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姆斐爾德船長《天國行》摘錄

百萬英鎊 馬克•吐溫 第2頁,共2頁

他有一會兒什麼也不說,只是坐著望地面,在想。接著,他說,心裡有點悲痛:

「現在她已經來了!」

「怎麼樣?說下去。」

「斯托姆斐爾德,也許她一直沒有找到那個孩子,可是我認為她是找到了。照我看來,是這樣。我以前看到過一些這樣的事情。你瞧,她在腦子裡的那個孩子一直跟當年她抱在懷裡搖晃的那個胖乎乎的小娃娃同一個模樣。可是這兒做孩子的並沒有選擇保持孩子的模樣而不長大。不,她選擇了成長,而且的確成長了。在那二十七年中,她學習一切可以學到手的、深奧的科學知識,而且一直學習又學習,鑽研又鑽研,學個沒完沒了,除了學習,什麼事都不幹;只是學習,還同像她自己那樣的人討論種種大問題。」

「怎麼樣?」

「斯托姆斐爾德,你難道還不知道嗎?她的媽熟悉越橘,熟悉怎樣照料,怎樣採摘,怎樣貯藏和怎樣銷售;別的,真該死,就什麼都不懂啦。如今,她們母女倆跟老鱉和極樂鳥似的沒法待在一起了。可憐的人兒啊,她正在尋找一個可以抱著搖晃的小娃娃哪;我以為她已經嚐到失望的滋味了。」

「桑迪,她們會怎麼辦呢——待在天國裡永遠不快活嗎?」

「不,她們會處在一起的,而且用不著過多久,就會和睦相處的。可是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反正用不著多久。」

2

我已經感到我的翅膀給我添了不少麻煩。那一天,我給唱詩班幫了忙以後,張開翅膀使勁飛了一兩下,可是運氣不佳。第一次起飛,我飛了三十碼,就撞著了一個愛爾蘭人,把他撞了下來——事實上,把我們兩個人都撞下來了。第二回,我跟一位主教碰撞——不用說,把他一下子給撞下來了。我們激烈地爭吵了幾句。我自覺著實不中用,竟然把一位像他那樣莊重的老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旁邊還有一百萬陌生人在看熱鬧,而且暗自微笑哪。

我知道我還沒有掌握操縱翅膀的竅門,所以我起飛的時候,沒法正確地斷定我將在哪兒停住。在那天的其餘的時間裡,我始終步行,讓我的一雙翅膀耷拉著。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去練習飛行。我登上一塊相當高的岩石,靠著一個良好的開頭,對準三百碼外的一個灌木叢猛撲下去;可是看來我好像算不準風向,風大約離我的屁股後面兩個羅經點。我可以看到,我正在向灌木叢的右邊飛去,偏離得相當多,所以我放慢我右邊的翅膀的速度,使勁地撲動我左邊的翅膀往前直飛,可是沒有用;我可以看到,我將要橫過身來,側面受風,所以我把兩個翅膀的飛行速度都放慢,停落下來。我回到岩石上去,重又試了一回。我對準離灌木叢右邊兩三個羅經點的地方飛去——可不是,還不止哪——這樣,就幾乎是正頂著風在飛行了,可是白花了許多冤枉時間。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憑翅膀頂風飛行是個過錯。我可以看到,一個人可以離頂風很近飛行,可是他沒法頂著風乾。我可以看到,我要是想出門,不管是遠是近,遇上頂風的話,就可能不得不等上幾天,等風向轉變;我還可以看到,翅膀這玩意兒在大風中是一丁點兒用處都沒有的;你要是硬要頂著風乾的話,就會弄得一團糟,因為你沒有任何辦法收縮帆篷——你知道,我是拿縮帆作比喻——你得把它全都收縮起來,把你的羽毛平貼在兩側。這樣,不用說,你就會降落了。你可以把腦袋頂著風停下來——這就是你能做到的最好辦法了,而且你還會發現,那樣做著實是艱難的活兒。你要是試著玩任何其他遊戲的話,那就會摔跤的,那還用說。

我想,在約莫兩三個禮拜光景以後,我有一天給老桑迪·麥克威廉斯寫了一封信——那天是禮拜二——請他第二天前來,跟我一起吃他的嗎哪和鵪鶉;他一踱進來,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現出俏皮的神情眨眨眼,說——

「咦,船長,你把你的翅膀怎麼處置了。」

我馬上發現,那句閒談中隱隱約約地包含著譏諷的意味,但是我絕不透露一點點真情。我只是說——

「送去洗了。」

「嗯,」他用有點冷冰冰的口氣說,「大多數人的翅膀被送去洗——約莫在這個時候——我常常注意到這個情況。那些新來乍到的天使都非常愛整潔。你指望什麼時候能取回來呢?」

「後天,」我說。

他對我眨眨眼,微笑著。

我說——

「桑迪,直說吧。得啦——朋友之間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情。我注意到,你從來不戴翅膀——還有許多人也不戴。我自己幹了蠢事,鬧出了笑話——對不?」

「不妨這麼說。不過,這沒有什麼害處。我們大夥兒當初都幹過。這再自然不過了。你瞧,我們在人世間的時候,對這兒的事情竟然輕率地作出了這麼愚蠢的結論。我們在圖畫上總是看到天使們個個戴著翅膀——這千真萬確;可是我們輕率地作出結論,他們是戴著翅膀到處轉悠的——這就大錯特錯了。那一對翅膀不是別的,不過是一身制服罷了,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們在從事正式活動的時候——譬如說——總是個個戴上翅膀的。你從來也沒有看到過一個天使在傳遞上帝資訊的時候,不戴翅膀,就像你沒有看到過一個軍官在主持軍事法庭的時候,不穿軍裝的;或者一個郵差送信的時候,一個警察在巡邏的時候,偏偏穿著便服。但是翅膀不是用來飛行的。那是用來裝點門面,而不是拿來用的。老練的、有經驗的天使們就像那些正規軍軍官——在不上班的時候,人人都穿便服。新來乍到的天使們就像民兵——再怎麼著也不肯脫下軍服來——老是戴著翅膀到處去出風頭和出洋相,把人們碰撞下來,拍著翅膀一會兒上這兒,一會兒去那兒,無處不在,老是自以為他們吸引著羨慕的眼光——他們簡直認為他們是天國中最了不起的人們哩。當你看到他們中間有一個,一隻翅膀斜斜地張起著,而另一隻卻下垂著一路飛來的時候,你不妨斷定,他在對自己說:‘但願阿肯色州的瑪麗·安現在能看到我。我想她會為當年拋棄我感到惋惜的。’不行,那翅膀只是用來裝點門面的,就是這麼一回事——無非是用來裝點門面的罷了。」

