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

捎話 劉亮程 第1頁,共1頁

就在身邊的人還在議論庫說的話時,庫的魂已經離開。

妥覺發現庫剩下一個空軀體,還在出聲,但魂已經走了。妥覺乘著那個有氣無力的驢叫悠地升起。庫的魂早在自己的叫聲裡升起,升到半天空突然停住,那聲由庫發出的驢叫短半截子,搭不到天庭門檻上。庫想起小時候爬梯子上房,爬到頭梯子短半截,夠不到房頂。長大後他經常做這個夢,他在爬一架很高很高的梯子,梯子斜搭在牆上,搖搖晃晃,一格一格往上爬,快到房頂了梯子短半截子,人恐怖地懸在那裡。現在他又回到以前做的那個夢裡。他搖晃著就要掉下去,突然從下面的廣袤大地傳來大片驢鳴,庫的魂看見地上的驢鳴像白楊樹林一樣茂盛地往天上生長,那些搖曳的白楊樹梢已伸到天庭門口,被砍掉的白楊樹全長出了頭,許許多多的鬼魂攀升上來了。庫的魂也被大地上的茂盛驢鳴託舉到天庭。

妥覺見庫的魂先一步到達天庭門口。妥覺擠過去和庫挨著。這個可憐的人,他把生前的事都忘了,不知道附在謝身上跟他一起到了黑勒的鬼魂妥覺,又在謝死後附在他身上來到毗沙,他們一起到達天庭門口了。

妥覺沒看見謝的魂。驢不進天堂,這個鬼都知道,驢的天庭在地上。

妥覺多麼希望庫的魂能扭頭看他們一眼,現在他能看見身首被皮條縫合在一起的妥覺了。可是,庫的眼睛直直看著天庭裡面。

妥覺也跟著看。

妥覺又一次看到幾年前的那一幕,天庭朝上的臺階上走著這場戰爭的所有陣亡者,他們不分彼此,手牽手,兄弟姐妹一樣,往天庭的祥雲裡走。剛剛戰死的喬克將軍也在裡面,向門口的庫招手。一支塗紅的毒箭向他射來時,他的魂便驚飛起來,魂看見塗紅的毒箭頭直對將軍的印堂而來,將軍也看見了,一動不動,嘴角微笑,像迎接一位遠道的客人,魂被主人的舉動驚駭,他打了幾十年仗,經歷無數刀林箭雨,沒有一支箭能射中他,這支箭頭似乎也偏差一點,將軍看出它不準,可能會射到眉毛和眼角,他微微動了一下,讓箭頭正中印堂。魂驚愕地看著箭頭射入印堂,將軍依然微笑著,座下的大黑馬感到主人中箭了,一聲長嘶,魂在那聲馬嘶裡昇天了。

將軍的魂在天庭裡說說笑笑時,留在世間的軀體被剁了頭,掛在毗沙城西門口的拴驢木架子上,軀體則被十萬匹馬在河灘上踩成爛泥,毗沙士兵在城牆上流淚看著將軍的頭顱。脫身到天庭裡的將軍依舊威風凜凜,被他宰殺的七八個黑勒士兵滿臉微笑擁在他身邊,喬克將軍保持著中箭那一刻的釋然微笑。那個在河灘上戰死的自己早丟進忘川,在天庭裡,地上的生活反轉過來,像一個遺忘乾淨的夢。他拍著一個黑勒兵的肩膀,還側頭看他脖子上的一道印痕,這個印痕正是他一刀留下的,乾淨利落,他覺得熟悉,有一點想起來。

庫羨慕地看著他們,只有他知道這是喬克將軍,叫了那個名字另一半的努克將軍此刻在攻打黑勒的路上,他正獨自揮劍,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地朝黑勒挺進,也許他早已攻打到黑勒城下,早已攻入黑暗中空蕩蕩的黑勒城中,他正揮劍穿過一城人的夢,在那裡,每個人都躲在自己遙遠的夢中,他找不到一個可以舉劍對砍的人,人們把他的戰爭忘了,人們在睡覺。

喬克將軍代替他死了,也代替他到了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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