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舟在省委門口和馮彪會合時,馮彪並沒有等,立即啟動了汽車。這似乎說明,餘丹鴻不再親自去車站接趙德良。
餘丹鴻不去接站的情況極少出現,唐小舟當了幾年秘書,每個月,都要進出火車站好幾次,每次進出也都是因為同一件事,接送或者陪同趙德良。到了一定級別的領導幹部,通常都不乘飛機,大概是考慮到安全因素。
趙德良進出雍州火車站十分頻繁,餘丹鴻接送也十分恭敬。在唐小舟的印象中,餘丹鴻似乎沒有過缺席記錄。趙德良曾經有幾次表示,希望秘書長不要再到車站來接,餘丹鴻當面答應,下次依然故我。餘丹鴻並不僅僅對趙德良如此,他所服務的前兩任省委書記,也都享受同樣的待遇。據說,袁百鳴離開雍州的時候,就是餘丹鴻親自去送的。
而今天,餘丹鴻沒來,這有點奇怪。整個江南省都在傳說,趙德良想讓餘丹鴻到人大去,這樣的傳言,想必餘丹鴻也知道吧。到人大去當副主任,級別仍然是副省,可畢竟不再是省委常委,實權沒有了。餘丹鴻是不是遷怒趙德良,所以不去接他了?
仔細想一想,憤怒是可以想見的,但做得如此明顯,恐怕不是餘丹鴻的性格。下級服從上級,早已經遠遠不是組織原則這麼簡單,而是官場鐵則。尊重官場鐵則,你最多就是日子不太好過,即使心懷怨憤,鬱鬱寡歡,可你還有相當的級別,還有足夠的權力,甚至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違背了官場鐵則,哪怕不是死路一條,也和死路差不多。這就和足球比賽一樣,嚴重犯規的,肯定被罰下場,這沒有什麼理由好講。
如果餘丹鴻不是以這種方式表示他的憤懣,那麼,就真如有些人說的那樣,他去北京活動了。想一想也是,活動有用嗎?如果有用,他也不需要連續當了三任省委秘書長,卻始終未向前挪半步吧。
列車有些晚點,接到趙德良時,接近八點了。
看到趙德良的那一瞬間,唐小舟有一種感覺,那是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難怪秘書都能得到很好的安排,人和人在一起時間久了,是有感情的。這種特殊的感情,在伯樂機制中,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整個中國官場,最大的一個群體,是官二代,排在第二的,大概就是秘書出身的官員了,前者得益於先秦時代臻於成熟的世襲機制,後者得益於先秦後期興起的伯樂機制。
和趙德良一起吃早餐,趙德良問,你父親的身體怎麼樣?
唐小舟說,謝謝趙書記關心,現在基本穩定了。唐小舟想,趙書記需要關心的事太多了,全是公事大事,哪裡有時間和精力關心自己父親這種事?隨口問一句,只不過客氣而已。他隨口答了這麼一句,便不再往下說。
沒想到,趙德良竟然說,人老了,骨質疏鬆,易裂易碎,大意不得。
唐小舟說,是非常麻煩,好在我兄弟姐妹比較多,有他們照顧,我可以放心工作。
吃過早餐,兩人一起去辦公室。因為搬了新辦公樓,上班沒那麼方便了,趙德良必須乘車。新省委在市郊,距離較遠,路途有足夠時間,趙德良果然問起了他最關心的一些事。
趙德良問,陵峒的情況怎麼樣?
唐小舟看了看正全神貫注駕車的馮彪,說,我在陵峒只住了兩個晚上就回來了。
趙德良顯得有些吃驚,問道,為什麼?
唐小舟說,縣委縣政府太熱情了,整天被一幫人圍著,估計也問不出什麼東西,所以,我就回來了。
趙德良問,另外那些人呢?
唐小舟說,我走的時候,那些人還留在陵峒。我私下裡找了幾個人,但願這幾個人能夠找到點有用的東西。
趙德良又轉了一個話題,問,麻陽的情況怎麼樣?
唐小舟清楚,麻陽的情況,肯定有人彙報給趙德良了,不需要自己多費口舌,他說,收穫不小。
趙德良問,收穫?說說看,你都收穫了什麼?
唐小舟說,一句話,在錯誤的時間做了正確的事,結果錯誤的比率極大。
唐小舟以為趙德良會接著問自己點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
趙德良是第一次到新辦公室,唐小舟領著他過去。一處搬家的事,是由楊衛新和韋成鵬負責,唐小舟沒有插手。趙德良的辦公室很氣派,比原辦公室大至少三倍,辦公區和會客區分開,會客區裡,還有一個小型會議室。趙德良看了之後就感嘆,說,到底是新辦公樓。
唐小舟估計趙德良要好好巡視一下自己的新辦公室,便退出來,替他泡了茶,又仔細地看了看送到辦公室裡的一些檔案。其中竟然有一封舉報信,舉報池仁綱在陵峒期間嫖娼。唐小舟暗吃一驚,仔細看信,裡面有照片,和一個年輕女人抱在一起,兩人都沒有穿衣服。女人背對著攝像機,池仁綱的相貌非常清晰。是幾張影片截圖,彩色列印。唐小舟想,池仁綱大概是被人暗算了,不然,怎麼可能拍下影片錄影?這人也太容易得意忘形了,他以為自己的秘書長鐵板釘釘,卻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呀。同時,唐小舟嚇出一身冷汗,幸好自己的定力還過得去,否則,這封信舉報的,可能就是兩個人。
再次進入趙德良的辦公室,唐小舟便將一堆檔案放在他的辦公桌上。過了一個長假,檔案堆了厚厚一摞。趙德良看了一眼這些檔案,問,有急件嗎?
唐小舟說,特別急的沒有,不過有一封舉報信,舉報池仁綱同志在陵峒嫖娼。
趙德良盯著唐小舟看了一眼,然後指了指面前的沙發,說,你坐一下。
唐小舟等趙德良走到沙發前坐下,才在他的對面坐下來。
趙德良問,你是不是覺得有什麼不對,才匆匆離開陵峒?
唐小舟說,我下去的時間比他們晚。我是自己坐長途汽車下去的,到了陵峒之後,我找幾個朋友進行了一番瞭解,然後和當地接觸了一下,感覺我們能看到的,都是別人安排好的,真正藏在幕後的東西,大概看不到,就回來了。
趙德良又轉了一個話題,問,你剛才說什麼?在錯誤的時間做了正確的事,結果錯誤的比率極大,有所指吧。
唐小舟想,他果然問了,便將路上沒有說完的話,說了出來。他說,麻陽的局面很複雜。姚營建書記的做法沒有錯,但時間錯了。所以,接下來,我擔心還會出更大的事。
趙德良問,為什麼說時間錯了?時間怎麼錯了?
唐小舟說,以前,我常常聽到一些重要領導幹部教導下面的領導,要搞好班子團結。每次聽到這種話,我心裡就想,這不是廢話嗎?一號首長和二號首長鬥得水深火熱,勢如仇敵,還怎麼搞好團結?現在我才明白,班子團結就是班子的決策力。班子不團結,恰恰只有一種原因,權力的失控。比如姚書記吧,想做點事,想為麻陽人民做點實事,我很能理解。可共產黨的權力是集體控制的,他沒有掌握這個控制權力的集體之前,想幹任何事,都會非常艱難。
趙德良略思考了一下,問,你有什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