「我認為,你差不多把這事情講清楚了,桑迪,」我說。

「嗨,你自己來看這件事情吧,」他說,「你不是塊使用翅膀的料——沒有一個人是。你知道,你花了許許多多年的工夫,才從人世間來到這兒的——而你所使用的速度比炮彈的速度更快。要是你用翅膀飛行那個距離——你飛到這兒來豈不是早就用完了‘永恆’那麼長的時間了嗎?當然。那麼,天使們必須天天到人世間去——他們有幾百萬呢——出現在臨終的孩子和善良的人們的幻象裡,你知道,這是他們的主要任務。不用說,他們都戴著翅膀出現,因為他們在執行公務,而且因為要是他們不戴翅膀的話,那些臨終的人就不會知道他們是天使——可是難道你認為他們飛行的時候,也戴翅膀嗎?他們當然不戴。他們還沒有飛滿一半路程,翅膀就會出毛病了;甚至新生的細毛也會脫落;翅膀的骨架就會變得跟糊上紙頭以前的風箏架一樣光禿禿。天國裡各地之間的距離要大幾十億倍;天使們每天都不得不跑遍天國;他們能光用翅膀飛行完成嗎?說真的,不行;他們戴著翅膀是為了擺派頭,而他們一下子就能飛到任何距離外的地方去,是靠許願。《一千零一夜》中的魔毯倒是個巧妙的想法——可是我們人世間設想天使們憑他們的笨拙的翅膀去飛行那遠得嚇人的距離,這是愚蠢的。

「我們那些年輕的聖徒,不管是男是女——總是戴著翅膀——有亮晃晃的紅翅膀,還有藍的和綠的啦,還有金色的啦、色彩斑斕的啦,和彩虹色的,還有環形紋的和有條紋的——而且沒有一個說長道短挑不是的。這對他們的年紀倒是相配的。翅膀是美麗的,它們使那些小夥子更引人注目。翅膀成了他們的行頭中最吸引人和最可愛的部分——光環壓根兒算不了什麼。」

「得了,」我說,「我已經把我的那一對摺起來,塞在碗櫃裡了,而且我打算讓它們擱在那兒,直到成為一堆泥土為止。」

「說得對——可還有個招待會哩。」

「那是怎麼一回事?」

「嗨,你要是想看的話,今夜倒可以看到一個。有一個從澤西城來的酒吧間老闆將要受到接待。」

「講下去——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酒吧間老闆在紐約穆迪和桑基的一次佈道會上皈依了宗教信仰後,坐渡船趕回家,渡船遇到了碰撞;他淹死了。他屬於這樣一種人,認為一個像他這樣生性特別死硬的傢伙居然靈魂獲得救贖,整個天國裡的人全都會高興得發了瘋;他們個個認為,整個天國裡的人都會高呼著‘讚美上帝’擁出來歡迎他們;他們認為,那一天在天國裡,除了他們的事情以外,天國裡沒有別的事情會談論。那個酒吧間老闆以為,多少年來,這兒從來沒有過別的任何事情會像他的來到那樣引起那麼大的轟動——我一直注意著那個死了的酒吧間老闆的這個怪癖——他不但盼望他來到的時候,所有的人都要出來歡迎,而且還要舉行火炬遊行來歡迎他哩。」

「那麼,我想他會失望的。」

「不,他不會的。這兒是不會讓哪一個人失望的。他來了以後,不管他想要什麼——那就是說,任何合乎情理和不褻瀆神明的事情——他都能得到。這一帶總是有幾百萬或者幾十億的年輕人,並不想要更好的娛樂,只是一味想放聲高歌,拿著火炬擁來擁去,為一個酒吧間老闆玩一個痛快。這會逗得那個酒吧間老闆心癢難熬,神魂不定,這會使那些小夥子玩得歡天喜地,好不開心,這不會使哪一個遭受哪怕一丁點兒損害,這用不著花一個臭錢,而這還維持了這地方的使所有上這兒來的人快活幸福和稱心如意的名聲。」

「很好。我一定到場,看他們迎接那個酒吧間老闆。」

「按照規矩,非得穿上全副盛裝不可。你要戴上翅膀,你知道,還有你那些別的玩意兒。」

「哪些玩意兒呢?」

「光環啊、豎琴啊、棕櫚枝啊,還有所有的一切。」

「啊呀,」我說,「我想我應該為自己感到害臊才是,不過事實是,那一天,我告別唱詩班的那會兒,把那些玩意兒都撂在那兒了。除了這件長袍和一對翅膀以外,我連一丁點兒破爛都拿不出來了。」

「這倒不礙事。你會發現,東西都有人收集起來的,為你儲存著。派人去取就行。」

「我會派人去取的,桑迪。不過,你剛才說過人們盼望做一些並不褻瀆神明的事情,然而他們的願望卻會落空,那是指什麼?」

「啊,有許多事情人們盼望做到,可是卻做不到。譬如說,有一個布魯克林的傳道士,名叫塔爾梅奇,他為自己積攢了相當多的失望。他當初在佈道的時候,時不時地說,他進入天國後要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伸出兩條胳膊摟住亞伯拉罕、以撒和雅各,吻他們和對著他們痛哭。在下面人世間,有幾百萬人許著同樣的願望。每一天,有六萬人上這兒來,要徑直到亞伯拉罕、以撒和雅各那兒去,摟住他們,對著他們痛哭。嗨,請注意,對那幾個老人來說,六萬人一天是一個著實沉重的負擔了。他們要是願意這麼辦的話,那他們什麼事兒也別幹了,只得一年又一年地站著,讓人們摟抱他們和對著他們哭,二十四個鐘頭裡要幹上三十二個鐘頭。他們會累得死去活來,而且一天到晚像麝鼠那樣渾身溼淋淋了。對他們來說,天國會成為什麼地方呢?那豈不是成了一個叫人逃都來不及的好地方嗎——這你自己也知道嘛。那些人都是仁慈而溫和的猶太老人,可是他們也跟你一樣並不喜愛去吻布魯克林的那些自作多情、自命不凡的人。你聽著,塔先生的表示愛慕的願望將會被謝絕。蒙上帝挑選的人的特權也是有限制的,哪怕是在天國裡。唷,要是亞當得親自拋頭露面,招待每一個想要跟他會面、盯著他看看並且要請他簽名的新來的人的話,那他只能幹這件事兒,再也顧不上乾點別的什麼了。塔爾梅奇說過,他不但會向亞伯拉罕、以撒和雅各致意,而且還會向亞當致意哪。可是他會不得不改變這個主意的。」

