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他拿出一張精美的名片,上面印著巴特利特-卡約公司,左下角印著:查利·赫·杜洛埃。

「那就是我,」他把名片放在她的手裡,指著自己的名字說,「該念做‘杜洛—埃’。從我父親的一方看,我家原籍是法國。」

乘她看名片的當兒,他收起了荷包。接著他從上衣口袋裡的一疊信件中抽出一隻信封來。

「我就是替這家公司出門推銷貨色的,」他指指信封上的圖,接著說,「在斯臺特街和萊克街的轉角上。」話音裡帶著得意洋洋的味兒。他覺得跟這樣的公司打夥在一起很有氣派,而且使她也有這樣的感覺。

「你的通訊處是哪裡?」他又說,握住了鉛筆準備寫下來。

她看著他的手。

「嘉莉·米貝,」她慢吞吞地說,「西範布倫街三百五十四號史·西·漢生轉。」

他細心地把它記下來,又拿出荷包來。「假如我下星期一晚上來看你,你在家嗎?」他說。

「我想是在家的,」她答道。

誠然不錯,語言無非是我們滿腔心意的模糊的影子罷了。它們是些有聲的小小鏈環,把廣大的無法出聲的感情和意圖串接在一起。這裡有這麼兩個人,交換著短短的語句,掏掏荷包,觀看名片,而雙方都覺察不到他們的真正感情是多麼難於用語言表達出來。誰都不夠聰明,無法確知對方心裡在怎麼打算。他說不準自己的誘惑是怎樣獲得成功的。她呢,直到他抄下了她的通訊處,才意識到自己起初是放任自流的。這時她才明白自己作了一次讓步——而他呢,取得了一次勝利。他們感到雙方已經有了點交情。他已經掌握了談話的主動權。他說話隨便了。她的拘束消失了。

他們快到芝加哥了。已經有許多跡象了。列車在他們旁邊疾駛過去。越過大片平坦空曠的草原,他們看見一行行電杆矗立在通向那個大城市的田野裡。遠方有些城郊小鎮的跡象,有些高聳入雲的大煙囪。空地上時時出現些二層樓的木屋,不圍柵欄也沒有樹木,像是越走越接近的大片房屋的前哨。

對於兒童,對於這種富有想象力的天才,或者從未出過門的人,第一次接近大城市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尤其是在黃昏時分——那是世界上光暗交替,生活從一種氣氛或景況轉變到另一種的神秘時刻。夜的美麗的前景啊。它對疲倦的客人多麼關懷備至呀。在夜裡有什麼過去的希望之幻影不會再度現形呢!辛勤勞動的人在心靈中自言自語:「我立即就要自由了。我就可以加入歡樂的人群享受他們的生活方式了。大街、街燈、燈火輝煌的餐室可供我享用了。戲院、舞廳、宴會、休息的處所、歡樂的生活——這一切在夜裡都是我的了。」儘管人們還關在工廠車間裡,可是激動的心情早已衝了出去。到處是一片歡樂氣氛。就是最麻木的人也有所感染,這是他們不一定總能描述或表達出來的。夜解除了辛勞者的擔子。

嘉莉妹妹注視著窗外。人情就是這麼易於感染,她的旅伴看她出了神,不覺對這城市重新發生了點兒興趣,便指給她看這地方的種種勝景。已經有蛛網般的一大片鐵軌——芝加哥的標誌和勳徽——向左右伸展出去。只見成千上萬節車廂,機車的打鈴聲鬧成一片。在這道交通洪流的兩邊,豎立著灰暗的房屋、吐煙的工廠、高高的起卸機穀倉。穿過其間的空隙,看得見這廣袤的城市的一些徵象。有軌電車停在道口,等待火車駛過。管道口的人用力拉下木杆封閉道口。鈴聲響起,鐵軌格格作聲,前方拉響了聲聲汽笛。

