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1頁

汪可逾找到騎兵通訊員曹水兒,劈頭就問他:「我聽人在講,身上七八個洞,只能給人家牽馬,身上只一個洞,倒是不愁沒有馬騎。這話是什麼意思?」

曹水兒臉色唰地變了,他慌恐已極,下意識地腳後跟一磕立正站好,準備接受一頓臭罵。

陰陽怪氣的這種話,像是特為騎兵通訊員曹水兒打抱不平的,這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曹水兒本人不僅從無任何怨氣,私下裡常嬉皮笑臉地打趣說:「給文化教員牽馬墜鐙,我巴不得的。最好我和‘灘棗’對調一下,‘灘棗’牽著我,文化教員騎在我的背上。」

不過是嘴皮子上來得痛快,對於這位女八路,他從沒有過一個多餘的小動作。曹水兒最害怕的是,汪可逾會誤認為「七八個洞」的傳言是他編造出來的,隨時會找他算賬。果不其然,現在人家打上門來了。這倒也好,對方不主動問及,你還真的很難有機會一五一十把話給她講清楚呢!

「你先別生氣,有……有……有話慢慢說。」曹水兒忽然變得結巴起來。

汪可逾完全莫名其妙:「你幹嗎這樣緊張?簡直如臨大敵,我不過是順便問問。」

曹水兒語氣強硬了起來:「你為什麼不問別人,偏來找我呢?」

「有幾位同志告訴我,這事你不必找別人,去問曹水兒最好。」

「他們不安好心,都在耍弄你。」正在這時候,天上掉雨點了,曹水兒想借機溜走,「哎喲,要下雨了,汪參謀!我們改天再接著聊!」

汪可逾攔住他:「不急不急,下不了雨。小曹,我們不談這個,我問你,你是不是受過傷?」

「受過,是日本鬼子迫擊炮好心照顧我的。」

「傷著了哪裡,給我看看行嗎?」

曹水兒擼起衣袖,又擼起褲管,給小汪看了幾處傷痕。他講解說,彈片進入的地方,傷口較小,也較為平復,隆起的傷疤較小一點;彈片出口處,留下的傷疤可就要大得多了,紅紅的隆起一大塊,很顯眼的。

小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掛花」傷口,雖然有些害怕,但還是伸手輕輕撫摸了小曹的傷口。她十分同情地問:「疼嗎?」

「彈片有的取出來了,有幾塊取不出。平時感覺不明顯,遇有陰天下雨,傷口總是會隱隱地又癢又疼,準時得很。」

「總共是多少處呢?」

「傷口有進有出,算下來共留下八個洞。」

小曹話一齣口,便自知有失,應和了所謂七八個洞只能給人牽馬。他連忙要改口,可又找不出一句恰當的說辭,一下子僵在那兒動彈不得。

汪可逾抬手連連拍著自己額頭說:「我懂了!我懂了!你身上七八處傷口,只能是給人家牽馬。那麼,不愁沒有馬騎的人,指的又是什麼人呢?」

獨獨曹水兒趕上了,全世界再無第二個人,遭逢這樣滑稽好笑又是極為尷尬、極為尖銳、極為難堪的一種局面。如果眼前有懸崖絕壁,曹水兒寧可縱身一跳,以擺脫小汪的追問。他被逼得像一隻陀螺,跺著雙腳原地打轉轉:「哎喲哎喲!這不是要我的命嘛!你斃了我,我也回答不出!」

「小曹同志!這裡會有什麼鬼的重要機密,各個都在談論,唯獨到了我這裡,不能以實相告呢?」

曹水兒已經再無退路,他端正一下軍帽,鄭重宣告:「汪參謀!那還能是誰,當然指的就是你了!」

「你胡扯!我至今還沒有撈著參加戰鬥,沒有掛過一次花,所以我一直深感遺憾,自己身上連一個洞也沒留下。」

汪可逾說著,忽地醒悟了過來。跟著就是一陣大笑,笑得前仰後倒無法控制。意識到一個女同志這樣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太過分了,她連忙用雙手捂住了口。大雨要來了,她連忙跑回自己的住處,留下一串串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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