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先暉說,三種途徑,一是公安立案調查,二是檢察院反貪局立案調查,三嘛,自然就是黨內立案,即由紀委和監察廳立案調查。
趙德良說,你的意思是說,要依法律程式解決,就一定要三選一?既然如此,大家都說說,三種途徑,到底哪一種更適合這件案子?
陳運達是希望引向三種途徑之外,既然現在成了這麼個結果,他自然不好再說什麼,最終還是決定雙規。
這一回合,陳運達顯然輸給了趙德良,他心裡憋著一股氣,接下來討論陵峒巖山礦難的時候,他終於爆發了。巖山礦難存在嚴重瞞報,這一點,已經不需要再討論,而且,也不是常委會討論的範圍,畢竟相關部門已經立案。此次議論的是巖山礦難是否涉及行政腐敗行為,是否應該針對可能的腐敗行為立案。
如果說麻陽是柳泉幫的最後一個堡壘的話,陵峒就是陳運達最大的一顆釘子。陵峒縣是陳運達的家鄉,縣委書記卿志伍又曾是陳運達的秘書,由陳運達一手提拔起來。本來,陳運達早就想將他提拔到更高的職務,只是這位老兄在陵峒幹得不是太好,告狀信滿天飛,根本沒有政績可言,陳運達愛莫能助。據說,有一次卿志伍跑到陳運達那裡痛哭,說自己被流放了,這麼多年,一直窩在那個窮地方,人都憋得發黴了。陳運達動了惻隱之心,想將他平級挪一個地方,結果不知怎麼回事,沒有辦成。
是否針對相關官員的腐敗問題立案調查的議題之所以提到常委會上,完全因為巖山礦難瞞報性質嚴重,影響惡劣,群眾呼聲太大。試想,一個私營礦老闆,如果沒有背後的權力支援,他怎麼敢膽大妄為,又怎麼可能讓死人復活?民間傳言稱,這個礦老闆背後的權力關係盤根錯節,極為複雜,不僅在縣裡有強硬後臺,在市裡和省裡,都有人。他們所稱在縣裡的人,顯然是指縣委書記卿志伍,至於在省裡的人,不用說,那一定是省委陳運達了。省紀委集體決定,對這起案件予以立案調查。
就這一案件的立案問題,夏春和曾先後兩次找過趙德良。夏春和的態度很堅決,趙德良似乎有點猶豫不定。唐小舟揣測,趙德良之所以猶豫,很可能考慮到換屆在即,一切以穩定為主,最好不要觸怒陳運達。尤其關鍵之處在於,趙德良和陳運達是黨政一把手,火無論怎麼燒,都不宜燒到陳運達頭上。一旦觸動陳運達,趙德良在中央是不好交待的。何況,三年來,自己對柳泉幫的打擊已經夠嚴厲,現在或許是該喘口氣的時候了。
至於夏春和,唐小舟也有一種揣測,傳說中,這次換屆,餘丹鴻、羅先暉、夏春和三個人都要下來,而馬昭武卻可能上去。若依資歷以及排名,應該上去的人,肯定應該是夏春和。現在,夏春和不僅上不去,反而可能下來,說明什麼?在關鍵時刻,他並沒有堅定地站在趙德良一邊。通過這幾年的觀察,他或許得出了一個結論,趙德良對陳運達以及柳泉幫的打擊是不遺餘力的。而調查巖山礦難,恰恰可以打擊陳運達以及陳運達的寵將卿志伍,這自然就是向趙德良表明態度了。
可夏春和顯然沒有明白一點,權力之道在於平衡之道,而平衡之道絕對不是痛打落水狗,趕盡殺絕,而是借力打力以及張馳有度。如果調查陵峒官員,既有對陳運達勢力窮追猛打之意,也有立案證據不充分之嫌。
紀委方面既然堅持要立案,趙德良又要充分保護他們的積極性,便採取了一種緩和的策略,同意在常委會上討論。
讓夏春和以及趙德良沒料到的是,陳運達終於按捺不住了,這個議題剛一提出,他便迫不及待地發言。
陳運達說,陵峒是我的家鄉,有關陵峒的事,我原本不想插嘴。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有幾個疑問,想在這裡問一問。第一,我剛才很認真聽了紀委的同志報告,陵峒巖山礦難存在嚴重瞞報是事實,目前,正有公安和安監部門的兩個調查組在調查此事。至於這起嚴重的瞞報事件,是否涉及個別領導腐敗問題,紀委的報告中,並沒有確鑿的證據,有的只是道聽途說,只是推理,只是合理想象。不錯,有些案子,是通過道聽途說引起懷疑,深入調查後破案的。但是,因此我們就能經常地使用這種方法來辦案?甚至根據道聽途說來立案?案子一旦立了,查不到證據怎麼辦?是不是就要屈打成招?就要製造冤假錯案?無論是紀委、檢察院還是公安部門,立案是有嚴格程式的。我們江南省省委,如果不嚴格遵守這一程式,又怎麼能保證我們省的法律建設?保證我們的執法為公和執政為民?第二,即使陵峒縣班子裡的個別人可能存在貪汙腐敗問題,可我們不要忘了,我們實行的是嚴格的分級管理。陵峒縣的案子,為什麼不是陵丘市紀委查辦,不是陵丘市檢察院反貪局查辦,而要直接拿到省委常委會?為什麼要越級立這個案子,能把桌子下面的原因擺出來嗎?西方社會建立法律秩序,有一個基本原則,堅持程式合法是一切合法的前提和根本。我們要不要程式合法?如果不要,那麼,我們的法律制度,依憑的是什麼?沒有依憑,是不是人治?
話說到這裡,陳運達雖然帶有很大的情緒,但總體來說,還是合情合理的。接下來,他的話鋒一轉,攻擊性就強了。他說,在這裡,有些話我不能不說了。我們現在是搞經濟建設,是依法治政。怎麼叫依法治政,就是要程式行政,要高度重視程式正義。可實際上呢?我們現在有一種傾向,運動行政,不是按照既定的程式走,而是搞一個又一個運動。運動起到效果沒有?肯定起到了效果。可是,這樣的運動,置程式正義於何地?例行程式不走,寄希望於運動,結果如何?日常工作沒人抓,出勤不出力,所有的問題全部堆積起來,等到運動來了的時候,一併解決。這樣的思路,不是在建設,我說得難聽點,簡直就是在破壞。老百姓說什麼?老百姓說,這是官員們在拍腦袋決策。你的腦袋就那麼聰明?經歷了多少代人集體摸索出來的程式,就沒有你的那點小聰明高明嗎?拍腦袋不是在做事,是在誤黨誤國。
當然,他後來也緩和了一下,說自己情緒有點激動,有些話可能說過頭了。在這裡說出來,只是希望引起大家的反思,提請大家共勉,好好思考一下,我們有沒有拍腦袋行為,有沒有違反程式正義的做法。好在黨內的一貫原則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相信大家也理解他的良好用心。
每個人都聽出來了,他這是在對趙德良發洩不滿,指責趙德良搞運動整人。
趙德良搞了運動沒有?搞了,他搞的惟一運動,就是全省大反黑。客觀地說,那個運動該不該搞?絕對應該,全省黑惡勢力太猖獗,就算搞了那樣一次大行動,都差點功敗垂成,何況不搞運動?
第083-08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