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那祝你玩得好。」
雷山巴迅速糾正道:「玩,玩,玩?不是玩!是工作。要把走訪老區常態化,當成工作的一部分。」隨後,雷山巴又提到了華學明,「見到華先生了嗎?」
他說:「實在太忙了。你哪天回來?」
雷山巴說:「你剛才不是說,還應該去瑞金嗎?」
我沒說你應該去瑞金,我只是懷疑你是不是去了瑞金。
一個拄拐的人從餐館出來,向左邊走去。原來左邊亭子後面,還有一個茶館。拄拐人還沒有走到茶館,服務員就把門開啟了。好像有人在那裡吊嗓子。門關上之後,那聲音就沒有了。唐風出來,就是為了送客。四指代表師父唐風一直將拄拐人送到茶館門前才折回來。應物兄突然想到,當初拿敬香權的時候,他們曾在一個拄拐人的茶館裡等候。他覺得,從身材上看,從走路的姿勢上看,他們很像。他還記得,那個人拄的也是單拐,腳上纏著繃帶。纏繃帶的那隻腳懸空著,偶爾在地面上輕點一下,動作協調,很優雅,令人想到蜻蜓點水。
應物兄的記性很好:他們確實是同一個人。
有些事,應物兄後來才知道:這個拄拐人,其實就是電臺主持人清風的前男友。當然,清風和他談戀愛的時候,他還沒有拄拐。他的拄拐,當然是拜陳董所賜。他聽說了清風和陳董的事,就打上門去了。進去的時候,他的腿還是好的。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拄上拐了。他認命了。作為對他的補償,陳董給他開了幾家茶樓。這個茶館,就是陳董交給他的。
唐風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唐大師這天的行頭很有說頭:灰色的棉麻上衣,斜襟襻扣,斜襟處掖著一塊白手絹,瓜皮小帽,黑色圓口布鞋。
他們正要進去,那個拄拐人又過來了。
拄拐人顯然認出了應物兄,說:「應先生,待會,我請各位喝茶。」
唐風對拄拐人說:「要不,你過來一起吃?」
拄拐人說:「謝唐總。我晚上不吃飯。咱們說定了啊。也可以聽戲。」
說完,扭身走了。多天不見,那單拐被他玩得更熟了,都玩出藝術感了,揮拐前行的時候,動作很輕巧,很寫意。又因為走得很快,所以應物兄又想到了一個詞:如虎添翼。那邊的門又開了,有聲音傳了過來:
我也曾赴過瓊林宴
我也曾打馬御街前
人人誇我潘安貌
原來紗帽罩哇罩嬋娟。
他們正要進去,卡爾文接了一個電話。電話顯然是鐵梳子打來的。他們聽見卡爾文說:「過安檢的時候,你的卡卡差點過不去。他們說卡卡心裡裝著一個你。」片刻之後,他們又聽卡爾文說道,「知道什麼地方最冷嗎?南極?no!北極?no!是沒有你的地方。」
等卡爾文結束通話了電話,應物兄說:「你這張嘴啊。」
卡爾文說:「女人嘛,怕胖,不吃糖,但又想吃糖。跟她們說話,就是喂她們吃糖。」
餐館尚未開業。按唐風的說法,他們是第二撥人。第一撥人是誰呢?應物兄想到了敬修己。其實不是,是欒庭玉。準確地說,還不是欒庭玉,而是「老一」。也就是說,欒庭玉是陪著「老一」前來微服私訪的。當然,微服私訪也要有人陪同,陪同者主要是紀委和信訪局的人。
唐風介紹說,「老一」說了,本以為只能吃到羊雜碎,沒想到還能吃到魚雜碎。兩種雜碎既可分開吃,亦可燉在一起吃。燉在一起的,「老一」起了個名字:鮮雜。一個「魚」字,一個「羊」字,放在一起可不就是「鮮」嘛。「老一」說了,還要不斷開闢新的發展空間,尋找新的經濟生長點。這當然需要在品種的多樣化方面,繼續做出努力。比如,還可以發展出驢雜碎、馬雜碎。「老一」說了,驢雜碎和馬雜碎一起燉了,名字也是現成的:騾雜。
吳鎮說:「這個‘老一’,是個文化人啊。」
唐風顯然把吳鎮當成了「理想讀者」,所以唐風接下來的話,主要是面對吳鎮說的。唐風說,稍加回想就能發現,「老一」的文化太深了。動物學、文字學、進化論、生育理論,都涉及了。「老一」走後又打來電話,不是秘書打的,是親自打的,這就更顯得語重心長了。說什麼呢?切莫漲價!要讓老百姓吃得起,要讓老百姓感受到傳統飲食的魅力,要讓老百姓都能享受到舊城改造的紅利。
卡爾文問:「唐大師有沒有跟他講講,這羊腸好在哪裡、妙在何處?」
唐風對四指說:「去,去把那東西捧出來。」
然後唐風說道:「我簡單講了講,此處所用羊腸,接近於魄門。信訪局的同志竟不知道何為魄門。我只好多說了一句。大腸為肺之表,肺藏魄,肛門為大腸之末端,即為氣魄之門,故美其名曰:魄門。人呢,氣魄若足,則行動力強而少反悔,進而大腸通達,身體健康。若氣魄不夠,必然耽誤大事,事後追責,悔之晚矣。有反悔之心,又必傷大腸,繼而再傷其魄。‘老一’聽了,說了三個字:好!好!好!好就好在,我們的傳統文化歷來是強調執行力、行動力的。‘老一’品嚐之後,又說了八個字:推陳出新,饒有別致。」
