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奧立弗的一個老相識顯示了明白無誤的天才特徵,一躍而為首都的要人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伴隨著這番見解,老猶太舉起右手的食指在鼻子一側敲了幾下。諾亞想模仿這個動作,但並不十分成功,因為他自己的鼻子不夠大。然而,費根先生看來把諾亞的舉動當作完全贊同他的意見的一種表示,所以將巴尼端來的酒非常友好地敬向對方。

「真是好酒,」克雷坡爾先生咂嘴稱讚。

「親愛的!」費根說。「一個人要想經常有酒喝,就得不斷地把賬臺裡的錢,或者口袋,或者女人的網兜,或者住宅,或者郵車,或者銀行裡的財物掏個精光。」

克雷坡爾先生一聽到從他自己的高論中摘引的這些片斷,立刻靠到椅背上,面如死灰、驚恐萬狀地看看老猶太,又望望夏洛特。

「不用緊張,親愛的,」費根說,一邊把自己坐的椅子挪近些。「哈哈!幸虧只被我一個人偶然聽見;幸虧沒有讓旁人聽見。」

「我沒有拿,」諾亞訥訥地說,他的兩條腿已不再大模大樣地伸得老遠,而是儘可能縮到椅子下面。「這都是她乾的。錢在你身上,夏洛特,你知道在你身上。」

「不管在誰身上,也不管是誰幹的,都無所謂,親愛的!」費根說,眼睛卻像鷹隼一樣掃視著那姑娘和兩個包裹。「我自己也是幹這一行的,所以我喜歡你們。」

「哪一行?」驚魂甫定的克雷坡爾問。

「正經的行當,」費根答道,「這店裡的人也都是幹這一行的。你們來到此地真是巧極了,而且是最安全不過的。全倫敦再也找不到比跛子店更安全的地方,不過全看我是不是願意讓它成為一個安全的地方。我挺喜歡你和這個年輕女人;所以我才這樣說,你們儘管把心放寬便是。」

聽了這番話,諾亞·克雷坡爾的心倒是可以放寬,但他的身體總覺得不自在;他手足無措,不斷扭動身軀,變換著種種奇形怪狀的姿勢,同時用交織著恐懼和疑慮的目光注視他的新朋友。

老猶太以友好的態度頻頻點頭,還低聲鼓勵幾句,讓那個姑娘安下心來;接著又對諾亞說:

「我還可以告訴你。我有一個朋友可以滿足你日思夜想的願望,把你帶上正路。在他那裡你可以選擇開始時對你最合適的門類,其餘的將來都能學會。」

「你這話好像是認真的,」諾亞說。

「我要是開玩笑,對我有什麼好處?」老猶太聳聳肩膀問。「走!我們到外面去,我有句話要對你講。」

「有話我們不必外面去談,這太麻煩了,」諾亞說,他的腿又漸漸地愈伸愈遠。「叫她把行李拿到樓上去就行了。夏洛特,你去把包裹放好。」

這道命令釋出得可謂威風凜凜,執行得也是誠惶誠恐;夏洛特見諾亞開了門等她出去,連忙拿起包裹走開。

「我把她訓練得很聽話,你說是不是?」他邊問邊坐回老地方去,那口氣像是個馴服了什麼野生動物的飼養員。

「沒說的了,」費根拍拍他的肩膀答道。「你真是個天才,親愛的。」

「是啊,否則我也不會到這裡來,」諾亞說。「不過,你有話快說,要不,她快回來了。」

「你覺得怎麼樣?」老猶太說。「如果你喜歡我的朋友,乾脆入他的夥豈不更好?」

「他乾的那一行究竟好不好?問題就在這裡,」諾亞看著他的一隻小眼睛反問。

「那是拔尖的行當,」老猶太說,「他手下有一大幫人,都是這一行裡最出色的好手。」

「都是地道的城裡人嗎?」克雷坡爾先生問。

「裡邊一個鄉下人也沒有。若不是近來他幫手奇缺,即使有我的推薦,恐怕他也不會要你。」

「我是不是應該先送禮?」諾亞拍拍他的褲袋問。

「沒有這個是辦不到的,」費根用最明確的口氣回答。

「二十鎊,這可是一大筆錢哪!」

「但如果是一張沒法脫手的票據,情況就不同了,」費根表示異議。「號碼和日期恐怕都記下來的吧?已通知銀行止付了,是不是?啊!這對他就沒有多大價值了。這玩意兒得弄到國外去;在市場上賣不到好價錢。」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諾亞滿腹狐疑地問。

