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和新生

「她感覺到了。她突然讓我出門,派我找你。我剛跟她提了俄國的訊息。」

我們轉過身往回走,再沒說什麼,他鬆開馬,騎了上去。

回到樓上的房間中,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疲倦,因為德米安的訊息,更因為之前的緊張。可是,艾娃夫人聽到我的呼喚了!我用心念找到了她。她差一點就親自來了。如果不是……一切本來多麼奇妙,多麼美好!可是現在,戰爭即將到來。我們天天說的事情就要成為現實了。德米安已預知了很多很多。多麼奇妙啊。現在,世界的洪流將不再僅僅從我們身邊奔湧而過,它將貫穿我們的心,冒險和激烈的命運正在呼喚我們,不久之後,世界將面臨改變,會需要我們。德米安說得對,我們不應該傷感。令人驚訝的是,此刻開始,我竟要和無數人,和整個世界一同體驗自己孤獨的「命運」。這樣也好!

我準備好了。傍晚時分,我在城市中穿行,發現每一處角落都躁動不安,每個角落裡都回蕩著同一個詞,「戰爭」!

我來到艾娃夫人的家,晚上我們坐在花園小屋裡。我是惟一的客人。我們三人對戰爭隻字不提。直到後來,我離開之前,艾娃夫人才說:「親愛的辛克萊,你今天呼喚了我。你也知道我為什麼沒有親自去。但你不要忘記,你已經學會了這種呼喚。如果你以後需要某個有印記的人,就這樣呼喚吧!」

她站起身來,在我前面從暮靄沉沉中的花園走了出去。這位神秘女人走在沉默的樹木之間,高大莊嚴,她頭頂上方,群星正微微閃爍。

我的故事即將結束。一切發生得飛快,戰爭很快就爆發了,德米安穿著銀灰色的制服,樣子很陌生,出發去了戰場。我把他的母親送回了家,不久我也跟她告別離開,她吻了吻我的嘴,摟了我片刻,近在眼前的那雙大眼睛閃亮著,定定望著我。

所有人都相親相愛。他們唸叨著祖國和榮譽。然而在某一瞬間,他們都看見了命運摘下面紗後的臉。年輕男人們從營房裡出來,登上列車,我看到他們的許多人臉上都有印記——不是我們的印記——一個美麗而莊嚴的印記,它意味著愛和死亡。許多素未謀面的人也上來擁抱我,我懂得這種深意,也回過來擁抱他們。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心中懷著一股迷醉感,而不是命運的意志,但這種迷醉是神聖的,它之所以讓人感動,是因為他們都向命運之眼投去了短暫而醒悟的一瞥。

待到我上戰場時,已經快到冬天了。

雖然槍戰很刺激,但我開始時對一切都感到失望。以前我常疑惑,為什麼很少有人會為一個理想而活著。現在我卻發現,許多人,甚至所有人都能為一個理想而赴死。然而這種理想卻不是個人的、自由的、選擇的理想,而是集體性的、被承認的理想。

這期間,我還發現自己一直低估了人的力量。軍役和共同的危險雖然把他們變得千人一面,但我還是見過許多活著和死去的人莊嚴地奔向了命運的意志。不僅在戰鬥中,有些人永遠目光堅定、幽遠,似乎有些著魔,這樣的目光沒有目的,將自己完全奉獻給了恐怖之物。不管這些人相信什麼,認定什麼,他們已準備完畢,是可用之材,未來將由他們塑造。這個世界越是固執地追求戰爭、英雄、榮譽和陳舊理想,虛偽人性的聲音就越顯得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然而這一切只停留在表面,就像對戰爭的直接目的和政治意圖的追問也只能停留在表面一樣。深處卻有事物在形成,那事物像一種新的人性。因為我看到過許多人——他們中的某些就死在我旁邊——他們切身意識到,憎恨與憤怒、殺戮與毀滅和物件並無關聯。不,物件和目的一樣,只是偶然的結果。原初的感情,哪怕最野蠻的感情,也並非針對敵人,他們那些血腥的作品只是內心的迸射,是分裂的心靈的迸射,那心靈想瘋狂、殺戮、毀滅和死亡,以便能重生。一隻巨鳥拼命從蛋裡掙脫出來,蛋就是世界,這個世界必將化為廢墟。

