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了脈輪和妖火的你,已經是半個妖怪了。鬼靈精怪的聲音,當然只有妖怪才能聽見,人類是感覺不到的。」
風照原呆了半晌,妖蠍輕輕地握了他一下手,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關切。
「我們繼續向前走吧。」
風照原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溼軟,大團大團的灰霧從地裡湧出,就像一個個扭動的鬼影。
天色越來越黑,三人逐漸深入谷內。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他們踩在枯草落葉上的腳步聲。一棵棵粗壯的古樹密佈山谷,縱橫交錯的樹枝組成了陰森森的網。長鬚一般的藤蔓攀爬在四周,地上厚厚的苔蘚在月光中綠得發亮。
一張張人臉從樹幹中慢慢凸了出來,臉很模糊,看不清容貌,但每一張臉彷彿完全相同,無數張臉凸出,又慢慢陷入樹幹,再凸出。風照原心中駭然,看看妖蠍,又扭頭看看英羅翩,他們兩人卻彷彿什麼也沒有瞧見。
「嘩啦啦」,一大片黑雲被腳步聲驚動,從亂樹叢中盤旋升起,一雙雙黃色發光的眼珠在上空詭異地閃動,竟然是一群以腐爛屍體為食的禿鷲。
一座方狀的高臺從憧憧的樹影中現出,越來越清晰。
高臺由巨石堆砌而成,四面掛滿了黑色的幔布,在夜風中幽靈般地飛舞。
高臺四周,黑壓壓地跪倒了幾千個人,穿著鮮紅色的古怪長袍,五體伏地,彷彿虔誠叩拜的信徒。黑帽白袍的陰陽師繞著高臺不斷疾走,雙臂瘋狂揮動,猶如跳舞一般,嘴裡唸唸有詞。
三人悄悄在大樹背後藏住了身形,妖蠍皺眉道:「他們在搞什麼鬼?」
風照原搖搖頭,千年白狐幽幽地道:「好像那個人在召喚鬼魂。」
「呼」地一聲,幔布驟然飛起,化作細碎的菸灰,飛揚瀰漫。
草颼法靜靜地躺在高臺上,睜著雙目,好像是一具失去感覺的木偶。
妖蠍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高臺,呼吸幾乎都要窒息。
在草颼法的四周,堆徹著無數根白骨,密密麻麻。最使人震驚的是,白骨在不斷地顫動,速度由慢到快,從骨頭裡滲出一絲絲鮮血,猶如一條條細長的血蛇,爬上草颼法的身軀。
陰陽師忽然仰天怪叫一聲,伸出手掌,擊向高臺上的草颼法。
掌心出現了一個凹洞,無數個奇形怪狀的厲鬼撲出,在半空中淒厲吼叫,撲向高臺上的白骨。
「咯吱咯吱」,厲鬼們化作一縷縷青煙,紛紛鑽入白骨。白骨開始劇烈跳動,變成了活生生的東西,迅速聚合,拼湊成一具具骷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陰陽師舉臂高呼:「冤魂惡鬼,我命令你們,把魂魄奉獻給最偉大的陰陽師——草颼法大人!」
「轟」的一聲,骷髏炸了開來,化作大片大片的血水,彷彿山洪暴發,觸目驚心地衝刷過草颼法的身軀。
一道道鮮紅色的妖異光澤,從草颼法體內透出,他發出一聲鬼哭狼嚎般的叫聲,慢慢地從高臺上坐起,沾滿了鮮血的銀髮像飛舞的旗幟,激烈舞動。
鮮紅的血霧大量湧出,怒濤般滾動,詭秘的歌聲高亢尖銳,迴盪在四周。整座山谷,瞬間變得猶如地獄一般的可怕。
妖蠍的臉上微微變色,英羅翩卻鎮定自如:「我總算見識了失傳已久的陰陽秘術,真是沒有白來一趟。」
「我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
草颼法銀髮倒豎,嘶聲叫喊,雙目暴射出灼灼的光芒。渾身的血水在剎那間滲入他的體內,消失不見。
「歡迎老師重新領導我們赤色魂魔。」
陰陽師雙腿一彎,跪了下來,幾千個跪倒的赤色魂魔組織成員也齊聲呼道:「歡迎大人回來。」
