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1頁

整整一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開船的命令。

一再延誤下去,起初的慌亂恐懼情緒已經煙消雲散,代之以輕鬆愉快有說有笑。

一個女民工叫起來:「汪同志你看,這些臭流氓全都走了!」

大家這才注意到,渡船周邊的圍觀者大軍,由興致勃勃轉而自感無趣,開始在全線撤退。

船上在嬉笑議論:「本來嘛!男男女女,誰沒有見過誰!只不過這一次讓他們趕上了,近百個光身女人碼在這裡,誰見過這一種陣勢?經不住時間長了,總看總看看飽了,看膩味了。」

汪可逾回應說:「幾位大嫂講得好。遠古人集體打獵為生,從不知道穿衣服,男女相處,習以為常。絕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裡三層外三層的,傻看傻看。」

「聽人家講,人和動物的區別,就在於動物不穿衣服,不知羞臊。我們這樣,不是要變成動物了嗎?」有人提出異議。

汪可逾當即給以解釋:「人類最早穿起衣服,是為了保暖,並不是為了遮羞。不能說怕羞產生於不穿衣服,反而可以講,人的羞恥意識,正是因為穿衣服才帶來的。我們身體經常是嚴嚴地遮蔽著,偶爾暴露一下,自然就會覺得臉紅羞臊。」

剛上船來,大家就注意到了,這個姓汪的女參謀人好漂亮。現在有了那份閒心,這才發現,女軍人那一張漂亮臉盤兒可以忽略不計,愈加風光無限的是她的身體。幾個勇敢分子,爭相與汪參謀並排站在一起,有意和女軍人一齊,顯示一下自己修長勻稱的身條兒。如同森林中禽鳥,喜好向同類炫耀自己美麗多彩的羽毛。

「黃花閨女金奶子,過了門銀奶子,當了娘便是狗奶子。」

當地時興早婚,女民工們多是生養過一兩個的,自知不具備起碼條件,與汪參謀一對完美無缺的乳峰相攀比。在她們看來,這是天經地義的。花呀枝的好年紀已經過去,不會橫下一條心,熬小米粥餵養新生兒,以便把一對「金奶子」保留下來。

北方農家女,地裡活兒不算太重,並沒有「吃」下過多紫外線。皮膚微微發黑,黑裡透著紅暈,倒也還是很上眼的。但是與汪參謀並排站在一起,就有差距了,顯得那麼粗糙而又缺少光色,不像人家那樣細皮兒嫩肉的。

汪參謀自謙說:「我很羨慕你們,你們這樣的皮膚叫作淺咖啡色,是世界公認的健康色。城市裡有錢人的小姐和大學生,用墨鏡遮著眼睛,躺在陽光下面去做‘日光浴’,一曬幾個小時,要的就是你們這樣的好膚色。」

一個姑娘特別激動,抱著汪可逾肩膀說:「汪同志,我總像是在做夢似的。剛剛船下那麼多大老爺兒們盯著看,羞死人了。好!現在臉皮比城牆還厚,高高站在船頭上,隨你們看。說來也夠嚇人的,我怎麼一下就變成這號人了?」

又一個女孩上前來說:「汪姐,我也一樣。你命令脫光衣服,我哭鬧得最兇,要死要活的。這才多一會兒,不過是剝一根大蔥的工夫,一下翻轉過來了,恨不能從今往後再也不穿衣服才好。」

汪可逾驚喜不已。剛上船來,感覺這些女民工很難與她們交流,更不用說如何親近起來。現在知道,只不過因為哺乳,她們胸部塌陷了下去,除此之外,彼此間沒有任何不同。她熱情地講解說:「人類穿起獸皮,大約是十七萬年前的事。而踏上直立人的進化歷程,至少有四百萬年了。相比之下,穿起衣服才有幾天的事。正如你們講的,不過是剝一根大蔥的工夫。所以一點也不奇怪,我們現代人,很容易找回赤身裸體無拘無束的那種初始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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