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布林先生本來就夠傲慢的,即使那個陌生人顯得較為可親,他也不會放下架子。所以他默默地喝他的摻水杜松子酒,功架十足地看報。
然而,正如人們在這類場合碰到一起時往往會發生的那樣,班布林先生不時感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強烈願望,想偷看一下那個陌生人;可是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卻總是不好意思地把視線縮回來,因為每次都發現陌生人也在偷偷地看他。此人的目光犀利而明亮,但蒙著一層戒心和懷疑的陰影,與班布林先生所見過的都不一樣,給人一種極不愉快的感覺。正是他這雙眼睛的頗不尋常的表情使班布林先生的窘色有增無已。
他們這樣互相窺視好幾次以後,陌生人用低沉而生硬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剛才你從窗外向這裡張望的時候,」他問,「你是不是要找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除非你這位先生名叫——」
班布林先生頓住了,他亟欲知道陌生人的姓名,並焦急地指望對方主動填補這個空白。
「我料想你不是找我,」陌生人說時嘴角露出淡淡的一絲冷笑,「否則你應當知道我的姓名。可是你並不知道。我勸你還是不要打聽為好。」
「我並不想冒犯你,年輕人,」班布林先生莊重地說。
「你也沒有冒犯我,」陌生人說。
這番簡短的對話之後又是一陣沉默,後來還是陌生人打破了冷場。
「我以前好像看見過你,」他說。「當時你的服裝同現在不一樣,我只有在街上見過你一面,不過我還是認得出來。你從前當過此地的教區幹事,是不是?」
「不錯,」班布林先生說,他多少有些感到驚訝,「我當過教區的幹事。」
「那就對了,」對方點頭應道。「我看見你的時候你正擔任那樣的職務。你現在當什麼呢?」
「貧民習藝所所長,」班布林先生說得很慢,力圖給人深刻的印象,否則陌生人可能在態度上失於檢點。「貧民習藝所所長,年輕人!」
「我相信,你對自己的利益同當年一樣看重吧?」陌生人繼續說,同時銳利地盯著班布林先生的眼睛;後者聽到這句問話後正舉目愕然望著對方。「你可以坦率地回答,不必有什麼顧慮,老朋友。你看,我對你瞭解得很清楚。」
「我認為,」班布林一邊回答,一邊用手罩在額前遮光,把陌生人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顯然感到難於措辭,「有家室的人跟單身漢一樣,並不反對在有機會的時候賺幾個清白的子兒。教區的公務員收入有限,所以不會拒絕任何一點點外快,只要方式體面,辦法妥當。」
陌生人微笑著又點點頭,表示他沒有看錯人;然後他打了一下鈴。
「再來一杯,」他說時把班布林先生的空酒杯遞給進來的掌櫃。「要兇要熱。你大概喜歡這樣的吧?」
「不要太兇,」班布林先生回答,並輕輕地咳一聲嗽。
「反正你明白這個意思,掌櫃的!」陌生人用乾巴巴的語調說。
店主人笑著退出去,不一會就端著一大杯熱騰騰的酒進來;班布林先生才喝了一口,眼淚就冒出來。
「現在你聽我說,」陌生人把門窗都關好後才說。「我今天來到這個地方,就是要找你。也不知是什麼鬼使神差,湊巧在我滿心想著你的時候,你自己走進我坐的房間裡來了。我需要從你那裡打聽一件事情。我不想要求你無條件提供情況,儘管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點小意思先請你收下。」