「你以為塔爾梅奇真的會上這兒來嗎?」

「唷,那還用說,他會的;不過,你不用慌;他會跟他自己那一類人一起亂跑,而那種人多的是。這是天國裡的主要魅力——這兒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你要是讓傳道士們來說的話,那就不會是這個情況了。人人都能找到他中意的那一種,而他壓根兒不去管其他的,而其他的也不來管他。上帝建造天國的那會兒,佈置得體,而且格局大方。」

桑迪派人去取他的東西,我也派人去取我的;在夜晚約莫九點鐘光景,我們開始穿上盛裝。桑迪說——

「你將會見到一個盛大壯麗的場面,斯托米。有幾位老祖宗很有可能會出場。」

「不會吧,可是他們真的會來嗎?」

「很有可能。不用說,他們都是不隨便接觸人的。他們幾乎不在普通群眾中間拋頭露面。我相信,他們幾乎從來不出面,只有在最後時刻皈依宗教信仰的人的儀式上才到場。要不是由於人世間的老習慣,在這樣一個場合非要有一個盛大壯麗的排場不可的話,那他們也不會出面的。」

「他們全都出面嗎,桑迪?」

「誰——所有的老祖宗嗎?啊,不——頂多不會多於兩個。你得在這兒待上五萬年——也許要更多的年頭——你才能看上一眼所有的老祖宗和先知。我來這兒以後,約伯露過一回臉;含和耶利米兩人同時露過一回臉。可是我在這兒遇到的最妙的事情是,在約莫一年以前,那個查爾斯·皮斯的招待會上——他們管他叫‘十字架旗殺人犯’——他是個英國人。那一回,有四位老祖宗和兩位先知在大看臺上——自從基德船長來到這兒以後,還沒有出現過這麼盛大的場面哩——亞伯在場——是一千兩百年中的第一回。當時有個傳言在流佈,說亞當要來;嗨,不用說,單憑亞伯一個人,他就足夠吸引來大批的人,可是哪一個的吸引力能跟亞當相比。這個傳言靠不住,可是反正像我說的那樣,當時流佈過;我要再看到那麼熱鬧的場面,不知道要再過多久哩。不用說,招待會設在英國區裡,不用說,它離開新澤西州的路程有八億一千一百萬英里哪。我跟許許多多我的鄰居一起趕去,而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那兒的排場確實值得一看。一切地區的人都紛紛成群結隊地擁來。我在那兒看到愛斯基摩人,還有韃靼人啊、黑人啊,和中國人——各處各地的人。你第一天來到這兒在盛大的唱詩班上會看到這樣一個五光十色的混合場面,不過你恐怕再也看不到了。有幾十億人哩;當他們歌唱或者發出讚美上帝的詞句的時候,那熱鬧的聲音簡直驚天動地;甚至在他們的舌頭不發聲的時候,它們一對對翅膀的撲動的聲音也幾乎可以使你的腦袋爆裂開來,因為天上擠得密密匝匝的,好像有無數的天使在降落似的。儘管亞當沒有出場,那反正還是一個好不偉大的場面,因為我們有三位大天使在大看臺上。哪怕只有一位出場,那也是一件稀罕的事兒嘛。」

「他們看來像什麼模樣,桑迪?」

「唷,他們的臉色亮堂堂的,身上的長袍也亮堂堂的,翅膀是妙不可言的彩虹一般的顏色;他們身高十八英尺,佩著劍,高高地抬起著腦袋,神態莊嚴,看起來像軍人。」

「他們有光環嗎?」

「沒有——反正沒有環形的那一種。大天使們和地位崇高的老祖宗們都戴著一種比光環更精緻的東西。它是圓的,結實,華麗,閃耀著金色的光輝,真是亮得刺眼,對著它一看,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在人世間你經常在畫上看到一位老祖宗,戴著那個玩意兒——你記得不?——他看上去好像他的腦袋在一個黃銅淺盤裡似的。畫上的模樣壓根兒沒有給你一個正確的看法——你看到了那個真的,就會發現,它亮得多,也漂亮得多。」

「你跟這些大天使和老祖宗談過話嗎,桑迪?」

「誰——我?嗨,你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想法,斯托米?我哪兒配跟他們那樣的人談話呢。」

「塔爾梅奇呢?」

「當然不配。你也跟所有在下邊的人一樣,對那些事情有著混亂的想法。我從前也有過這種想法的,不過我克服了。下邊那兒的人喜歡談論天國裡的國王——這是正常的——可是他們徑直把天國當作一個共和國來談論,好像天國里人人平等,每個人都有權利對任何他遇到的人伸出兩條胳膊去擁抱,跟任何上帝的選民,從最高階到最低階的,熟不拘禮地親熱相處。這是多麼混亂和荒唐的想法啊!在一個國王之下你怎麼能有一個共和國呢?你怎麼可能有呢?因為在那兒,政府首腦是擁有絕對權力的,永遠保持著他的職位,既沒有國會,也沒有議會來干預或者影響他的事情,沒有人投票選舉,也沒有人當選,沒有人在這整個宇宙中在政府裡有發言權,沒有人要求參與政府裡的事情,也沒有人被允許參與。真是個呱呱叫的共和國,對不?」

「哦,可不是,這的確跟我原來的想法有一點兒不一樣——可是我原來以為,不管怎樣,我可以到處走走,跟那些大人物結識一下——倒並不一定要跟他們成為一口悶的鐵哥兒們,你知道,只要握握手,一起消磨一天的時間就行。」

「難道湯姆·迪克和哈里能夠拜訪俄羅斯內閣,這辦得到嗎?——譬如說,拜會戈爾特沙科夫親王?」

「我估計不行,桑迪。」

「哦,這兒跟俄羅斯一個樣——只是更嚴格一些。不管在哪兒,都找不到一丁點兒共和國的痕跡。在這兒,有的是等級。有總督啊、親王啊、省長啊、副省長啊、副副省長啊,還有百來個等級的貴族,從大公爵級的大天使起一級級排下來,直排到一般的級別,那就沒有什麼頭銜了。你知道在人世間內親王是怎麼一回事嗎?」

「不知道。」

「哦,確切地說,一位內親王並不屬於王族,然而他也不僅僅屬於王國的貴族階層;他比前者地位低,卻比後者地位高。這兒的老祖宗和先知們的地位跟這種情況差不多。這兒有一些地位極崇高的貴族——像你我這樣的人給他們擦涼鞋都不配——而他們卻給那些老祖宗和先知擦涼鞋都不配。這使你對他們的等級有了一種看法,是不是?你開始知道他們的地位有多麼顯赫了,是不是?只對他們中間的一個瞅那麼兩分鐘這件事兒,值得一個人記住而且談上一千年。嗨,船長,想想看吧:要是亞伯拉罕居然在這兒門口走過的話,那麼在他的腳印周圍馬上就會建起一個柵欄兒,還要在那上面蓋個頂棚哩;從此以後,哪怕經過了成千上萬年,天國的各地四面八方都會有人紛紛擁來,看這個遺蹟。從布魯克林來的塔爾梅奇先生來到這兒的時候要擁抱、親吻和對著他痛哭的人當中,有一位原來是亞伯拉罕。他要積攢大量的眼淚,你知道;要不,他多半在獲得一個痛哭的機會以前,眼淚就哭幹了。」