草颼法負手而立,銀髮猶如被風吹過,從臉龐兩邊分開,悠悠飄落腦後。他臉上的皮膚並沒有像那個陰陽師一樣,分成顯著的黑白兩色,而是呈淡淡的灰白。
妖蠍一咬牙,猛然衝了出去。
十多個赤色魂魔組織成員立刻倒斃在她的拳下,妖蠍狀若瘋虎,見一個殺一個,亞音拳速全面發揮,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混亂的人群中迅疾縱橫,所向披靡。
「殺了你們,我要殺光你們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
妖蠍瘋狂地吼叫著,眼前血光激濺,斷肢飛舞,多年壓抑在內心深處的痛苦、憤怒、怨恨,隨著一具具慘叫的屍體,像熊熊的烈火,在黑暗的山谷中無聲地燃燒。
那個可怕的夜晚,僅僅一個夜晚,就毀去了少女美好的一生。從此伴隨她的,只是一個個被冷汗溼透的噩夢,只是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
「我要你們付出代價!」
妖蠍怒吼一聲,雙拳同時揮出,擊碎兩個赤色魂魔組織成員的胸膛,同時腳下一個跟蹌,被幾個從後撲上的赤色魂魔成員擊中,背上留下了數道深深的血痕。
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四周是重重湧上的赤色魂魔成員,妖蠍瘋狂搏殺,完全不顧自身的安危,她渾身浴血,傷痕累累,頭髮散亂地搭在額上,四肢漸漸地像灌滿了鉛般的沉重。
「這樣鬥殺下去,不超過十五分鐘,她就會死亡。」
英羅翩冷靜地望著妖蠍,風照原強自剋制住衝出去的心理,內心焦急如焚,緊緊盯著高臺上的草颼法。他暫時不能現身,草颼法顯然是一個極為可怕的高手,如果自己現在就出手,面對幾千個赤色魂魔組織成員,再加上虎視眈眈的草颼法和陰陽師,根本就沒有取勝的機會。
何況身邊還有一個敵我難分的英羅翩。
風照原握緊了雙拳,他只有等待最好的出擊機會。
「你是一個很冷靜的人。」
英羅翩瞥了風照原一眼:「我對你非常好奇,你的體內有一種捉摸不透的奇怪力量,非常可怕。」
一聲怪叫,陰陽師撲了上去,魂魔組織成員紛紛散開,妖蠍殺得性起,彷彿變成一隻嗜血的野獸,毫不猶豫地衝向陰陽師。
陰陽師張開手掌,結出秘術手印。一隻滿臉黑毛,雙耳大如蒲扇的惡鬼從掌心鑽出,十指尖如鋒利的匕首,狠狠撲向妖蠍。
妖蠍雙手在胸前迅速交叉三次,悽清的月光下,地上出現一根蠍尾陰影,倏地飛起,毒蛇般纏住惡鬼,急繞幾圈。「噗哧」一聲,惡鬼肥胖的身軀斷作幾截,跌落在地,化作嫋嫋升騰的黑煙。
妖蠍迅速衝向陰陽師,揮拳擊去。後者嘴裡唸唸有詞,掌心連連鑽出十幾個身穿紅衫綠褲的童子,個個面如敷粉,唇紅齒白,繞著妖蠍拍著手掌,跳來跳去。
蠍尾陰影猛然擺動,猶如一根飛舞的鞭子,抽得那些童子到處亂竄。「啪啪」,鞭子不斷擊中童子,但童子卻越來越多,每次被擊中,童子就倏地分裂,一變二,二變四,最後竟然分裂成幾百個,嘻嘻哈哈,潮水般跳竄著湧向妖蠍。
風照原再也無法忍耐,旋風般地衝了出去。
體內脈輪急劇摩擦,妖火倏地從鼻孔噴出,乳白色的光芒頓時籠罩住童子。童子紛紛尖叫,四處逃竄,妖火猛地暴漲,像灼熱的烈日融化積雪,妖火過處,童子們變成透明的空氣。
陰陽師淒厲地尖叫一聲,臉上露出畏懼的神色,在妖火下瑟瑟發抖。風照原閃電般逼近他的身前,結出妖植秘術手印,拳頭劃過詭異飄忽的弧線,化作一根銳利的尖刺,倏地穿過陰陽師的咽喉,緊接著一腳飛起,將對方遠遠地踢了出去。
「小心!」
妖蠍忽然狂叫一聲,撲了上來。
草颼法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風照原身後,鳥爪般枯瘦的手指虛探,五個又細又長的白色女鬼閃電射出。
女鬼宛若遊魂的細絲,口中發出悽慘的哭喊聲,紛紛撲向風照原。
風照原來不及遙控妖火,深吸一口氣,向旁疾閃。
奇變忽生!
