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本!」趕車人不耐煩地喊道。
「這該死的郵袋!」隨車的管理員說。「裡邊的人,你們是睡著了還是怎麼的?」
「來了!」郵局職員應聲跑出來。
「‘來了’,」管理員嘀咕道。「你就像那個有錢的年輕女人一樣,說是準備愛上我,可我不知道這話究竟什麼時候兌現。遞給我,讓我抓穩了。行啦!」
號角吹起一支愉快的調子,郵車出發了。
賽克斯仍站在街上,顯然不為適才聽到的訊息所動;現在他只是拿不定主意到什麼地方去,除此以外,並沒有更強烈的感情刺激著他。最後他又往回走,選擇由黑特菲爾德去聖奧爾班斯的那條路。
他固執地朝前走著。但他一齣小鎮,來到空蕩蕩、黑魆魆的大路上,就有一種恐怖的感覺悄悄地潛入心頭,震撼著他的靈魂。他前面的任何景物,無論是形還是影,無論是靜的還是動的,都像這一件或那一件可怕的東西;但這種恐懼怎麼也比不上在他頭腦裡作祟的幻覺——彷彿今晨那幅慘象中的身影步步緊跟在他後面。他能夠在黑暗中分辨它的陰影,提供最精確的細節勾勒它的輪廓。他彷彿看得見它身體直僵僵、面孔鐵錚錚地行走的模樣,聽得出它的衣服擦著樹葉的窸窣聲,幾乎每一陣風都送來那最後一聲低沉的慘叫。他如果停下,它也停下。他跑步,它也跟上;但它並不跑(跑的話倒還好些),而是像一具裝著生命機械的屍體,由一股既不增強、也不停息的陰風在後面不緊不慢地推動。
他幾次把心一橫轉過身來,要把這個幻影趕開,哪怕自己會被它瞪一眼置於死地也在所不惜;但他的頭髮每次都豎得筆直,血液竟會冷凝,因為幻影也跟著他轉過去,重新跟在他的背後。上午它好像始終在他的前面,而現在卻一直在他背後,寸步不離。如果他把背脊靠在坡岸上,它就懸在空中,寒冷的夜幕清楚地映出它的輪廓。如果他仰天躺在大路上,它就站在他頭上,默默無言、身子挺直、一動不動,活像一座用血寫著銘文的墓碑。
奉勸任何人都不要說什麼殺人者可以逍遙法外,不要提什麼老天沒有眼睛。在這樣的恐怖折磨下度過漫長的一分鐘,大概橫死幾百次的痛苦也不過如此。
他經過的田野裡有一座棚子可以宿夜。有三棵高大的白楊遮在門前,因而棚子裡一片漆黑;風在樹梢間呻吟、哀鳴。在天明以前,他不能再走;於是他緊靠牆邊躺下,然而等著他的卻是新的酷刑。
因為現在又有一個幻影出現在他面前,而且同他剛剛逃離的那個一樣頑固,但比它更加可怕。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黯淡而又呆滯,他寧可硬著頭皮看見它們而不願加以想象;它們出現在黑暗的最濃處,本身發光,卻不照亮任何物體。眼睛只有兩隻,可是無處不在。如果他閉上自己的雙目,想象中立刻會出現那間屋子,裡邊每一件東西都是熟悉的,其中有幾件如果叫他憑記憶歷數的話,甚至可能被遺漏,現在卻一一俱在各自的老地方。屍體也在原來的地方,它的眼睛同他悄悄溜走時所看到的完全一樣。他跳起來,逃到外面田野裡去。那身影又跟在他後頭。他重新走進棚子,躲到角落裡。可是他還沒有躺下,那雙眼睛又出現了。
他就留在那裡,懷著其他任何人不能體會的恐懼,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發抖,冷汗從每一個毛孔裡沁出來。忽然,夜晚的風傳來遠處的呼號和雜亂的人聲,其中交織著慌亂和驚愕。在這個荒涼冷落的地方聽到的任何人聲,縱使是真正預兆不祥的,對他也是一種安慰。危險臨頭的前景促使他抖擻精神跳起身來衝出棚子。
廣闊的天穹好像在燃燒。烈焰迸出陣雨似的火花,一片高過一片升入空中,把周圍數英里的地方照得通明。滾滾濃煙朝著他所站的方向飄來。隨著有人加入這一片呼號,喧嚷聲愈來愈響;他聽見「失火了!」的喊聲與警鐘長鳴、重物倒塌、火柱爆裂的聲音混成一片;火舌遇到了新的障礙物,先把它團團圍住,然後像補充了營養一般猛躥起來。在他觀火的時間內,鬧鬨鬨的聲音有增無已。那裡男男女女人聲鼎沸,火光熊熊,在他看來簡直是一種新的生活。他不顧一切地徑向那裡奔去,闖過荊棘和樹叢,跳越柵欄和樹籬,同汪汪地高聲叫著在他前面飛跑的狗一樣像是發了狂。
