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這裡的主人,」賽克斯面朝著克瑞基特說,「你是打算出賣我,還是讓我在這裡躲過這場追捕?」
「你可以留在這裡,如果你認為安全的話,」被問的物件稍微遲疑了一下回答說。
賽克斯慢慢地舉目看看背後的牆壁,主要想試著轉動一下腦袋,而不是真的要看牆壁;他說:「那——那屍體——埋葬了沒有?」
他們搖搖頭。
「為什麼不葬掉?」他問,同時又跟剛才一樣向背後瞥了一眼。「把這樣的醜東西留在地面上現眼做什麼?聽——誰在敲門?」
克瑞基特走出房間之前,先做了個手勢,表示不用害怕;不久他就回來,後面跟著恰利·貝茨。賽克斯坐在門對面,因此,那少年一走進房間,劈面就看見他。
「託比,」當賽克斯把視線轉向貝茨哥兒時,少年倒退一步說,「你在樓下為什麼不告訴我?」
那三個人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實在令人吃驚,致使這個窮途末路的漢子甚至願意討那少年的好。於是他點點頭,做出想要跟恰利握手的姿態。
「讓我到另一間屋子裡去,」少年說時又退後幾步。
「恰利!」賽克斯跨出幾步迎上前去說。「難道你不——不認識我了?」
「不許走近我!」少年繼續後退,同時驚駭地望著殺人犯的臉。「你這個惡魔!」
漢子走了一半停下,兩人四目對視;但賽克斯的視線漸漸地垂向地板。
「你們三個為我作證!」少年揚著拳頭大聲說,愈說情緒愈激昂。「你們三個為我作證:我不怕他;如果有人來抓他,我要把他交出去;我一定這樣做。我現在就向你們講清楚。要是他樂意,或者說,要是他敢,他可以把我殺死;但是,只要我在這裡,我就要把他交出去。即使他會給放在鍋裡活活地煮,我也不在乎。救命啊!這兒在殺人!如果你們三個還剩下一點點人味的話,你們應當幫我。救命啊!這兒在殺人!把他抓起來!」
少年這樣叫喊著,並佐以非常憤激的手勢,竟隻身撲向那個大漢,趁對方不備用足力氣把他撞倒在地。
三個旁觀者完全驚呆了。他們誰也不介入,看著少年和漢子扭做一團在地上打滾;少年不顧拳頭像雨點一般落在自己身上,兩隻手死死地揪住殺人犯胸前的衣服,一邊不住口地直著嗓子大喊救命。
但是,雙方畢竟力量懸殊,所以這場搏鬥沒有持續多久。賽克斯把恰利按在身下,用膝頭壓住他的喉嚨,這時克瑞基特神色慌張地從後面扯了他一下,指指窗外。下面火光閃爍,有人情緒激昂地在大聲交談,聽紛亂的腳步聲像是有不計其數的人正在從離此最近的一座木橋上過來。人群中看來有一個人騎著馬,因為高低不平的石子路面上傳來嘚嘚的馬蹄聲。火光更亮了,腳步聲也愈來愈緊、愈來愈響。接著響起乒乒乓乓的敲門聲;隨後是無數憤怒的人聲匯成鬧鬨鬨的一片羅唣,即使最大膽的人也禁不住發抖。
「救命啊!」少年的尖叫聲撕裂著夜空。「他在這裡!你們把門撞開!」
「我們奉王命到此捉拿犯人!」有人從外面喊道;同時羅唣再次掀起,而且比剛才更響。
「把門撞開!」少年尖聲叫著。「我告訴你們,他們決不會來開門的。你們直接往有亮光的房間裡衝。快把門撞開!」
