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這個地方又走過幾重由別的獄警從裡邊開啟的堅固的牢門；到了一個院子裡，他們登上一座狹窄的階梯，走進一條過道，只見靠左手是一排結實的門。獄警示意他們少待，自己用一串鑰匙敲了敲那一排門中的一扇。兩名看守悄悄地說了幾句以後，走到過道里伸伸懶腰，很高興得到休息片刻的機會；他們示意兩個探監人跟隨獄警進入囚室。於是布朗勞先生和奧立弗走進去。
死刑犯坐在他的床上左右搖擺，三分像人，七分像一隻被捕獲的野獸。他的思想顯然徘徊在過去的生活中，因為他不住口地喃喃自語，把進來的兩個人也當做幻象的一部分。
「好孩子，恰利——幹得好——」他咕噥著。「奧立弗也來啦，哈哈哈！奧立弗也來啦——十足是個上等人啦——十足——把那孩子帶去睡覺！」
獄警拉住奧立弗空著的一隻手，悄悄地叫他不要害怕，自己在一旁靜觀。
「把那孩子帶去睡覺！」老猶太喊道。「難道我的話你們一個也沒有聽見？他可以——可以說是——所有這些事情的根子。把他栽培成材下的本錢是值得的——比爾，割鮑爾特的喉管——你別理這小娘們——鮑爾特的喉管你儘量往深裡割。把他的腦袋乾脆鋸下來！」
「費根，」獄警說。
「有！」老猶太應道，頓時恢復他在受審時那副留神傾聽的姿態。「我年紀大了，老爺；我是個年紀很大很大的老頭兒！」
「這裡有人要見你，」獄警說，並且用一隻手按在他胸前，不讓他站起來，「我估計他們要問你幾個問題。費根，費根！你是個人嗎？」
「我做人的時間不多了，」老猶太抬頭答道，臉上看不到任何人類正常的表情，只有狂怒和恐怖。「把他們統統打死！他們憑什麼權利要宰我？」
這時他看見了奧立弗和布朗勞先生。他把身體縮到石凳最遠的角落裡，問他們到這裡來做什麼。
「別亂動！」獄警依然把他按住不放。「先生，你把要說的話向他說吧，請你快一些，因為他的情形愈來愈不妙了。」
「你那裡有一些檔案，」布朗勞先生走上前去說，「是一個名叫蒙克斯的人為了穩妥起見交給你保管的。」
「這完全是胡說八道！」老猶太答道。「我什麼檔案也沒有，一份也沒有。」
「看在上帝份上，」布朗勞先生莊嚴地說，「現在你到了死亡的邊緣，不要再這樣說；還是告訴我，檔案在哪裡？你知道賽克斯已經死了，蒙克斯已經供認了，從中再也撈不到任何好處。那些檔案在什麼地方？」
「奧立弗，」老猶太叫他過去。「來，來！讓我跟你說句悄悄話。」
「我不怕，」奧立弗低聲說著把他原先抓著的布朗勞先生的手放開。
「在頂樓前屋，」老猶太把他拉到身邊說，「順著壁爐煙囪往上摸，很快可以摸到一個洞，檔案就在那裡的一隻帆布袋裡。我要跟你談談，我的乖乖；我要跟你談談。」
「好的，好的，」奧立弗說。「讓我做一次禱告。來吧！讓我做一次禱告——只做一次；你跟我一起跪下，我們可以直談到天明。」
「我們到外面去，到外面去，」老猶太把那孩子推向門口，眼睛視而不見地從奧立弗頭上望著前方。「就說我已經睡著了，你的話他們相信。只要這樣帶著我走，你就能把我帶出去。走吧，走吧！」
「哦！上帝啊，寬恕這個不幸的人吧！」奧立弗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老猶太說，「這樣對我們有好處。先出這扇門。要是經過絞架的時候我哆嗦起來，你別管我，趕緊往前走。快，快，快！」
「你有沒有別的話要問他，先生？」獄警問。
「沒有別的問題了，」布朗勞先生回答。「我本來指望能促使他清醒地看到自己的處境——」
「這是沒有希望的，先生，」獄警搖搖頭說。「你們還是走吧。」
囚室門開了，兩名看守重又進來。
「趕緊，趕緊，」老猶太緊張地說。「腳步輕一點，可是不要慢慢騰騰的。快，快！」
人們把他抓住了往回拉，同時幫奧立弗掙脫他的手掌。老猶太拚命掙扎了一會兒，接著發出一聲又一聲的號叫，聲音居然能穿透那裡厚實的牆壁，直至他們到了外面院子裡，還在他們耳際作響。
他們並沒有馬上離開監獄。這怵目驚心的一幕差點兒使奧立弗暈倒；約莫一個多鐘頭他幾乎一點力氣也沒有，步子也邁不開。
他們走到街上時，天正在亮起來。一大群人已經聚集在監獄門前：窗戶裡擠滿了人，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玩牌打發時間；人們推推搡搡，吵吵鬧鬧，說說笑笑。一切都顯得生氣勃勃，只除了處在人群正中心的一堆陰森可怕的景物——黑色的架子、一根橫木、一條繩索以及所有令人憎惡的死亡工具。
【註釋】
費根在老寨子倫敦中央刑事法庭受審，然後經由內部甬道被押往與之毗連的新門監獄。
指主要在猶太人中間流行的猶太教。該教以《聖經·舊約》為經典，奉耶和華為惟一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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