,與他們同生共死的兩個小動物,也艱難地爬到地面上來了。五步蛇很快消失在厚厚一層灰燼殘葉之中,那個肉團團的小刺蝟,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世界變成了光禿禿的一片,到處冒出被燒焦的泥土氣味,我該往哪邊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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