他才住口,樓下的門上和窗板上立刻響起頻繁而沉重的撞擊聲,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怒吼,使聽者第一次對他們的人數之多得到一個比較正確的概念。
「找個地方把門開啟,讓我把這個亂嚷亂叫的小雜種鎖起來,」賽克斯咆哮著來回奔跑,恰利·貝茨像一隻空麻袋被他拖來拽去。「把那扇門開啟。快。」他把少年扔進去,插上銷子,再轉動鑰匙。「樓下的門牢靠不?」
「鑰匙轉了兩次,再扣上鏈條搭鉤,」克瑞基特應道;他和另外兩個人始終處於束手無策和茫然失措的狀態。
「門板結實不?」
「有鐵皮包著。」
「窗板也是?」
「窗板也是。」
「見你們的鬼去吧!」這個無法無天的惡漢抬起上下開關的窗子,用恫嚇的口氣向人群吼道。「你們有什麼招數統統使出來!我還要讓你們空歡喜一場!」
在凡人的耳朵所聽到過的一切可怕的大叫大喊中,要數被激怒的群眾的咆哮最為驚心動魄。有人向擠在最前面的人高喊,叫他們點火燒房子;有人向警察嚷嚷,要他們開槍把兇手打死。其中怒火冒得最高的是騎在馬上的那一個。他翻身下鞍,像分開水流一樣分開眾人,擠到窗下,用壓倒一切羅唣的聲音喊道:「誰去拿一架梯子來,給他二十個畿尼!」
最前面的人聲響應他的叫喊,緊接著,幾百個聲音紛紛重複傳呼。有人叫拿梯子來,有人叫拿大錘來;有人舉著火把到處奔跑,似在找這些工具,隨後又回來重新叫喊;有人聲嘶力竭地通過無謂的咒罵出氣;有人像瘋子似地擠到前面礙手礙腳;有幾個特別大膽的,企圖利用水落管和牆上的裂縫爬上去;所有的人都在下面黑暗中起伏搖晃,猶如一片麥田在狂風怒號下滾滾波動,還不時共同發出兇猛的咆哮。
「我來的時候正是漲潮,」殺人犯說道;他放下窗子,把數不清的面孔關在外面,打著趔趄退到房間裡。「給我一條繩子,要長一點的。他們都在房子的正面。我可以跳進荒唐溝游水逃走。給我一條繩子,要不然,我索性再添三條人命,最後殺死我自己。」
那幾個驚慌失措的人指指放這類東西的地方。殺人犯匆匆挑了一條最長、最結實的繩子,急忙登上頂樓。
這座房屋所有的後窗很久以前就用磚頭堵死了,只有關著恰利·貝茨的那間屋子有一個小小的活動天窗;不過實在太小,連他的身體也鑽不出去。但是,那少年始終沒有停止從這個洞口向外面的人群叫喊,要他們把守屋後。因此,當殺人犯通過頂樓的門出現在屋頂上的時候,一陣高聲的叫喊把這一情況通知了在房屋正面的人們;他們立刻像一股滾滾不絕的洪流爭先恐後地包抄過來。
賽克斯將一塊特地帶上來的木板牢牢地抵在門上,使它極難從裡邊被推開;然後從瓦頂上爬過去,隔著矮矮的扶牆朝下面看。
潮水已經退去,溝裡全是淤泥。
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人群一度靜下來觀察他的行動,拿不準他到底有什麼意圖;但他們剛一明白他的打算落了空,立刻掀起勝利的歡呼和詛咒的巨浪——與之相比,他們以前的吶喊只能算作耳語。離得太遠而不知就裡的那些人也跟著助威。聲浪一再掀起,迴響接連不斷;彷彿倫敦的居民傾城而出,紛紛前來咒罵殺人兇犯。