他說著把兩個金鎊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推到對方面前,好像不願讓外面的人聽到錢幣的叮噹聲。等班布林先生把兩個金幣仔仔細細檢查過,確信它們不是假的,並且十分滿意地放進他的背心口袋以後,陌生人才繼續往下說:
「請把你的記憶退回到——讓我算一算——退回到十二年前的冬天。」
「那是很遠的年代了,」班布林先生說。「好吧。我已經在想象中照辦。」
「地點在貧民習藝所。」
「好!」「時間是夜裡。」
「呣。」
「場景是破舊不堪的一間屋子;在那裡,一些不要臉的賤貨儘管自己往往被剝奪生命和健康,卻把啼啼哭哭的小孩生下來由教區撫養,然後讓墳墓把她們的醜事掩蓋起來,這些臭婊子!」
「你說的是產房吧?」班布林先生問;他的想象不能完全跟上陌生人這番感情衝動的描寫。
「是的,」陌生人說。「有一個男孩生在那裡。」
「男孩子可多著哩,」班布林先生沮喪地搖搖頭說。
「讓那些小鬼統統害瘟疫死掉!」陌生人咬牙切齒地說。「我只講其中一個;那是個樣子可憐巴巴、臉上沒有血色的男孩,他在此地跟一個棺材店老闆當過學徒——可惜那老闆沒有給他做一口棺材,讓他躺在裡邊,把螺釘擰緊;後來據說他逃到倫敦去了。」
「啊,你指的是奧立弗!小退斯特!」班布林先生說。「我當然記得。再也沒有比他更頑固不化的小流氓了——」
「我不是要打聽他的情況;關於他的情況我聽得夠了,」陌生人制止了班布林先生長篇大論地歷數可憐的奧立弗的劣跡。「我要打聽一個女人——當初給他母親當過看護的一個醜老婆子。她現在什麼地方?」
「你問她在什麼地方?」摻水杜松子酒下肚以後,班布林先生變得詼諧起來了。「這就難說了。反正她去的地方是不需要收生婆的,所以我猜想她一定失了業。」
「你這是什麼意思?」陌生人聲色俱厲地問。
「我的意思是說:她在最近的一個冬天死了。」班布林先生答道。
聽到這個訊息,陌生人定睛看著他,雖然半晌沒有把視線移開,目光卻逐漸趨於空濛、迷茫,看來陷入了深思。有一會兒工夫,他似乎拿不準獲悉這個情況後應該感到寬慰還是失望;最後他舒了一口氣,表示這沒有多大關係,同時把眼睛轉向別處。說完,他起身準備走了。
但是班布林先生畢竟老奸巨猾;他立刻看出這是一個機會可從他的賢內助所掌握的秘密中撈到好處。他清楚地記得老莎利死的那個夜晚;他有充分的理由把這件事回憶起來,因為正好在那一天他向考爾尼太太求婚;儘管那位太太沒有把只有她一個人聽到的秘密向班布林透露,但他風聞這同那個老婆子作為習藝所的看護婦服侍奧立弗·退斯特年輕的母親時一件事情有關。他迅速回想起這段經過情形,並且帶著神秘的表情告訴陌生人說:那個醜老婆子在臨死前不久曾經同一位婦女密談;他有理由相信,那位婦女對於他要打聽的事情能夠提供一些線索。
「我怎樣可以找到她?」陌生人問;他竟忘了保持戒心,從而清楚地暴露出:得悉這一情況後,所有他懼怕的事情(且不管他究竟怕些什麼)重新兜上心頭。
「只有通過我,」班布林先生答道。
「什麼時候?」陌生人急忙追問。
「明天,」班布林回答。
「晚上九點,」陌生人說著取出一張紙片,在上面寫下靠近河邊不知何處的一個地址,從字跡可以看出他激動得厲害,「晚上九點你帶她到這個地方去。至於保守秘密,我想不消說得。這樣做符合你的利益。」
說完,他走在前頭,中途停了一下付去酒賬,然後出門;他簡短地說了一句他們不同路,並著重把第二天晚上約定的時間再提醒一遍,此外沒有作什麼客套,便徑自離去。
習藝所所長看了看那個地址,發現上面沒有姓名。陌生人尚未去遠,於是他追上去問。
「你跟我來做什麼?」當班布林碰到他的胳臂時,那人迅即回過頭來責問。
「不過想問一個問題,」班布林指著紙條說。「到那個地方我該找什麼人?」
「蒙克斯!」那人答道,然後匆匆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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