捎話 劉亮程 第1頁,共1頁

「昂嘰昂嘰昂嘰。」

謝突然又聽到那聲鳴叫,是庫剛剛叫出的,虹一樣直衝蒼天,又從天上返回來喊謝,謝的魂悠地脫身飄起,落在牆頭上,眼睜睜看著躺在一口大鍋旁的自己,覺得那麼陌生。

黃鬍子在謝的左前腿上割開一個小口,謝沒覺得疼,一根指頭粗的鐵條捅進去,捅了幾下拔出來,竟沒見一滴血。然後,黃鬍子嘴對著口子往裡吹氣,謝的前半個身體慢慢鼓脹起來。黃鬍子吹氣時,另一個人拿鐵條抽打,讓氣通到各處,謝仍沒覺得疼。以前捱打的疼到哪去了?謝突然想起自己很少捱過打,心裡記住的全是抽在母親身上的鞭子條子的疼。黃鬍子把她左前腿吹脹了用皮條綁緊,接著左後腿上割開一個小口子,拿捅條捅,吹氣。謝的後半個身體鼓脹起來。四條腿吹完氣後,謝像一個圓鼓鼓的大木桶躺在那裡。然後,黃鬍子舀起一勺沸水澆到謝身上,順手拿起刮刀,輕輕一刮,謝的一片毛脫落下來,仍然沒一絲的疼。

謝見過屠夫這樣吹羊刮毛,年前謝隨母親駕驢車把一頭羊從集市拉回家,目睹了羊被宰、吹氣、燙毛的全過程。當時謝站在一旁,看見羊前腿被割開口子時謝的前腿一陣生疼,羊後腿割開口子時她的後腿一陣生疼,刮毛時整個一頭羊的疼傳到謝身上,彷彿被宰的是謝。

現在,這一切輪到謝身上,謝正被燙了刮毛,謝卻覺不出一點疼,謝知道躺在那裡的那頭驢已經不是自己。

庫抬頭看謝身體鼓鼓地仰躺著,四腿朝天。大鍋裡的水沸騰著。黃鬍子蹲在鍋沿上,拿葫蘆瓢舀水往謝身上澆。庫的身體一下一下地抽搐,彷彿每一瓢沸水都澆在他身上。謝看著庫痛苦的樣子,知道自己的所有疼都在庫那裡了。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

一個人的村莊》《本巴》《鑿空》《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