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醒來發現自己趴在謝背上,謝站在一棵孤獨的矮胡楊樹下,前面一棵巨大的胡楊樹下掩藏著一個籬笆牆院子。這是啥地方啊,庫下來望謝。謝望著胡楊樹裡的炊煙。太陽已經落地了,天光還亮亮的。這戶人家把自己藏在一棵大胡楊樹裡,還是被謝找到。庫不知道謝馱著自己跑了多遠,她渾身汗淋淋。
圍大樹轉半圈,找到一個柴門,門跟院牆一樣是紅柳條扎的。庫側耳聽裡面沒動靜,搖了搖籬笆門,對裡面喊了一聲,聽見腳步聲過來,主人扒門縫往外望了會兒,院門開了。
「有一口飯給我這個過路人嗎?」庫試著用毗沙語說。
男人看了看庫,看看謝背上乾癟的褡褳。庫忙掏出一個銅錢。主人沒接錢,開了門。
進到院子才發現,圍著粗大樹幹是一間挨一間的小房子,像他在黑勒在毗沙西昆寺進入的那些無盡頭的房子一樣,這些房子連成一個不知底的洞。高高的樹杈上搭有兩個籬笆房子,男人仰頭喊了聲,從樹上跳下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都十歲左右樣子,庫沒看見家裡的女主人,也不便問。庫問主人這是啥地方,主人說你自己長腿來的,你不知道?庫說自己睡著了被這頭驢馱到這裡。庫說話時望了眼謝。
主人舀來一勺水,庫一口喝乾。男孩給謝端了一木盆水,謝不抬頭地喝乾。
主人往鍋里加了一勺水,庫知道是給自己的,多了張嘴,得從鍋裡多舀出碗飯來。飯是一鍋雜燴,毗沙鄉下人的吃法,有啥都往一起煮:乾果、恰瑪古、麥子、乾肉、楊樹菇,庫聞到好幾種食物的味道。
謝大口咀嚼乾草,邊嚼邊斜眼看庫,看冒氣的鍋。天不知不覺黑透了。
主人往灶裡塞了幾棵紅柳,一股子藍煙帶著火星往上冒,黑夜被頂起來。
謝見鬼魂妥覺悠地升起來,用皮條縫在一起的頭和身一下分開。先是頭,在最有勁的那股炊煙裡昇天了,身愣了會兒,也悠地昇天了。隨炊煙升起的還有銅鍋裡的飯香,烤餅的麥香,還有驢嘴裡咀嚼的草香。據說油香護送的魂,在天庭門口會受到眾仙接迎,人間的油香在天庭可稀罕呢。毗沙人家都用油香送亡人。今天可沒油香,那鬼魂只能帶著雜食味兒往天上飄。
往上冒的煙被樹冠罩住,黑夜是另一片看不見的樹冠,把地罩住。謝喜歡看炊煙。在房子挨房子的毗沙城,炊煙在大大小小的昆塔間升起,那些黑色的炊煙的塔,建了毀毀了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有多少煙囪就有多少座昆塔的毗沙城,謝學會仰頭看塔,看著看著嗓子就癢。
炊煙冒不到天庭。這是驢的諺語。去過天庭的毛驢說,那些日日朝天冒的毗沙城的炊煙,傑謝巷的炊煙,固瑪、策勒、渠莎的炊煙,從不曾燻黑過天庭的門楣。
但人還是信「人昇天,煙指路」。「煙囪上繞手,把人往黑裡引。」這都是人的話。
謝一直盯著灶臺上的煙囪看。過了好一陣,先是沒頭的身落回來,接著沒身的頭落回來,他們在謝背上又身首合一。
「天庭不要沒身體的頭。」謝聽妥嘀咕。妥先到天庭門口,讓守門人攔住。覺隨後也到了,妥驚詫昆門徒覺的身體怎麼跟自己一起到了天庭門口,天庭不是專為天門徒所建嗎?