「桑迪,」我說,「我原來的想法也是,我在這兒跟大家一樣,人人平等,可是我一定會丟掉這個想法的。這不要緊,反正我還是會著實快活的。」

「船長,你會比處在另一種局面中更快活的。那些年邁的老祖宗和先知在年紀上不知道比你佔了多少優勢;他們在兩分鐘內知道的比你在兩年內知道的還要多。你有沒有居然試圖跟一個喪事承辦員親切而有所提高地閒談過,討論風向、流速和羅經的變化嗎?」

「我懂你的意思了,桑迪。他沒法讓我感興趣。他在這種事情上一竅不通——他會讓我膩煩,我也會讓他膩煩。」

「你完全懂了。你說話的時候,會讓老祖宗們膩煩,而老祖宗們說話的時候,也會讓你頭昏腦漲。不久以後,你會說,‘再見,閣下,我會再來拜訪的。’——可是你不會再去了。你邀請過一個在廚房裡當助手的小夥子到你的艙房裡來,和你一起共進晚餐嗎?」

「我又聽懂你話裡的意思了,桑迪。我再怎麼著也不會對老祖宗和先知那樣的大人物感到習慣的,而且跟他們待在一起,我會感到靦腆和張口結舌,只有跟他們各奔東西,才會滿心歡喜。桑迪,哪一個級別最高,老祖宗還是先知?」

「啊,先知一直比老祖宗顯赫。甚至最新的先知比最古老的老祖宗更神氣。可不是,老兄,哪怕亞當本人也得走在莎士比亞後面。」

「莎士比亞是先知嗎?」

「那還用說,他是;荷馬也是,還有一大堆人哩。可是莎士比亞和其他的人不得不走在一個從田納西州來的、名叫比林斯的、普通的裁縫後面;還走在一個從阿富汗來的、名叫薩卡的馬醫後面。耶利米、比林斯和佛陀並肩走在一起,緊跟在一群來自不屬於我們的天體的星球上來的人後面;接下來,來的是從土星和其他一些世界來的十幾、二十來個人;接下來,來的是但以理、薩卡和孔子;接下來,來了許許多多在我們的天體系統以外的其他各個系統裡的人;接下來,來了以西結、穆罕默德和瑣羅亞斯德,還有一個從古埃及來的磨刀匠;然後,又是長長的大串人;在他們後面,快要挨近結尾的地方,來了莎士比亞和荷馬,還有一個從法蘭西偏僻地區來的鞋匠,他名叫馬雷。」

「難道他們真的把穆罕默德和所有其他那些非基督教徒歡迎來的嗎?」

「可不是——他們全都有他們的使命,而且全都有報酬。凡是在人世間沒有得到報酬的人,用不著操心——他會在這兒得到的,一準會。」

「可是他們幹嗎這麼貶低莎士比亞,把他壓得那麼低,擺在那些製鞋匠、馬醫和磨刀匠——許多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人下面呢?」

「這是按照天國裡的公道才這麼辦的——在人世間,他們沒有得到他們應該得到的報酬,可是在這兒,他們得到了恰如其分的等級。那個從田納西州來的裁縫比林斯寫的詩,荷馬和莎士比亞的壓根兒就趕不上,連影子都沒有哩;可是沒有人願意出版他的書,也沒有人讀,只有他的那些鄰居除外,可是他們是一夥無知的人,還嘲笑他的詩。凡是那個村子裡舉行縱酒狂歡的舞會的時候,他們總是把他拉進來,給他戴上捲心菜葉做的花冠,還裝腔作勢地向他鞠躬。有一個夜晚,他在害病,而且已經餓得快要嚥氣,他們把他弄出來,給他戴上了花冠,用一根杆子把他抬上,在村子裡遊行,大家一路跟著,敲著鐵皮盤,高聲喊叫。就這樣,天沒亮,他就嚥氣了。他從來沒有指望進入天國,更不用說指望他會大受逢迎,出足風頭哩,所以我想,當時為他舉行的招待會開始的那會兒,他是驚奇得不得了的。」

「當時你在場嗎,桑迪?」

「啊呀,不在場!」

「為什麼?難道你當時不知道會舉行那個會嗎?」

「哦,我想我是知道的。這一帶的一些地區當時都在談這個話題——不只是談了一天,就像那個酒吧間老闆的事情,而是在他嚥氣以前,就談了二十年了。」

「那麼,你到底幹嗎不去呢?」

「得了,你怎麼說這話!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沒事找事地到一位先知的招待會上去湊熱鬧?一個像我這樣地位低微的人試著擠進去,幫助接待一位像愛德華·j·比林斯那樣威風凜凜的大人物?那我豈不要給周圍十億英里內的人恥笑。恐怕我這輩子會給笑個沒完哩。」