「這是芝加哥的西北部,」杜洛埃說,「這是芝加哥河,」他說著指指一條渾濁的小河,河裡擠滿了來自遠方的大帆船,船頭緊觸著黝黑的河岸。火車噴出一股氣,發出一陣叮響,鐵軌一陣轟隆聲,小河就不見了。「芝加哥將成為一個大城市,」他說下去,「真是個奇蹟。你會發現這裡多的是可觀光的地方。」

這幾句話她沒有聽清楚。她心裡滿是恐懼,安靜不下來。她如今孤零零的一個人,遠離家鄉,一頭扎進人生的大海里去掙扎謀生,這些事實開始對她產生影響。她不由得感到有些兒透不過氣來——她的心臟跳得這麼快,感到有些兒頭暈。她半閉上眼睛,想把它置之度外,因為哥倫比亞城離得並不太遠。

「芝加哥!——芝加哥!」司閘員叫道,砰的一聲開啟車門。火車正駛進一個人群更擁擠的車場,場上沸騰著嘈雜的人聲。她開始收拾她那可憐的小提包,一手緊緊握住了荷包。杜洛埃站起身來,踢踢腿兒,使褲腿直垂下去,一把抓起他整潔的黃色手提包。

「我想你的親戚會來接你的吧,」他說,「我來替你拿手提包。」

「啊,不要,」她說,「我希望你別這樣。我希望見到我姐姐時,你不要和我在一起。」

「好吧,」他滿和氣地說,「不過,我會待在近旁的,萬一她不來,我會把你平安地送到那裡的。」

「你真周到,」嘉莉說,在這陌生的環境裡覺得這種殷勤真是太好了。

「芝加哥!」司閘員拉長了聲音在叫。火車開到了一個陰暗的大車棚底下,燈火已經點亮了起來,到處是一節節客車,這列火車在慢騰騰地前進。車廂裡的旅客都站了起來,擠到門口。

「啊,我們到了,」杜洛埃說,帶著她走到門口。「再見了,」他說,「星期一再見。」

「再見了,」她握住他伸出的手說。

「記住了,我在旁邊看著你,要等你找到了你姐姐才走。」

她含笑盯住他的眼睛。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下車來,他裝作不認識她的樣子。一位臉容消瘦而著實普通的婦女在月臺上認出了嘉莉,急忙走上前來。

「嗨,嘉莉妹妹!」她開口說,接著是例行的歡迎擁抱。

嘉莉立即覺得情調變化了。在這一切困惑、喧囂和新奇的環境中,她覺得冷酷的現實正抓住了她的手。這不是個光輝和歡樂的世界。也沒有到各處去尋歡作樂的希望。她的姐姐由於上班辛勤勞動,身上帶著不少嚴酷生活的烙印。

「那麼,家裡的人都好嗎?」——姐姐開口說——「爸爸和媽媽都好嗎?」

嘉莉作了回答,但是眼睛卻望著別處。杜洛埃就站在走廊那頭通往候車室和大街的矮門口。他正回頭望著。等他看見她在看他,而且已和她姐姐相會了,他報她一個笑影,就轉身要走了。只有嘉莉看見這個笑影。看他遠去了,她覺得若有所失。等他失去了蹤影,她徹底地感到他不在真叫人捨不得。她和她姐姐在一起覺得孤零零的,像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落入了狂濤翻滾的無情的大海。

在印第安納州東北部,離德萊塞小時候全家定居的華沙城不遠。但本書中,作者把該城移至威斯康星州。

威斯康星州的遊覽勝地,位於芝加哥以北50英里左右,以礦泉水聞名。

美國的一種帽頂凹形的軟呢帽。

麋鹿會為1868年於紐約市創立的一個以興辦慈善事業為主的同仁組織,在芝加哥設立麋鹿全國基金會,開展活動。其內部徽章上有一隻指著11點的時鐘,這是會員們舉杯懷念已去世的會員的時間。

聖保羅為美國明尼蘇達州首府。

斯臺特街為縱貫芝加哥市區的南北向大街,意譯應為「州街」,美國許多大城市都有這個名字的主要通衢。萊克街為當時芝加哥市區北部的東西向大街,意為「湖街」,指芝加哥東的密執安湖。


作者「德萊塞」的其他小說

珍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