「你該下地獄。」妥狠狠瞪一眼覺。
「傻子,哪有地獄。你看所有人都在天庭裡。」覺拿腳後跟對妥說。
妥向天門裡看,徑直朝上的白玉天階上,黑勒和毗沙的陣亡者,說說笑笑,手拉手往上走。他最仇恨的壞人都木就在裡面,這個魔鬼,曾在葉爾羌河邊的一場戰爭中,殺了他的七十個兄弟,屍體全扔到河裡。妥的一個同村兄弟就死於那場戰爭,屍體順流漂回到河岸邊的家。每具屍體都漂回到自己的家。這次是誰殺死都木的啊?怎麼不讓我親手殺了他。妥還看見砍死他的那個毗沙人也走在天庭潔白的臺階上,被他殺死的另一個毗沙人也在裡面,那人揮刀砍他的部下,他從背後一刀砍下去,那人慘叫一聲,扭頭愣愣地看他,看落在地上的右臂,好像不相信是自己的,握著刀柄的一個指頭還在動,指頭不知道身體發生了什麼,動一下,又動一下。他也愣住了,一隻眼看地上的手臂,一隻看那人扭過來的臉。那人也一隻眼看自己落地的手臂,一隻盯著他。他不知道自己也快死了,人死前才會兩隻眼睛分開各看各的。他被對面的那張臉完全罩住。那張命結束前的臉,恐懼、痛苦、驚愕,卻很快安靜下來,全身的動作停下來,座下的黑馬停下來,周圍一切跟他沒關係了,臉上緩緩退卻的驚恐也跟他沒關係了,他感覺時間也停了,整個戰場還在動,馬在奔跑,人在衝殺,只有他和那個人停住。也就一瞬,那人的後脖根又捱了一刀,剛才還看著他的頭滾落到地上,黑馬也看到主人的頭滾落地上,受驚了,馱著沒頭的身體狂跑。他愣愣地看著那顆睜著眼睛的頭,就聽有人尖叫他的名字,叫聲和後脖根上涼涼的刀刃一起到達,他睜大眼看著馬蹄下的沙土地朝自己撲來,一瞬,眼睛裡就只有天空了,空空的,在天空的邊緣處,自己沒頭的身體僵直地立在馬背上,脖子根往上噴血,一旁的白馬上騎著殺他的那個人,高鼻樑,深眼睛,他過來拿他的頭,他在那一刻安靜下來,眼睛平和地擴散開,看見天上地下,前生後世,看見自己的世界花一樣八面開放。他在剛才被自己砍斷右臂的毗沙人那裡學會了這樣的死亡。那一刻他對他充滿感激。那個教會他怎樣死的人,比他先進天庭了。
覺見妥猶豫,搶前一步,被天庭守門人攔住。
「你也回去,把頭找來。」
覺一把抓過妥安在脖子上,又往上走,守門人生氣了。「哎,傻子,別人的頭也往身上安嗎?」
這顆黑勒頭就這樣在一個毗沙身體上,眼巴巴看著天庭朝上的無盡白玉臺階上,說說笑笑的人們。他們的戰爭結束了,他的戰爭也結束了,但他不在他們中間。他的頭安在一個毗沙人的身體上,他的身體又被哪顆不知道的頭在用,他得回去找。或許已經不需要了。
三個孩子上樹梢睡覺去了。主人讓庫在房子裡睡,庫要睡外面。謝看著庫把背上的長褡褳取下來,地上鋪一層乾草,褡褳鋪在上面,庫把自己整個裝在褡褳裡,韁繩拴在手腕上。
剛打了個盹,庫被驢蹄聲跺醒,睜眼看見長槍衛兵騎馬立在院子裡,馬頭和人頭高出房頂,庫爬起來抱住謝的脖子。謝眼睛陰陰地看著長槍衛兵。他帶來的陰氣只有謝感覺到。
「將軍擔心你的安全,令我必須找到你。」他的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我想在這裡睡一覺,明天去見將軍。」
「我的同伴在尋找你的途中被殺了,附近到處是敵人,請你立刻隨我回軍營。」
主人驚恐地探頭看,不知道騎高頭大馬計程車兵怎樣從鎖住的院門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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