「哦,那誰去了呢?」

「你我有機會看到的人是很少的。沒有一個孤單單的普通人居然有運氣親眼看到一場先知的招待會,我可以肯定地對你說。一切貴族和一切老祖宗及先知——他們可以說是一個也不漏——所有的天使長和一切親王、省長和總督也都在場——卻沒有無足輕重的人——一個都沒有。請注意,我不只是在談論我們那個世界上來的那些大人物,也在說從在我們的天空中閃閃放光的一切世界來的親王和老祖宗,以及諸如此類的人物,還有在我們的太陽所在的系統之外的、屬於許多其他星球系統來的幾十億大人物。有幾位先知和老祖宗,就等級、顯赫和其他一切方面來說,我們的先知和老祖宗是無法同他們相提並論的。有些是木星和我們星球系統中其他世界來的,可是最赫赫有名的是三位詩人薩阿、布和蘇夫,他們是從三個不同的而且相隔很遙遠的星球系統的大行星上來的。這三個名字在天國的旮旮旯旯兒裡都是人人知道而且熟悉的,從天國的這一盡頭到另一盡頭——事實上,完全同八十個最高階大天使一樣大名鼎鼎——而我們的摩西、亞當和其他那些人在我們那個天國的小角落以外卻並不被人聽到,只有幾位散佈在這兒那兒的學問淵博之士才聽說過——再說,哪怕是他們,也總是把那些人的名字拼錯,而且把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同另一個人的摻雜在一起;要是說到所屬的地方,他們幾乎總是隻說他們屬於我們的太陽系,認為這已經足夠,用不著詳細地敘述細節,譬如說,特別指出他們來自哪個世界。這就好像有一個有學問的印度人,為了賣弄他的博聞強記,只說朗費羅住在美國——好像他是住在整個美國似的,又好像那個國家小得你只要扔一塊磚,就不可能不打中他似的。咱們倆開誠佈公地說說心裡話,這確實叫我心裡不舒服,因為那些在我們的星球系統以外的、從各個奇大無比的世界來的人這麼冷冰冰地不把我們這個小小的世界,甚至我們的星球系統放在眼裡嘛。不用說,我們非常重視土星,因為同它相比,從大小來說,我們的世界不過是一個土豆罷了;不過,在其他的星球系統裡,另有一些世界,同那些世界——譬如說,古布拉行星,你把它硬塞進哈利彗星的軌道,非把軌道的鉚釘扭壞不可哩——相比,木星還及不上一顆芥子。從古布拉來的旅客(我的意思是說,一撥撥生在哪兒、死在那兒的人——當地人)時不時地上這兒來,打聽我們的世界;他們發現它是那麼小——一道閃電在八分之一秒內就能把它照遍了——以後,笑得身子都站不穩,非得靠在什麼東西上不可。然後,他們用眼睛夾住一片玻璃,冒冒失失地仔細打量起我們來,好像我們是一種稀奇古怪的外國蟲子,或者這一類東西似的。他們當中有一個人問我,我們的一個白天有多長;等我告訴他一般是十二個鐘頭以後,就問我,我所屬的那個世界的人們是不是認為,為了這麼短的一個白天起床和洗臉是不是值得。這就是那些古布拉人的派頭——他們看來好像沒法放過一個當面揭你短的機會,說他們的一個白天有我們三百二十二年那麼長哩。那個年輕的勢利鬼還剛成年不久——他已經活了六七千天了——這就是說,有我們的兩百萬年了——而他卻具有一切同他的年紀相符的自以為了不起的傻小子的神態——是在已經超過孩子階段而還沒有完全進入成人階段的轉折點。要不是在天國裡,而是在別的什麼地方的話,我就會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的想法。得了,不管怎樣,比林斯得到了在幾千個世紀裡舉行過的最盛大的招待會;我認為招待會將會產生良好的影響。他將會聲名遠揚,而且將會使我們的星球系統廣泛被人談論,也許我們的世界也會是這樣;這會抬高我們在天國裡一般公眾中的身份。嗨,瞧啊——莎士比亞遇上了從田納西州來的那個裁縫竟然後退,還為他撒鮮花,讓他走在鮮花上面,而荷馬呢,竟然站在那個人的椅子背後,在宴會上侍候他。當然囉,他們在那兒,是處在所有那些數目相當可觀的、從其他星球系統來的大人物中間,的確算不上什麼,因為人家從來沒有聽說過莎士比亞,也沒有聽說過荷馬,可是在下面那兒,在我們的小小的人世間,要是人們能知道這情況的話,那倒是非同小可的。我巴不得那一塌糊塗的招魂術有點兒道理,這樣,我們就可以傳話給他們。那麼,田納西州的那個村子裡就會給比林斯立一塊紀念碑,而他的手跡就會比撒旦的更暢銷。哦,他們在那個招待會上真是樂壞了——一個從霍博懇來的無足輕重的小貴族告訴我這個情況的——他就是理查德·達弗爵士,準男爵。」

「什麼,桑迪,從霍博懇來的一個貴族?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還不是一說就明白的嘛。達弗開了一家紅腸鋪,一輩子沒有攢下一個子兒,因為他常常悄沒聲地把他所有剩下的肉一古腦兒送給窮人。不是給到處流浪的要飯的——不是,是給另一種人——那種人寧可捱餓,不願要飯——是那些誠實、正直的失業者。迪克過去常常觀察面帶飢餓相的男人、女人和孩子,跟蹤到他們的家門前,從他們的鄰居那兒瞭解到一切情況,然後給他們吃的,還給他們找到活兒幹。只因為從來沒有人看到過他給哪一個人任何東西,他得到了做人吝嗇的名聲;他還帶著這個名聲去世,而且人人都說,他的死去倒是個好解脫;可是他一降落到這兒,他們給了他一個準男爵的頭銜;而這位從霍博懇來的紅腸製造商迪克踏到天國的岸上那會兒,聽到的是,‘歡迎理查德·達弗爵士!’這使他著實驚奇,因為他原以為他有理由相信他是被指定到一個比這兒更熱的地方去的。」

突然,一千一百零一個響雷似的炮聲齊鳴,把整個地區震得搖搖晃晃,好不厲害,接著桑迪說——

「聽啊,這是為那個酒吧間老闆的。」

我跳起身來,說——

「那麼,咱們快趕去啊,桑迪,咱們不應該錯過任何這樣的事情啊,你知道。」

「坐著別動吧,」他說,「電報剛傳來了他來到的訊息,就這麼一回事兒。」

「怎麼啦?」

「這一陣炮聲只是表明,他被人從訊號臺上看到了罷了。他已經離開了桑迪鉀。這會兒,委員會里的那些人會到下面去接他,陪他上來。還要舉行種種儀式,會有一些另外的耽擱;他們得花相當一段時間才到得了海灣哩。不管怎樣,這在幾十億英里以外嘛。」

「我原可以做個酒吧間老闆和生性強硬的人的,反正也不會及不上別人,」我說,記起了我到達這兒的孤獨的情景,沒有什麼委員會,什麼都沒有嘛。

「我聽得出你的話裡有點兒怨氣,」桑迪說,「這也是挺自然的;可是讓過去的都過去吧;你是按照你自己的本事來這兒的;現在,要改進也來不及了。」

「行,由它去吧。桑迪,我不把它擺在心上。不過,你們在這兒也有一個桑迪岬,對不對?」

「我們在這兒樣樣都有,跟下面一模一樣。美國的各個州和各個準州,陸地上的各個王國和海洋中的各個島嶼,在這兒無一不有,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樣——跟下面那兒的形狀都完全相同,而且大小的比例也完全一樣,只是這兒的比下面的要大上幾十億倍罷了。又傳來了一陣炮聲。」

「這一陣是幹什麼用的?」

「這一陣只是另一個堡壘對第一個的回應罷了。它們每一個堡壘都一下子發出一千一百零一下霹雷似的炮聲——這是對一個十一點鐘來的客人通常舉行的敬禮儀式;一百下表示一個鐘頭,這另一下表示客人的性別;要是那是個女人的話,我們就憑那省去了的外加的一炮,就知道了。」

