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捎話 劉亮程 第1頁,共1頁

馱像驢隊在前方停住,後面的驢隊跟著停住。驢蹄踩起的塵土停不住,一溜子往後飄,像一面天上的褐黃大旗。

後面的人丟下驢往前面走,昆像從驢背上卸下來得需要上百個人手,人人都想抬一次昆。幾十根驢韁繩交給一個人手裡,驢原地打轉,看著人去抬昆。庫去不了。他不敢把謝的韁繩交給別人。德昆門的話時刻在他腦子裡:「她是頭小處母驢,你要把她的完好身子交給買生大昆門,千萬別叫公驢給爬了。」

德昆門說這話時眼睛盯著庫,好像對庫不放心似的。

庫也不放心這裡的驢和人,那些男人們,看見母驢都眼睛發紅。

沙地裡有一口泉,泉邊孤孤地長一棵樹。人群自動排起長隊取水。庫上次經過曾在這地方歇腳,叫一碗泉,細細的一股泉,每次只夠舀一碗。庫牽著謝排了好長時間隊,終於輪到自己。

沙漠上的夜,像是從東邊蓋過來的巨大毯子,只一會兒工夫,所有人和驢,都蓋在裡面了。

庫取下驢背上的褡褳,鋪在沙地上,當鋪蓋。褡褳一頭裝幹餅,餅下面藏著些銅錢。另一頭裝盛水葫蘆。躺下時褡褳裝餅和銅錢的一頭當枕頭,頭枕乾糧好入夢,盛水葫蘆也取出來放在頭邊。驢韁繩綁在胳膊上。

庫躺下看謝,拉了下韁繩。謝知道庫讓她臥下,就乖巧地臥在庫身邊。庫朝謝身邊靠了靠,手摸到謝腰上。謝不知道庫要幹啥,警惕地站起來。庫再拉韁繩謝沒有聽他的,眼睛鬼鬼地看庫。

人都躺下睡了,四周全是站著的驢。驢站著睡覺,站著做夢。

天色暗了一層,那些公驢的眼睛卻賊亮地盯著謝看,還跺蹄子,打響鼻,謝把頭低偎到庫身邊,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庫很快睡著了,而且做了夢,夢裡庫暖暖地躺在妻子莎懷裡,好像是第一次,他摸她還沒長黑的那點絨毛,她還是個黃毛丫頭呢,本來想等她的小絨毛長黑,可是等不及了。庫摸著突然全身都是毛,一下醒來,發現自己緊摟著小母驢謝,庫不知謝什麼時候已經臥在身邊,他貼著謝的前身都出汗了,庫不好意思地挪了挪頂住謝肚皮的下半身,見謝扭頭看自己,眼睛鬼鬼的。

謝起來站了一會兒,又挨著庫臥下,和庫頭挨頭。庫往後縮了一截,頭挨著謝的脖子,不然一晚上他吸的氣都是謝撥出的。

庫胳膊搭在謝背上側靠著,謝的體溫一下傳給了庫。庫能感覺到謝皮毛下那顆年輕心臟的怦怦跳動。她確實太年輕了,也就是一個小少女的年紀,比庫的妻子莎還小呢。想到妻子莎,庫的心裡軟軟的,庫抵賬把她領回家時她才十歲,庫當女兒養了她三年,然後娶她做了小妻子。庫想這些時,手卻在謝身上撫摸,謝若是個女孩,也就十歲的樣子,但這小母驢已經發育成熟,那些公驢都聞到她發育成熟的氣息了,庫也聞到了,一股夾帶青草味兒的腥臊,讓庫也一陣陣地興奮。

謝扭頭看庫的手,在她肚皮上輕輕移動,渾身的癢又出來了。謝見過男人摸女人,都這樣輕柔,摸驢可不行,驢一身毛,摸出來的全是癢。謝一癢身體就抖。

庫知道謝癢,摸到屁股時順手抓一把,謝就更癢,沒有的癢都讓他抓出來。庫不像那德昆門,把手指頭伸進去搔裡面的癢。謝感到庫的手像風一樣輕輕撫過時,那些刺在毛根下面的字一個個都活了。庫不知道把手指伸到濃密的毛下面給她抓癢,如果伸進去,庫會摸見那些字,他的眼睛會跟著進去。如果發現了,庫會怎樣?還會牽著自己往前走嗎?謝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不能讓庫知道自己身體上有文字。

幾千人的鼾聲和夢話,在沙地上飄浮。月亮升起來。整個夜晚只有月亮這張沒有表情的臉,對著滿地或仰或側一樣沒有表情的人臉。

不遠處是端坐在沙丘上的七尊昆像,高高矮矮坐了一排,月亮把昆的面容清晰地勾勒出來,昆像坐東朝西,看不清昆的眼睛,似乎昆坐著睡著了,昆也在做夢,一地的驢和人,都是他夢見的。

昆像前有昆門徒打坐,比昆像矮小,對著昆徹夜靜坐。一群喘氣的昆門徒,面對七尊不喘氣的昆。庫也起來打坐,他經常獨自一人在荒無人煙的沙漠露宿,靜坐是避開恐怖黑夜的最好辦法,入靜後人去了別處,遠遠繞開黑夜,身邊的鬼哭狼嚎都跟自己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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