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一夜沒睡好覺，耳朵邊一直有兩個人在說話，他睜開眼，手朝兩邊摸，並沒有人。買生睡在手摸不到的地方，騾子黑丘臥在伸腳能觸到的地方，都沒有聲，也看不見。庫眼睛一閉又有人說話，一個在左耳邊，一個在右耳邊。庫聽那聲音異常熟悉，彷彿他們倆在他身邊說了好久好久，說的話他似乎早就聽熟悉，眼睛一睜卻全忘記，閉住眼睛那些話又全回來。
庫在他們沒完沒了的說話裡，看見自己聽話的兩隻耳朵，長長的，長著毛。庫一下驚醒，摸自己的左耳，又摸右耳。
這時庫聽見貼著地皮傳來的十萬人的鼾聲和夢話，渾渾噩噩，像洪水季的河水在兩岸的沙地肆意漫漶。鼾聲轟隆隆震地，往下沉。夢話含含糊糊，往上飄。十萬人馬驢的夢讓天地間有了一層薄薄的光，躺著的人、站立的馬和驢，都被自己的夢照亮。庫也被自己的夢照亮，他斜眯著眼睛，像謝那時斜眼看他一樣，朝後看見自己立在沙地上的四個蹄子，長著油光絨毛的肚皮，高高豎起聽見黑暗裡各種聲音的長耳朵。他安靜地看著，彷彿早就知道了有一個這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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