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還以為他們相識已久。你與敬先生談得怎麼樣?」
「按照您的吩咐,我問了敬先生,程先生在北京都有哪些活動,什麼時候可以接見我們。敬先生說,具體安排都得等程先生到了之後才知道。出於客氣,我對敬先生說了,歡迎他到濟州看看。我是代表您和葛校長向他發出邀請的。」
「他怎麼說?」
「說了八個字:故國殘月,映於深潭。」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為何是殘月?何不看成新月?憑闌獨無言,新月似當年。」
「然後呢?」
「然後,他就說,他累了,要回去休息了。他昨晚一宿沒睡好。他說起話來倒不避諱,說小顏睡覺不老實,亂踢被子,害得他差點著涼。」
「他們抵足而眠,或許是要談什麼事情。」
「我把敬先生的照片發到群裡。我哥哥費邊立即認出了敬先生。他問我在哪裡遇到了這個人,我說在北大。哥哥問,你怎麼會遇到他?又問他現在是幹什麼的?我說他是研究儒學的,是個儒學家。哥哥說,他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這個人會成為一個儒學家。哥哥還說,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人幾乎沒變,是不是吃了防腐劑了?又說,這個人只是髮際線後退了,前額更寬了,就像個小廣場。我哥哥說,他的原名叫郟象愚。」
就像被火燙了屁股,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吼道:「刪掉,馬上刪掉。凡涉及儒學研究院的,未經允許,絕對不許發到網上,發到朋友圈。」
費鳴顯得很委屈,說他的那個群只有兩個人,就是他與費邊。
他說:「那也不行,下不為例。」
費鳴問:「我哥哥問,你有沒有時間見面?」
他想起費鳴說過,費邊是想和他商量如何紀念他們共同的朋友文德能。他對費鳴說:「你就告訴他,紀念文德能的事可以往後放一放。既然是紀念文德能,那麼文德斯一定是要參加的。但是,文德斯現在根本抽不出身,你知道的,他的導師何為教授——」
費鳴說:「好的。那就等哥哥再回濟州的時候,我安排你們見面。」
他對費鳴說:「你也告訴他,你在我身邊,跟你在他身邊,是一樣的。」
等費鳴走了,他覺得應該去見一下敬修己。費鳴告訴他,敬修己就在他們樓下,只要一跺腳,敬修己就會聽到。這也太巧了。原來,我與敬修己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天花板?幸虧房間的隔音效果比較好,不然他與欒庭玉關於敬修己的談話,很可能會被他聽見呢。
他第一次去,郟象愚開了個門縫,讓他等一會。他聽見有人在裡面問:「誰啊?」過了一會再去,小顏已經走了。房間裡亂糟糟的。他和欒庭玉躺著的地毯下面的地板就是敬修己仰臉看到的天花板。咫尺之隔,卻如海天之遙,指的就是這個吧?
房間裡掛著一套小顏的衣服。筆記型電腦開著,電腦桌面上的照片就是小顏,穿著西裝,但裡面沒穿襯衣,露著胸,露著肚臍。發現他在觀察那張照片,敬修己說,世上只有兩種人光著膀子穿西裝:一種是乞丐,一種是王子。
他很想開啟窗戶,透透氣,但終究沒有開。光膀子的小顏雖然只是照片,雖然只是待在電腦的桌面上,但萬一敬修己分不清現實和幻覺,說涼風把小顏吹感冒了,我是笑呢,還是不笑?
「這話怎講?」他問。
「他們亦古亦今,亦正亦邪。既英氣逼人,又嫵媚妖嬈。既陽光燦爛,又憂鬱頹廢。」敬修己說,「或許這就是你們說的新新人類?」
「我中午請你吃飯吧。你叫上這個新新人類?」
「吃飯吃飯!中國不是已經解決吃飯問題了嗎,見了面,怎麼還是三句話不離吃飯?孔子雖然說過食色性也,可也沒有整天把吃飯掛在嘴上啊。仁義禮智信,哪一條是關於吃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