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華學明也來湊熱鬧了:「哥們,我等著吃雜碎呢。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迷上了觀鳥?」
小顏說:「學明兄,當你仰望那些飛鳥,你會覺得它們來自另一個世界。它在我們之上,在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之上,高過所有的樹梢。如果它們停留,那也只是為了給我們以啟示。」
那個被小顏稱為「竄兄」的網友又來問了:「聽說你還研究杜鵑?」
小顏說:「我和同伴們一直在研究東亞地區的杜鵑在哪裡過冬。去年,在北京戴上定位器的三隻杜鵑,飛到了非洲的莫三比克,穿越了二十個國家的領空,飛行了一萬兩千五百公里,包括《紐約時報》也進行了報道。」
那個疑似敬修己的「他鄉遇新交」又來問了:「你們給鳥戴的定位器,不會影響鳥兒的飛行吧?」
小顏說:「放心,定位器越來越輕,不會超過鳥兒體重的百分之一,相當於人類拿了個菸斗,墊了個鞋墊,裝了一把鑰匙。它們將在五月回到北京。」
現在,隨著「他鄉遇新交」的再次發言,應物兄可以肯定,那就是敬修己了。敬修己問道:「你研究杜鵑,與你最近對儒學的研究有關係嗎?」
對小顏的回答,應物兄不能不感到吃驚,他覺得那就像一篇科普和儒學交融的論文:「謝謝‘新交’先生。杜鵑最被人詬病的,是它生育方面的一些習性。鳥類繁殖的季節,杜鵑卻一不築巢,二不孵化,三不育雛。它忙著給子女們尋找義親,用中國人傳統的說法是乾媽或奶媽,你們西方傳統的說法是教母。它要趁義親不在時,將卵產到義親的巢穴裡,讓義親幫它孵化。這是狸貓換太子的杜鵑版。也有人把杜鵑說成是鳥類中的黑手黨。義親對此渾然不覺,每天起早貪黑捉蟲,養育小杜鵑。杜鵑最喜歡的義親是蘆葦鶯。小杜鵑孵化出來之後,體重很快達到蘆葦鶯的十倍,要很多蟲子才能餵飽它。這有點像動物園裡用母豬餵養失怙的小象。小象是母豬的幾倍大,但母豬仍然將小象視如己出。
「杜鵑的這種寄生習性,最早是被誰觀察並被記錄下來的?是亞里士多德。因為亞里士多德,杜鵑一直在道德層面被指責。但這其實不屬於科學研究範疇。生物學家們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就是杜鵑和蘆葦鶯是如何協調進化的。
「監控錄影顯示,雌杜鵑先是監視蘆葦鶯築巢,以確定巢的位置。這個過程中,它耐心地棲身於附近,繼續捉蟲,以保證肚子裡的鳥蛋有足夠的營養,它會從早上等到下午,直到蘆葦鶯產完了卵,飛出去覓食的時候,它才會立即飛到那個巢裡,迅速產下自己的卵,然後銜著一枚蘆葦鶯的蛋飛走。杜鵑從產卵到飛走,時間不會超過十秒鐘。
「那麼,杜鵑是否因為適應蘆葦鶯而改變了自己的習性?我個人認為,這是個重點。前面提到的產卵速度,顯然就是一種適應性的選擇。不到十秒鐘,這是什麼概念?母雞天天下蛋,下一隻蛋也不會這麼快。杜鵑鳥的蛋與它的體重的關係,也是饒有趣味。它的蛋實在太小了。正常情況下,它的蛋應該是現在的三倍大。這是它為了魚目混珠而做出的適應性選擇。
「至於你說到跟儒學研究的關係,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很多儒學家都寫過杜鵑。我的老祖宗朱熹就寫過杜鵑。他的詩中,將杜鵑稱為‘不如歸’。儒學家會將一種自然現象看成某種社會文化現象,在道德層面進行審視。在中國的文學作品中出現的‘禽言詩’,就屬於此種情況。禽言詩之所以在宋代為最盛,這是因為宋代儒學進入了一個興盛時期。儒學家象聲取義,寓意抒情,雖有遊戲筆墨,但卻有鮮明的批判性。幾乎所有的禽言詩,都是從鳥名起興的。說是其鳴自,但這種以鳥鳴聲為鳥取名的方法,用的還是人類自己的語言。鳥名由此不再是一個簡單的聲音符號,而成為一個音義結合體。‘音’是鳥所固有的,‘義’則是人類賦予的。鳥語,也就是禽言,由此被當成了人類的語言。在不同的人、不同地域的人那裡,相同的鳥語被當成了不同的禽言。
「比如,同是杜鵑,有的叫‘布穀’,有的叫‘割谷’,有的叫‘脫卻破褲’,有的叫‘不如歸去’,有的叫‘一百八個’,有的叫‘催王做活’,有的叫‘行不得也哥哥’。」
哦,小顏最後一個說錯了。「行不得也哥哥」說的不是杜鵑,不是布穀鳥,而是鷓鴣。杜鵑的叫聲與鷓鴣的叫聲還是有區別的:「不如歸去」說的是回家,「行不得也哥哥」說的是離別。
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對這個話題,小顏沒有再講下去。
需要說明的是,最後一個問題竟然是費鳴問的:「你在觀鳥中,有何不可思議的發現?」
小顏的問答是:「我曾在鳥兒問答中,聽到它們叫出我的名字。」
小顏顯然知道費鳴此時就在慈恩寺,所以特意請費鳴觀察一下,長慶洞中都有哪些鳥兒遺骸。
見《論語·述而》。
見《論語·陽貨》。
見《孟子·梁惠王上》。意為:砍伐林木有定時,那木材便用不盡。
歸化鳥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