草颼法陰笑一聲,肚子裂開,鑽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草颼法,渾身**,肌膚從脊背處分割成黑白兩色,十指射出無數個細絲般的女鬼遊魂,快得幾乎來不及眨眼,瞬間已經撲到風照原身前。
風照原暗叫不妙,倉促間扭曲變形,身軀化作薄薄的一片,希望儘量減少受傷面積。
十幾個女鬼張開血紅的櫻桃小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齊齊咬向風照原。
驀地,旁邊衝出了妖蠍的身影,一把抱住風照原,擋住了女鬼。
沒有一絲鮮血濺出,女鬼們像無形的空氣,鑽入妖蠍的肌膚,後者的身軀頓時像被針扎過的氣球,迅速乾癟,光潔的肌膚迅速衰老,密佈了一條條皺紋。
「妖蠍!」
風照原狂吼一聲,脈輪瘋狂摩擦,妖火倏地射向草颼法,後者眉頭微皺,向後飄退,另一個草颼法重新鑽回肚子。
赤色魂魔組織成員吶喊著湧上來,風照原吸回妖火,抱起妖蠍就向山谷外奔逃。
兩側的樹木飛速倒退,後方的追殺聲漸漸遠去。風照原一路狂跑,奔出山谷,在一個僻靜的郊野停下了腳步。
妖蠍已經氣若游絲,抱在懷中,輕飄飄得就像一具沒有血肉的外殼。
「我會救你的,不用害怕,你會沒事的。」
風照原額頭青筋暴露,激動地叫喊道。
「沒用了。」
千年白狐無奈地道:「她的精血都被亡魂吸乾,就算枯木逢春妖術,也救不了她了。」
風照原渾身一震,如被電擊。
「我要死了吧。」
妖蠍喃喃地道。
「不會的,你不會的!」
風照原聲嘶力竭地嚷道,將妖蠍摟在懷中,盤膝而坐,不顧一切,一遍又一遍地施展枯木逢春妖術。
「別浪費力氣了,白狐君。死沒有關係,我背叛了伊藤照,回去也是死。」
妖蠍的眼神漸漸黯淡,身體不停地抽搐,乾涸的肌膚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風照原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痛楚,妖蠍早就知道背叛伊藤照後,她所註定的命運,所以在與赤色魂魔組織搏殺的時候,已經心存一死。
妖蠍無聲地笑了笑:「白狐君的懷抱,真的是很溫暖呢。躺在白狐君的懷抱中,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用害怕。因為妖蠍知道,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拋棄了妖蠍,還有白狐君。」
風照原喉頭哽咽,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然而白狐君,總有一天,你會忘了我吧?忘了我這個無足輕重的女人,忘了昨晚發生的一切。」
妖蠍艱難地抬起頭,目光悽迷,輕輕地撫摸著風照原俊朗的臉龐:「但是我不會忘記,那輛列車也不會忘記,白狐君帶給我的快樂,帶給我做人的尊嚴。」
風照原渾身劇烈顫抖,淚水從眼角無聲地流出。
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了風照原。
「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
妖蠍顫聲道,摟緊風照原的手一點一點地鬆開,最後無力地滑落。
拂曉的風吹過,朦朧的曙光照在妖蠍臉上,一顆淚珠停留在眼角,閃爍著晶瑩的光。
風照原呆若木雞,一動不動地僵坐著,猶如麻木的石像。
「她已經死了。」
不遠處,英羅翩幽靈般地出現在淡淡的晨霧中,平靜地望著風照原。
(第五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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