「我們怎麼知道是一千一百零一下呢,桑迪,炮聲是一下子同時響起的嘛?——然而我們卻完全有把握知道啊。」

「在這兒,我們的智力在有些方面大大地敏銳起來了,這就是其中的一個方面。這兒的數目啊、大小啊、距離啊,都是這麼大,我們不得不具備一種感覺得到它們的天分——我們那些算數目、量尺寸、盤算考慮的老辦法絕不可能使我們把它們弄明白,而且只會使我們困惑,煩惱和頭痛。」

在又談了一會兒這個話題以後,我說,「桑迪,我注意到了,我實在難得見到一個白皮膚的天使;即使我在什麼地方遇上一個白皮膚的天使,總是免不了要碰到不亞於一億個紫銅色皮膚的——他們都不會講英語。這是怎麼回事兒?」

「哦,在天國的這個美國角落裡,不管你挑中了要去任何一個州或者準州,你就會發現那兒都是這個情況。我曾經一口氣飛快地轉了一禮拜,跑了成百萬、成百萬英里的路,路真是多得數不清,遇見過一大撥、一大撥的天使,都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白皮膚的天使,也沒有聽到過一句我聽得懂的話。你知道,美洲在有一個白人踏上它的土地以前,已經被印第安人、阿茲特克人和類似的一些人佔領了十多億年了。在哥倫布發現它以後的那最初三百年中,美國的白人的數目,一古腦兒加起來,始終湊不足一堂像模像樣的講座的聽眾數——我是指全都包括在內,連英國屬地上的和其他一切的人數。在我們這個世紀開始的那會兒,只有六七百萬人——就算是七百萬吧;一八二五年,一千二百萬,或者說一千四百萬;一八五〇年,就算是兩千三百萬吧;一八七五年,有四千萬,我們的死亡率每年總是在千分之二十。哦,這個世紀的第一年,死了十四萬;二五年,死了二十八萬;五〇年,死了五十萬;七五年,死了約莫一百萬光景。現在,我要粗粗地估算一下這件死人的事情,考慮到從一開頭到今天,在美國死了五千萬白人——就算是六千萬吧,要是你想這麼算的話;算一億也行——反正幾百萬人也絲毫沒有什麼差別。得了,嗨,你自己也明白,當你終於把那麼一小撥人散佈在這兒的天國裡那幾千億英里的美洲土地上的時候,這好像把一盒價值一毛錢的順勢療法的藥丸撒在撒哈拉大沙漠裡,還希望再找到它們似的。你沒法希望我們在天國裡有什麼出人頭地的作為,而且我們確實也沒有——嗨,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嘛;而且我們已經使出全力來對付這個局面了。其他的行星和其他的星球系統上來的那些學問淵博的人在遍遊這個王國的時候,上這兒來,轉悠上一陣子,然後迴轉天國他們自己那個區域去,寫一部遊記;他們在書中給了美國約莫五行篇幅。而他們是怎麼敘述我們的呢?他們說,那片荒原上稀稀拉拉地居住著數目很少的幾百萬億紅皮膚的天使;其中還時不時地出現一個皮膚顏色古怪的病人。你瞧,他們以為我們白人和偶爾才見到的黑人是印第安人害上了不是這種、就是那種類似麻風病的疾病哩,害得皮膚褪色或者變黑——這是某種特別下流的罪惡造成的,請注意。這叫咱們大夥兒實在咽不下這口苦水嘛,我的朋友——哪怕是咱們中最謙遜的人,他們原以為,自己將會像一份久已遺失的政府債券那樣受到歡迎,另外還會跟亞伯拉罕擁抱,至於其餘的人就不用提了。我沒有問過你詳細情形,船長,不過我估計,你不說也可以知道——要是我的經驗還有用處的話——你來到這兒的時候,對你不會有什麼盛大的歡迎場面吧——嗨,是不是?」

「別提這事兒了,桑迪,」我說,臉稍微有點兒紅了;「我再怎麼著也不會讓我家裡的人看到那個場面的,哪怕你就是想出多大的代價也不行。換個話題吧,桑迪,換個話題。」

「好吧,你想定居在加利福尼亞州幸福區嗎?」

「我還說不上。在一家人都來到以前,在這方面,我還真的不打算作出什麼具體的安排呢。我打算先到處悄沒聲兒地瞧一瞧,然後才決定怎麼辦。再說,我認識許許多多去世了的人;我打算找到他們,同他們天南地北地閒聊,談談朋友啊,過去的時光啊,無所不談,還要問問他們根據他們現在的情況,他們到底對這兒有多喜歡。不過,我估計,我妻子倒會想要把家安在加利福尼亞州的牧場營地裡,因為她大多數的去世的親人都待在那兒,而她喜歡跟她熟識的人在一起。」

「你千萬別讓她去。你知道,天國裡的新澤西州地區是派什麼用處的,給白人住的;唉,加利福尼亞州卻要糟糕一千倍。那兒擠滿了一種低三下四、蠢頭蠢腦、皮膚顏色像泥漿的天使——離你最近的白人鄰居很可能在一百萬英里以外呢。人在天國裡最念念不忘的是要有人作伴——跟他自己同樣種類、同樣膚色、同樣語言的人作伴。為了這個緣故,有一兩次,我差一點想要在天國的歐洲部分裡定居。」

「哦,那你幹嗎不定居呢,桑迪?」

「啊,由於種種不同的理由。首先,儘管你看到那兒有許許多多白人,可你幾乎聽不懂他們哪一個的話,所以你到處轉悠,跟在這兒一樣,滿腔渴望,可是沒法交談。我喜歡望望一個俄羅斯人,或者一個德國人,或者一個義大利人——甚至喜歡望望一個法國人,要是我居然交上好運,在無意中看到他在乾的不是有傷風化的事情的話——可是望望治不好那種渴望——你想要的是交談。」

「哦,還有英國嘛,桑迪——天國裡的英國區。」

「可不是,那也不比天國領土裡的這一頭好多少。只要你遇上的英國人是在三百年內生的。你是不會遇到什麼麻煩的;不過,你只要一回到伊麗莎白時代,語言就開始變得叫人糊塗起來了,而且你越是退得遠,語言就更叫人糊塗。我跟一個叫朗格蘭的人和一個名叫喬叟的人交談過——他們都是舊時的詩人——可是沒有用。我不大懂他們的話;他們也不大懂我的話。在這以後,我還接到過他們的一些信,可是信上的英語寫得那麼差勁,我簡直看不懂是什麼意思。回到那些人的時代裡,英國人完完全全變成外國人了,不多不少,不差分毫;他們說丹麥話、德國話、諾曼法語,有時候是這三者的混合。比他們年代更遠的人,他們說拉丁語,還說古代不列顛南方人的凱爾特語、愛爾蘭語和蓋爾語;比這些人年代更遠的就是幾十億、幾十億的地地道道的野人,他們嘰裡呱啦地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連撒旦也聽不懂。事實上,在英國人的居住地區裡,你得先費勁地跟那些多得數不清的、嘴裡說著你一點兒聽不明白的話的人擦肩而過,才遇得到一個他的話你能聽懂的人。你知道,在十億年內,人世間的每個國家裡幾乎無時無刻不充滿著各種各樣的人和各種各樣的語言,所以天國就不可避免地出現這種烏七八糟的結果了。」