人們不斷從房屋正面湧過來,狂怒的面孔匯成一股強大的湍流,各處均有明晃晃的火把照亮那些臉上義憤填膺的表情。群眾衝進水溝對岸的房屋,把窗框推起或乾脆打破;每一處視窗都重重疊疊擠著許多面孔,每一個頂樓都塞滿了人,每一座小橋(在看得見的範圍內共有三座)都被站在上面的群眾的重量所壓彎。人流還在不斷地湧來,都想找一個角落或空當可以從那裡發出他們的吶喊,看一看那個凶神惡煞的本相,哪怕瞥上一眼也好。
「這下他逃不了啦,」最靠近那裡的一座橋上有一個人叫著。「好哇!」
群眾紛紛把帽子脫下來拿在手中揮舞,同時聲浪再次掀起。
「誰要是能把兇手活捉,」一位老紳士也從那座橋上喊道,「我賞他五十鎊。我將在此地恭候領賞的人。」
接著又是一陣羅唣。此時人群中互相傳說,正面的門終於撞開了,那個最早要梯子的人已經衝上樓去。於是人流驟然轉向;而擠在視窗的人見橋上的人在湧回去,也一鬨而散,奔到街上來加入這股亂鬨鬨折回原處的浪潮。人們你推我擠,迫不及待地挨近門口,以便在警察把罪犯押出來時看個真切。有些人被擠得險些窒息而死,有些人在混亂中被衝倒後遭踐踏,他們的尖聲哀號委實可怕。狹窄的街道被塞得水洩不通。一方面,大家急於回到房屋的正面去;另一方面,有些人拼命掙扎,徒然想擠出人叢;就在這個當兒,原來集中在兇手身上的注意力卻被分散了,儘管大家盼望看到他被捕的急切心情有增無已。
兇犯懾於群眾的狂怒,加上原來的脫身之計已告失敗,正縮做一團蹲下身來。但他的反應之靈敏不下於情況變化之迅速;他剛一發現人們的注意力突然分散,立刻站起來,決定作逃命的最後一次努力——爬繩下水溝,冒著陷在淤泥中滅頂的危險,利用黑暗和混亂悄悄地溜走。
他頓時抖擻精神,並在表明人們已衝進房屋的喧嚷聲的驅策下,一隻腳抵住煙囪,把繩子的一端結結實實地繞在煙囪上,隨後幾乎只花一秒鐘的工夫用手和牙齒把繩子的另一端做成一個很牢的活釦。他可以從繩上爬下去到達離地不超過他本人身高的地方,而他一手握著刀子,準備到那時割斷繩子掉下去。
他把活釦套在自己頭上,打算把它勒到胳肢窩下去,而前面提到的那位老紳士(他緊緊抓住橋欄杆以抵擋人群的壓力並堅守自己的位置)也在急切地警告他周圍的人,說兇手想要爬下來,——正在這個當兒,賽克斯回頭向背後的屋頂上一看,接著把兩條胳臂高舉過頭,發出一聲恐怖的絕叫。
「那眼睛又來了!」他尖聲喊道,淒厲猶如鬼哭狼嚎。
他像遭了雷殛似地打一個趔趄,身體失去平衡,竟跌出了扶牆。活釦套在他脖子上。經他身體的重量一拉,繩子繃得像弓弦一樣緊;他就像從那根弦上射出的箭一樣飛快地掉下去大約三十五英尺。只見他的身體被猛地一抽,四肢起了一陣可怕的拘攣;於是他就懸在那裡,開始發僵的手中緊握著一把拉開的折刀。
年代已久的煙囪被扯得顫動了幾下,但勇敢地頂住了這股拉力。兇犯垂在牆前晃盪,直挺挺地沒有一絲生氣;恰利·貝茨把在半空中搖曳、擋住他視線的屍體推開,呼喚人們看在上帝份上快快放他出來。
到那時為止一直不知躲在什麼地方的一條狗,這時哀嗥著在扶牆上來回奔跑,然後定一定神縱身向死人肩膀上跳去。可是它跳偏了目標,在空中翻了個筋斗栽到溝裡,狗頭在一塊石頭上碰得腦漿迸裂。
【註釋】
事前從犯——參與預謀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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