這時候,四指把一幅卷軸拿了過來。
唐風說:「‘老一’就是‘老一’,站得高,看得遠。移步案前,當場揮毫,寫了一幅字。」
舟不覆於龍門而覆於溝渠,馬不蹶於羊腸而蹶於平地。
落款處有四個字:深秋省識。此書先行後草,到了落款,又變成了正楷。這說明什麼?這說明「老一」在寫字的過程中,情緒是有波動的,那顆心好像在經歷過山車。有一點,是我們的應物兄不能不佩服的,那就是章學棟竟然從中看出了岳飛書法的味道。
章學棟說:「這幅字,有嶽將軍之神韻。」
唐風說:「這麼說來,‘老一’定然臨過岳飛的字。」
這倒不一定。岳飛的字,不是你想臨摹就臨摹得了的。就書法藝術本身而言,秦檜的書法對後世的影響可能更大。如今人們使用的「宋體字」,就有秦檜的貢獻。但只要略懂書法,看到岳飛的字,你就會肅然起敬。喬木先生曾說,嶽將軍的字,常是揮涕走筆,不計工拙。先行後草,如快馬入陣,縱橫莫當。而後人的字,工則工矣,但常常只是巧婦繡花而已。
唐風說:「剛裱好的。明天將掛於大堂之內。我順勢向‘老一’建議,何不將這裡作為反腐基地?‘老一’沒有吭聲,相當於預設了。」
卡爾文還是很好學的,將這幾個字拍了下來,說回去再好好琢磨。然後卡爾文又說:「我倒沒想那麼多。我以前是從不吃內臟的。自從跟著鐵梳子喝了羊雜湯,我就發現,吃了之後肚子裡舒服。兩個字:得勁。」
唐風說:「那是你的胃舒服了。沒來中國之前,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胃。這不是種族歧視。我在香港待了多年,太明白了,英國人就不知道自己有胃。他們從來不會談到胃。雜碎湯,一是服務嘴,二是服務胃。外國朋友,只要他跟你提到胃,你就可以說,他已經進入了中國文化的核心。食色,性也。食的問題,胃的問題,是排在第一位的。」
接下來,唐風又介紹了這裡的魚雜。這裡的魚分兩種,一種是鯉魚,一種是鯰魚,都是黃河野生魚。黃河鯉魚是黃的,是我們皮膚的顏色。需要多講一句的是黃河鯰魚的鬍子。野生的黃河鯰魚,有四根鬍子。多一根鬍子少一根鬍子,都不是野生的黃河鯰魚。黃河鯰魚捕來後,用網箱兜住,放在濟河裡,可以隨吃隨取。但是,它在網箱裡不能超過兩天。超過兩天,鬍子就會少一根,也可能少兩根。「知道原因嗎?」唐風問。
「莫非時代加速了,物種變異也加速了?」吳鎮說。
「被別的魚吃掉了?」卡爾文問。
「應院長,您說呢?」唐風問。
「我吃過黃河鯰魚,但從未數過它有幾根鬍鬚。」應物兄說。
「應物兄有所不知。舉目四望,世界各地的鯰魚,只要有水都可以活。下水道里都可以活,而且可以活得更好!只有黃河鯰魚,它只願意暢遊於那滔滔大河。別的池子再大,都太小了。它離不開我們的母親河。離開了母親河,它會生氣。它是有氣節的魚。你把它撈出來,放入清水中,兩天後它就會咬掉自己的鬍子。這叫什麼?這叫去須明志。有人說,那是餓急了,把自己的鬍子給吃了。不能這麼說。你在池子裡放入小魚小蝦,它也不吃的。這叫什麼?這叫義不食周粟。所以說,吃黃河鯰魚,不是吃魚,那是重溫做人的道理。」唐風說。
吳鎮說:「人啊,貴在有氣節。」
唐風又說,他問了「老一」,要不要喝酒?「老一」不願喝酒,但為了給紀委和信訪部門的同志們鼓勁,「老一」建議喝上三杯。什麼酒?牛二,也就是牛欄山二鍋頭。
四指站在旁邊,說:「大師也給諸位備下了牛二。」
當初,在北京西山腳下那個院子裡,他們說是去吃雜碎,其實還吃了別的。只是事後想來,只想起雜碎罷了。這天也是這樣,也吃了別的,但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雜碎。雜碎是最早端上來的。「老一」沒有說錯,魚雜碎和羊雜碎燉出來的鮮雜,味道果然不一般:它的腥不是腥,而是鮮;它的羶不是羶,也是鮮。它的鮮不同於一般的鮮,其特點是綜合,那味道來自五臟六腑,但又超出了具體的五臟六腑。比如羊腸,如果唐風不說那是羊腸,你真的不知道那就是羊腸;比如羊心,它切成了薄片,漂在那裡,像暗紅色的花瓣;比如肺,你吃起來像凍豆腐。
碗裡看不到魚肉,因為它已化為濃汁。
每人只盛了一小碗,相當於暖胃湯。
卡爾文咧開大嘴,直接倒了進去,像雞那樣抖擻著身子,用衚衕串子的口音說:「奶奶個球,得勁!再弄一碗。」那厚厚的嘴唇上,泛著油星。
即紹興。
張介賓《類經四卷·藏象類》:「魄門,肛門也。大腸與肺為表裡,肺藏魄而主氣,肛門失守則氣陷而神去,故曰魄門。不獨是也,雖諸府糟粕固由其寫,而藏氣升降亦賴以調,故亦為五藏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