「桑迪,」我說,「你看到過歷史上提到過的許多大人物嗎?」

「看到過——很多。我看到過一些國王和各種各樣出類拔萃的人物。」

「國王的身份跟他們在下面的是一樣的嗎?」

「不,誰也不能把他的身份從下面隨身帶到這兒來。神權在人世間是相當迷人的傳奇,可是在這兒,它行不通。國王們一來到這個仁慈的天上王國,就下降為普通的級別。我跟查理二世很熟悉,他在英國區裡是最走紅的喜劇演員之一——是數一數二地叫座的。當然啦,還有些人比他名氣更響——在人世間從來沒有聽到過名字的一些人——不過查理確實闖出了非同凡響的好名聲,被認為是個前途正在蒸蒸日上的人。獅心王理查成了職業拳擊手,正在越來越受到歡迎。亨利八世是個悲劇演員,而他表演的那些殺人場面稱得上惟妙惟肖。亨利六世擺了一個書攤,在賣宗教書。」

「你看到過拿破崙嗎,桑迪?」

「常見——有時候在科西嘉地區,有時候在法蘭西地區。他總是尋找一個引人注目的位置,交叉著兩條胳膊,雙筒望遠鏡掛在他的胳膊底下,皺著眉頭東張西望,顯出一副他的聲譽所需要的那種不可一世、陰鬱和乖僻的模樣,而且還帶著非常惱火的神情,因為他在這兒,作為一名軍人,地位還夠不上他想望的那麼高。」

「唷,誰的地位更高呢?」

「啊,許多以前我們沒有聽到過的人——無非是製鞋匠啊、馬醫啊,磨刀匠之類唄,你知道——那些壓根兒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鄉巴佬,他們一輩子沒有擺弄過劍或者開過一槍——可是他們生來就具有軍人的才幹,儘管他們沒有機會顯示出來。可是,在這兒,他們登上了恰如其分的地位,而愷撒、拿破崙和亞歷山大都不得不屈居下位了。我們的人世間產生的那個最偉大的軍事天才是從波士頓後面的某個地方來的一個砌磚匠——死在美國獨立戰爭期間——名叫阿布沙盧姆·瓊斯。不管他上哪兒去。一大撥、一大撥的人像潮水似的擁來看他。你知道,人人都明白,只要他有一個機會,他就會在世人面前大顯指揮才能,使一切以前的將帥的指揮看起來好像都是孩子的遊戲或者是學徒的活兒似的。不過,他從來沒有得到過一個機會。他不知嘗試了多少回,要爭取當個列兵,可是他缺了兩個大拇指,還少掉一雙門牙,所以徵兵的軍士就不讓他通過。然而,正像我說的那樣,現在人人都知道,他本來會成為怎樣一個人物的,所以他們不管什麼時候聽到他將去任何地方,他們就上百萬人地像潮水似的擁去看他一眼。愷撒、漢尼拔、亞歷山大和拿破崙全都在他的手下值班當差,而且另外還有許多偉大的將軍哩;可是,只要他一出場,公眾就懶得去看他們。轟!又響起了一下禮炮。對那個酒吧間老闆的檢疫措施現在結束了。」

桑迪和我穿戴上我們的行頭。接著,我們許了一個願;我們一下子就到了開招待會的所在。我們站在太空海洋的邊上,眺望著模模糊糊的景色,可是什麼也看不清。我們身旁就是大看臺——一排又一排華貴的座位一直升上去,直升到天頂,看臺的兩邊,伸展開一排排給普通觀眾坐的椅子。椅子不斷地伸展開去,不知有多少裡格——你看不到兩邊的盡頭。位子都是空著的,靜悄悄地一動也不動,絲毫沒有歡樂的氣氛,而是死氣沉沉,好像是一所還沒有一個觀眾來到的戲園子那樣——煤氣燈捻得很小。桑迪說——

「咱們在這兒坐下等著。現在,要不了多久,咱們就會看到,遊行隊伍的開頭部分從那邊徑直走來了。」

我說——

「冷落得很嘛,桑迪;我估計不知在哪兒出了毛病了。除了你和我以外,沒有別人——沒有為那個酒吧間老闆擺下什麼排場。」

「你千萬別急嘛,一切正常。還會響一下炮聲——然後,你就會看到了。」

稍微過了一會兒,我們注意到,在遠處地平線上,有一抹淡淡的紅光。

「火炬遊行隊伍的開頭,」桑迪說。

它擴充套件著,越來越成為茫茫一片,越來越亮;不久以後,它變成一道耀得人睜不開眼來的強烈的亮光,像機車的頭燈。這道光不斷地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直到它好像海中的太陽在探出地平線似的——巨大的紅光高高地映入天空。

「把眼睛盯著大看臺和那多少英里長的椅子看——注意看!」桑迪說,「聽著炮聲。」

就在這時候,炮聲響了,「轟、轟、轟!」好像一百萬個霹雷一下子響起來似的,震動了整個天空。接著,我們大夥兒周圍突然出現一道可怕的耀眼的亮光,而就在那一剎那,那幾百萬張椅子中的每一張上都坐著人了;你放眼看去,兩邊都是滿滿當當地擠著人。這地方燈火輝煌,燦爛奪目!足以叫人目瞪口呆。桑迪說——

「我們這兒就是這麼辦的。一點兒不浪費時間;沒有人在幕拉開以後磕磕絆絆地進來。許願是比旅行更快的活兒。四分之一秒以前,那些人還在離開這兒的幾百萬英里以外哪。聽到那個最後的訊號時他們所必須做的只是許願;於是一下子就來到這兒啦。」