他奔到火場。衣履不整的人們來回亂跑,有的竭力想把受驚的馬匹從廄裡牽出來,有的在把牛趕出院子和棚屋,有的冒著火雨和燒紅的桁條當頭墜落的危險從燃燒的建築物裡搶搬東西。一小時以前有門有窗的洞口現出一片洶湧的火海;牆壁搖晃著向燃燒的樓梯井孔崩塌下去;鉛和鐵熔成白熱的液體流到地上。婦孺尖聲哭喊,男人大叫大嚷互相鼓勵。救火泵哐啷啷的響聲、水噴射在燃燒的木頭上發出的刺刺聲和震耳欲聾的喧嚷聲匯成一片。他也跟著嚷嚷,直到聲嘶力竭;為了逃避記憶,逃避自己,他一個勁兒地往人叢裡鑽。
這一夜,他東衝西闖,一會兒在救火泵邊抽水,一會兒往濃煙和烈焰中趕奔,總之不斷出現在聲音最大、人群最密的地方。他踏著梯子上上下下;爬屋頂,踩樓面;不顧樓板承受不了他的體重而搖搖欲墜,不顧磚頭和石塊從頭頂上倒塌下來;凡是這場大火所到之處,都有他的蹤跡。但他的性命似有神怪護佑,身上連一道輕微的傷痕或青腫都沒有;他不覺得疲乏,腦袋裡空空如也;如此直到東方發白,火場上惟餘縷縷黑煙、一片焦土。
這一陣狂熱的亢奮過後,他又比原先強烈十倍地意識到自己犯下的可怕的罪行。他疑神疑鬼地東張西望,見人們三五成群在互相交談,惟恐自己成為他們的話題,於是用手指一招,狗立刻會意服從;於是他倆偷偷地一起溜走。在經過一臺救火泵時,有幾個男人坐在那裡吃點心,他們招呼他共享所有。他吃了一點麵包和肉,在喝啤酒的時候,聽那些從倫敦來的救火員在談論新近發生的兇殺案。「據說兇手是往伯明翰逃跑的,」其中一人說,「不過他逃不了,因為偵探已紛紛出動,到明天晚上通緝令將傳遍全國。」
他匆匆離去,一直走到兩腿發軟,幾乎摔倒在地上。他在一條小路上躺下來睡了一覺,時間睡得很長,但斷斷續續很不安穩。他起來繼續遊蕩,但又逡巡不前,疑慮重重,擔心又得捱過孤寂的一夜。
突然,他作出孤注一擲的決定:回倫敦去。
「在那裡至少可以跟人談談,」他心想,「也有可靠的地方藏身。我在鄉下留下這些蹤跡以後,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我會溜回倫敦。我何不在那裡避個把星期的風頭,然後逼費根拿錢出來讓我到法國去?管他媽的,我決定冒險試一試。」
在這個念頭驅使下,他毫不遲疑地行動起來,選擇最冷落的路徑開始踏上歸途。他決意在倫敦近郊暫時躲一躲,趁天黑繞道進城,然後徑向被他選作目的地的那個地區前進。
狗怎麼辦?如果當局把他的特徵分發各地,決不會忘記那條狗也不見了,估計得到是跟他一起走的。這可能導致他走在街上的時候被捕。他決定把狗溺斃,所以一路走,一路留意尋找池塘,並揀起一塊沉重的石頭縛在手帕上。
那畜生看著主人作這些準備,不知是本能覺察到勢頭不妙,還是那強徒斜眼看它的目光比往常更兇,反正它在後面保持著比平時稍遠的距離;如果主人放慢腳步,它就畏縮發抖。當賽克斯在一個池子邊上站住,回過頭來叫它的時候,它乾脆不走了。
「我在叫你,你聽見沒有?過來!」賽克斯喝道。
那畜生純粹在習慣的推動下走過去;但當賽克斯俯身想把手帕系在它脖子上的時候,它嗚嗚地叫著往後一跳。
「回來!」強徒跺腳說。
狗搖搖尾巴,但並不移動。賽克斯打了個一勒就緊的套結,又叫它一聲。
狗上前幾步,又退回去,稍頓了一會,接著轉身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那漢子一再打著唿哨,並坐下等它回來。但是狗沒有回來。最後他繼續登程。
【註釋】
惠廷頓(1358—1423)——本是一個布商的學徒,後來三度出任倫敦市長。傳說他未發跡時曾想逃出倫敦,中途聽到教堂鐘聲似乎在召喚他回去並預言他要當倫敦市長,於是折回。後人在他聽到鐘聲的地方豎了一塊石碑作為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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