「明天上午,」老猶太回答。

「什麼地方?」

「此地。」

「呣!」諾亞說。「報酬怎麼算?」

「你可以過得和上等人一樣體面:膳宿菸酒一律免費供給,你自己掙的錢可得一半;那年輕女子掙的錢也可得一半,」費根先生回答。

設若諾亞·克雷坡爾有充分的自由進行選擇,衝他那份絕對不知饜足的貪心,即使像這樣誘人的條件他是否會接受還是很成問題的。但他想到,如果加以拒絕,他的新相識可以立刻把他送官究辦(比這更不可思議的事情也發生過);於是他漸漸軟了下來,表示這對他也許是合適的。

「不過你要明白,」諾亞指出,「夏洛特幹得了好多活,所以我希望做一點非常輕鬆的事情。」

「做一點小小的、有趣的工作,是不是?」費根故意逗他。

「對!正是這樣,」諾亞答道。「你看眼下幹什麼對我最合適?最好是不太費力氣而又沒有什麼危險的。我就想做這樣的事情。」

「剛才我聽你講到對別人盯梢的事,親愛的,」老猶太說。「我的朋友正需要這樣一個能幹的人,非常需要。」

「是的,我確實提到這一點,而且有時候我也願意幹一下,」克雷坡爾先生慢悠悠地說,「不過這種事本身是賺不到錢的,你也知道。」

「這倒是事實,」老猶太說,一邊反覆思考,或者假裝在反覆思考。「恐怕確實賺不到錢。」

「那末你的想法呢?」諾亞焦急地望著他問。「是不是可以偷偷摸摸乾點兒什麼,只要事情穩當,風險也不比待在家裡更大。」

「你覺得在老太太們身上打主意怎麼樣?」老猶太問。「把她們的手提包和剛買來的東西搶走,一拐彎就跑,往往可以賺不少錢。」

「可是她們會沒命地叫喊,有時候還會在你身上亂抓,難道不是嗎?」諾亞問,一邊連連搖頭。「我看這不合我的意思。難道沒有別的路子可走?」

「有了!」老猶太說著把一隻手放到諾亞膝蓋上。「收娃娃稅。」

「那是什麼意思?」

「聽我說,親愛的,」老猶太解釋道。「娃娃就是母親差去買東西的小孩,他們總是把六便士或一先令的銀幣握在手裡;收稅就是拿走他們的錢,把他們推到水溝裡,然後你若無其事地慢悠悠走開去,好像是小孩自己掉到溝裡摔疼了似的。哈哈哈!」

「哈哈!」克雷坡爾縱聲大笑,兩條腿得意忘形地亂踢亂蹺。「著哇!這正合我的胃口。」

「當然,」費根說,「我們可以在坎登鎮、決戰橋周圍一帶劃幾塊好地盤給你,那裡差小孩出去買東西的很多;白天無論什麼時候,你愛把多少個娃娃推倒都可以。哈哈哈!」

說到這裡,費根用指頭在克雷坡爾先生腰間戳了一下,於是兩個人一齊爆發出一陣經久不息的高聲大笑。

「那就一言為定!」諾亞說;這時他已止了笑,夏洛特也回來了,「明天約定在什麼時候?」

「十點鐘,好不好?」老猶太問。見克雷坡爾點頭表示同意,他又補充一句:「我向我的好朋友介紹的時候,說你叫什麼名字呢?」

「鮑爾特先生,」諾亞回答,他對出現這樣的局面早有準備。「莫立斯·鮑爾特先生。她是鮑爾特太太。」

「我願恭順地為你效勞,鮑爾特太太,」費根一邊說,一邊禮貌周到得過於誇張地打了一躬。「希望我在不久的將來能進一步熟識鮑爾特太太。」

「這位先生的話你聽見沒有,夏洛特?」克雷坡爾先生用雷鳴般的聲音問。

「聽見了,諾亞,親愛的,」鮑爾特太太答道,並且伸出一隻手。

「她叫我諾亞,算是一種親切的稱呼,」以前的克雷坡爾、現在的莫立斯·鮑爾特先生轉臉向老猶太解釋。「這意思你明白嗎?」

「哦,我明白,完全明白,」費根這一回說的倒是真話。「晚安!祝你們晚安!」

費根先生經過一再道別和祝願以後方才動身。諾亞·克雷坡爾先叫他的太太注意力集中,然後開始向她述說自己與人洽談的事情;那種自命不凡的神氣非但不愧為男子漢大丈夫,而且確乎像一位紳士那樣,深知在倫敦及其近郊收娃娃稅乃是一項多麼體面的特別任命。

【註釋】

十八世紀一位德國醫生哈內曼認為,給病人服用極少量會在健康人身上引起同樣症狀的藥物,能治百病,並稱這種方法為「順勢療法」。爾後,「順勢療法的劑量」成了「少得可憐」的同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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