巨大無比的唱詩班開始演唱了——

我們希望聽到你的聲音,

還面對面地看到你的風韻。

這是氣勢恢宏的音樂,可是那些沒有受過教育的人也插進來唱,這就把它給糟蹋了,就像人世間的教徒們經常所做的那樣。

遊行隊伍的開頭部分這時候在經過了;這是個奇妙無比的景象。隊伍擠得密密匝匝,結結實實,一路浩浩蕩蕩地迅速過去。五十萬位天使並排前進;每一位天使都舉著一支火炬,還在唱歌——一雙雙翅膀撲動的聲音匯合成一片,響得像霹雷似的,震得人直頭痛。你可以沿著長長的遊行隊伍往後看,隊伍斜斜地升入天空,延伸到遠處,像一條亮光閃閃的蛇形繩索那樣,直到它在天空遠處變成一抹淡淡的光痕為止。爭前恐後的隊伍像潮水般地一波又一波地擁過去,走了很久;最後,果然沒錯兒,那個酒吧間老闆一路走來了;接著,人人都起立,大聲歡呼,震得天空都抖動了,我可以肯定地這麼說!他滿臉微笑;他把那個光環斜戴在一邊耳朵上,現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是我看到過的最具有沾沾自喜的模樣的聖徒了。他邁著大步走上大看臺的一級級的臺階的那會兒,唱詩班開始唱起來了——

整個遼闊的天國一片呻吟,

等待著要聽聽那個聲音。

在大看臺的中央一個廣闊的有欄杆的平臺上那個歡迎貴賓的地方,並排扎著四座華麗的帳篷。帳篷周圍站著閃閃發亮的向貴賓表示敬意的衛隊。帳篷一直關著。那個酒吧間老闆一級級走上來,向每一個人鞠躬和微笑,最後走到平臺上的時候,那些帳篷突然猛地向空中掀起,接著我們看到四張金子打造的、鑲嵌著珍寶的寶座,在中間的兩張上,坐著兩個有白絡腮鬍子的老人;在另外兩張上,坐著另外兩個服飾最輝煌、最華麗的巨人,戴著橢圓形的光環,穿著美麗的鎧甲。幾百萬人全都下跪,瞪著眼睛看,滿面都是喜悅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吐露出嘟嘟囔囔的低語。他們說——

「兩位大天使!——真是了不起。另外兩位可能是誰呢?」

兩位大天使向那個酒吧間老闆僵硬地微微鞠了一個躬,算是行了個軍禮;那兩個老人站起身子;其中有一個說,「摩西和以掃歡迎您!」接著,四個人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張寶座上也不見一人。

那個酒吧間老闆看起來有一點失望,因為他正打算擁抱那兩個老人哪,我認為;可是,你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多得數不清的觀眾卻是最高興和最驕傲不過的了——因為他們看到了摩西和以掃。人人都在說,「你看到他們了嗎?——我倒是看到了——以掃的側面對著我——不過,我看到了摩西的整個兒正面,就像我現在看到你這麼清楚!」

遊行的隊伍把酒吧間老闆接過去,跟他一起繼續前進;看熱鬧的群眾隨即分散開來,各自走去。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會兒,桑迪說,歡迎會辦得很成功,那個酒吧間老闆有權為這事兒永遠驕傲;他還說,我們的運氣也很好,說我們也許會參加四萬年以後的接待會,卻並沒有機會看到兩位像摩西和以掃這麼頂級的大人物。我們後來發現,我們差點兒看到了另外一位老祖宗和另一位呱呱叫的先知,可是在最後的時刻,他們派人來通知,他們沒法參加,並且表示歉意。桑迪說,將會在那兒,摩西和以掃站過的地方,建造起一座紀念碑,碑上刻明日期和經過情形,以及有關這事的一切細節;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千年中,遊客們會紛紛前來,呆呆地望著那座碑,爬到碑上去,還在碑上潦草地簽上他們的名字。

鹿金譯

點,即羅經方位點。羅盤上有32個方位點。兩個相鄰羅經方位點之間的夾角等於11.25度。

北美印第安人祈求神靈治病或保佑戰鬥、狩獵等勝利而舉行的一種儀式,通常伴有巫術、盛宴、舞蹈等。

船長記不得那是個什麼詞兒。他說那是個外國詞兒。——原注

黑色法衣為基督教教士所穿。此處作者暗指撒旦(魔王)統治的地獄居住著大量教士。

指地獄。

裡格,一里格等於3英里。

美國一州名。

圖萊裡縣,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內。

揚基人,美國的新英格蘭人,也泛指美國北方人。

嗎哪,基督教《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16章記載古以色列人經過曠野時獲得的神賜食物。

澤西城,美國新澤西州東北部港市。

穆迪(1837—1899)和桑基(1840—1908),美國基督教佈道家。

亞伯拉罕,基督教《聖經·舊約》中人物。相傳為希伯來人之始祖。

以撒,基督教《聖經·舊約》中的希伯來族長。亞伯拉罕和撒拉之子,雅各和以掃之父。

雅各,以撒之子,以色列人的祖先。

指塔爾梅奇。

斯托姆斐爾德的愛稱。

在基督教《聖經·舊約》中祖先是指亞伯拉罕、以撒和雅各,或指雅各的12個兒子中任何1個。此處作者所指就是這些《聖經》故事中人物。

約伯,基督教《聖經·舊約》故事中人物,他備歷危難,仍堅信上帝。

含,基督教《聖經·舊約》故事中人物,挪亞次子,傳說中非洲種族的祖先。

耶利米,基督教《聖經·舊約》中人物,希伯來先知。

基德(1645—1701),英國劫掠船船長,被判處絞刑。他的海盜生涯成為西方某些傳奇小說的題材。

亞伯,基督教《聖經·舊約》故事中人物,亞當和夏娃的次子,被其弟該隱所殺。

亞當,基督教《聖經·舊約》中所說的人類始祖。

佛陀,佛教徒對釋迦牟尼的尊稱。

但以理,基督教《聖經·舊約》中希伯來先知。

以西結,基督教《聖經·舊約》中以色列祭司、先知。

瑣羅亞斯德(約西元前628—約前551),古代波斯瑣羅亞斯德教創始人。

朗費羅(1807—1882),美國詩人。

霍博懇,美國新澤西州哈得孫縣一城市。

迪克,理查德的愛稱。

指地獄,因基督教《聖經》上說,地獄中烈火熊熊。

桑迪岬,美國新澤西州一半島。

墨西哥印第安人。

此處是指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1533—1603)在位時期,主要是在16世紀後半葉。

朗格蘭(1330?—1400?),英國詩人,據猜測系中古英語頭韻詩名篇《耕者皮爾斯》的作者。

喬叟(1340?—1400),英國詩人,用倫敦方言寫作,使其成為英國文學語言,代表作為《坎特伯雷故事集》。

獅心王理查(1157—1199),英格蘭國王,率領第三次十字軍東征,成為後世傳奇中的騎士楷模。

科西嘉,法國東南部一省,拿破崙一世的家鄉。

漢尼拔(西元前247—前183或前182),迦太基統帥。

一里格約為3英里或3海里。

以掃,基督教《聖經·舊約》故事中人物,將長子名份讓給其孿生兄弟雅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