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
庫好像睡著了,身體左右搖晃,像一個夢裡走路的人。謝拿嘴搡他的腰,想告訴他走進墓地了,又覺得讓他待在夢裡就好。謝也經常做夢,夢見最多的是人打仗,從固瑪的戰場逃出有好些天了,一閉眼還是站在衝殺的馬隊裡,四處望救了自己命的新主人。謝在那個反覆的夢裡熟悉了他,醒來看見走在身邊的庫,倒覺得不如夢裡熟悉。
謝隨庫的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在身後。庫是個惜牲口的人,實在走不動了,爬到謝背上騎一陣。謝希望他多騎一陣,往後騎,把那個鬼擠下去。
妥覺看見墓地不說話了,不住地回頭看庫。謝不清楚為啥。這個身首各異的鬼魂講了一路故事,全灌進謝的驢耳朵裡。
庫的腳被絆了一下,醒過來。已經走出村子一段路,身後突然狗吠聲大作,又一撥趕驢人進村了。這一撥後面,還有另幾撥,黃昏時他們跟在後面,最近的一夥人相距二里地,能聽到說話聲,看清眉毛鬍子,後面是一個拖家帶口的商隊,再後面就只看見揚起的塵土了。庫有意跟前後拉開距離,前幾天他跟在一群西葉人的隊伍裡,那些男人和公驢的眼睛都盯著謝,有個大鬍子男人過來跟庫談小母驢的價格。庫搖頭,說不賣。男人說不買,用一下。庫假裝沒聽明白,搖頭。他們說話的空兒,一頭騷公驢直接爬上謝屁股,大鬍子比庫反應快,拾起一個土塊打過去,公驢昂叫著跑開。大鬍子遞過一個銅板,庫還是搖頭。大鬍子說,我看你也不是留著自己用的主,萬一讓公驢給破了,就只值一把草錢了。庫知道一把草錢的意思。謝也知道。人用驢,先遞一把草給驢嘴裡,意思是把驢嘴堵住,別叫出去。
四周黑黢黢地起伏著大片墳墓,都是去年奧巴之戰的死者。那次戰爭的訊息庫是在毗沙集市上趕驢人那兒聽到的,毗沙軍砍了蘭獅汗和上千黑勒人的頭,黑勒城也攻下來了。過了半天庫接到國王舉辦慶賀大宴的邀請,按說集市上的訊息都是驢傳來的,國王的戰報由快馬飛傳,應該比驢更快。但是,每一場戰爭的訊息,無論失敗勝利,都是集市上的趕驢人先知道。庫在宴會上聽說軍隊正舉著蘭獅汗的頭攻打黑勒,宴會進行到一半,攻破黑勒城的訊息傳來了,酒席上下一片歡騰,撤小杯換大盞,所有人都喝醉了,天也黑下來,這時傳來的軍報卻讓人樂極生悲,毗沙軍慘敗,退出黑勒。
謝看見每個墳頭上蹲一個無頭鬼,脖子上面空空的朝這裡望。有不安分的跑到路中間,三五個湊成一堆攔路,謝停住跺蹄子。庫見謝不走了,知道前面有東西。驢耳朵尖,能聽到鬼喘氣。庫右手攬住謝的脖子,緊貼著謝。庫知道驢看見鬼了。人點頭,鬼數腿。遇到鬼了跟腿多的站一起。庫懂得這些。
墳地從村邊一直伸到黑黑的宮牆邊,能看見那裡人影走動,不清楚是人影還是鬼影。庫想等後面的幾個人,隨他們一起過墓地,等了會兒,不見動靜,狗吠聲也沒了,剛剛穿過的村子像一個無法回去的夢。
謝動了動蹄子,催庫該走了,不能站這裡。庫受驚似的翻身上到謝背上,帶動一股冷颼颼的陰氣。
月亮升起來了。月亮像一把收割完莊稼的鐮刀,刃朝西,懸掛在那裡。庫看自己騎驢的影子,在殘敗卻依然高聳的宮牆上晃動。謝跟著他看。牆根迷迷糊糊擠滿歇腳的人和驢。沿牆根往北走,轉一個牆角,天塔像一個巨人站在夜空。五年前庫在奧巴宿夜,早晨被天塔上的喊聲叫醒,天門的聲音急促緊迫,從天上灌下來,庫渾身震顫,彷彿天上發生了事情。他聽多了昆門唸經,聲音平緩悠長地往天上升。庫自己也念經,念譯成各種語言的昆經。他在西昆寺讀過原文和譯成皇語、丘語、毗沙語、黑勒語的昆經,庫讀出一部經因為翻譯造成的差異,遠大於和另一部完全不一樣的經書。
天塔北邊黑黑地凸起一座大沙丘,頂上插著一叢樹枝,那是蘭獅汗的身體墓地。沙丘四周黑壓壓聚滿了人和驢,有的人和驢背靠背睡了,有的擠成一堆說話。不斷有牽驢騎驢人到來,在外圍駐紮下來。庫不願跟別人挨近,就和謝在一墩紅柳旁停住,背上的褡褳鋪沙地上,水葫蘆拿下來,他拍拍謝的腿,想讓謝臥下,自己好靠著取暖。謝不安地跺蹄子,轉圈。庫知道謝看見了什麼,他渾身發毛,借月光看地上,並無不乾淨的東西。
睡到半夜庫睜開眼睛,看見謝眼睛亮亮地看他。身後大沙丘上懸著半個月亮,庫的頭挨在謝脖子下面,背貼著謝的肚子,他不知道謝什麼時候臥下讓他靠著取暖的,庫在褡褳上睡下時謝還站著,不住地跺蹄子,他不知道謝把好多鬼魂攆走了。
不遠處幾頭驢交脛站立,一動不動。幾個人頭對頭圍一起,像坐著睡著了。突然,有人用沙啞低沉的嗓子唱起了歌:
奧巴的路上啊,
一堆堆的沙子啊,
怎麼樣也說不完,
我對你的思念啊。
天啊,
為了你啊,美麗的姑娘,
我唱起了這情歌。
院子裡黑漆漆啊,
不要把油燈熄滅,
在沙漠上行走的人,
彈唱那唱不完的歌。
月光勉強分辨出滿地的人和驢。沒有風。無雲的夜空密密麻麻擠滿地上這些人的夢。謝這時聽到嗒嗒的驢蹄聲,彷彿那近乎驢叫的歌聲把驢的魂招來,在空中,在塵土中,驢從四面八方向這裡聚集。謝擔心地看著庫。庫閉住眼睛睡著了,他聽不到也看不見這個鬼魂世界。但他會做夢。在庫閉住眼睛夢見的那個世界裡,他又在趕路,一程又一程。他靠夢帶遠自己,免得遭受這些迫近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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