初春的某個晚上,我在我們佔領的一處農莊前站崗,懶洋洋的風時急時緩,廣袤的天空中,一簇簇的雲團徐徐飄過,月亮隱隱綽綽地躲在雲後。那天我心中一直很不安,覺得心中有煩惱。站在夜色中的崗位上,我深情地回憶起了迄今生命中的一些意象,想到了艾娃夫人,想到了德米安。我靠著一棵白楊樹,呆呆望著浮雲不斷的天空,明暗不定的雲團忽地生成了一串巨大而生動的圖群。我感到自己的脈搏微弱得奇怪,皮膚對風吹雨打感覺遲鈍,而我心中卻保持著微亮的清醒,這些都提醒我,我的周圍有一個引路人。

我在雲層中看見了一座龐大的城市,百萬人川流不息地從城中湧出來,蜂擁著穿越廣闊的田野。有一個神一樣的人物也走到了他們當中,她的髮間有星辰閃爍,她高大得如同山峰,形貌很像艾娃夫人。無數人被她吞了下去,就像掉進了一個黑色大坑中,消失不見。這位女神蹲在地上,額頭上的印記閃著光。彷彿有一個夢在支配著她,她閉上了眼睛,巨大的臉痛苦地抽搐著。突然,她銳聲喊出來,有星星從她的額頭中迸出來,成千上萬顆璀璨的星星,在黑色天幕上劃出了美妙的弧形和半圓形。

其中一顆星星銳聲朝我飛來,彷彿在找我。它砰的一聲爆裂成了千萬火花,我被拋到空中,又摔回了地面,世界在我的頭頂崩潰了。

人們發現我躺在白楊樹旁邊,身上蓋了一層土,渾身是傷。

我躺在一個地窖裡,炮彈在我的上方轟鳴著。我躺在一輛汽車中,在空蕩的田野上顛簸前進。大多數時候,我都在睡覺或昏迷。睡得越深,我越是強烈地感到,自己正在被某種力量吸引著,正在跟隨一種統治著我的力量。

我睡在馬廄裡的秸稈上,四周漆黑,有人踩了我的手。但我的內心想繼續往前走,強烈地召喚著我。後來我又躺進了車裡,再後來是擔架或梯子,我越來越強烈地感到自己必須要去某個地方,我心中只有這一個渴望——去那個地方。

最後我到達了目的地。那時已是夜裡,我神志清醒,心中感受著那種吸引和渴望。我躺在某個大廳的地板上,覺得自己最終還是抵達了被召喚去的地方。我環顧四周,緊挨著我的床墊旁還有一個床墊,上面躺著一個人,他撐起身子看我。他的額頭上有那個印記。是馬克斯·德米安。

我說不了話,他也不能說話,或不想說。他只是看著我。他上方的牆上掛著一盞燈,燈影落在他的臉上。他向我微笑。

他一直看著我的眼睛,彷彿看了一輩子。慢慢地,他向我湊過臉來,湊到我們能夠彼此觸控的近處。

「辛克萊!」他輕聲說道。

我給了他一個眼神,表示自己聽得懂。

他又笑了,幾乎像同情我。

「小夥子!」他笑著說道。

他的嘴離我的很近。他輕聲繼續說道。

「你還記得弗朗茨·克羅默嗎?」他問道。

我對他眨眨眼,我還能微笑。

「小辛克萊,聽我說!我得走了。你或許什麼時候還會需要我,對付克羅默或者其他什麼。當你再呼喚我時,我就不能再這麼冒冒失失地騎著馬或乘火車來找你了。你得傾聽自己的內心深處,到時你就會發現,我就在你的心裡。你明白嗎?——對了,還有!艾娃夫人說過,如果你過得不好,我就把她的吻給你,她先吻了我,現在我轉送給你……閉上眼睛,辛克萊!」

我順從地閉上了眼,感到嘴唇上被淺淺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上一直流著一點血,而且從不減少。之後,我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別人把我叫醒,要包紮我的傷口。完全清醒過來後,我立刻轉頭看旁邊的床墊。那上面躺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包紮傷口很痛。此後我身上發生的事情都令我很痛。但有時我會找到鑰匙,遁入自身內部,在那裡,命運的意象在一面幽深的鏡子中沉睡不醒,我只需俯身看那面幽幽的鏡子,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像——現在,我的樣子跟他完全一樣——德米安,我的朋友,我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