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在這一章裡有一位神秘的人物登場,還發生了許多與這部傳記不可分割的事情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親愛的南茜!」老猶太恢復平時嘶啞的嗓音說。「我的話你可別往心裡去,親愛的,啊?」

「別跟我糾纏,費根!」姑娘沒精打采地抬頭答道。「要是這一回比爾沒有得手,下一回總能得手的。他為你跑過多次好買賣,將來還能跑好多趟,只要他辦得到;要是辦不到,那也無法可想。所以不必再提了。」

「那孩子怎麼樣呢,親愛的?」老猶太心神不定地搓著自己的手掌問。

「那孩子只得跟大家一樣碰運氣,」南茜立即把他的話打斷,「我再說一遍,我但願他已經死了,不必再吃苦頭,從此掙脫你的手掌,如果——如果連累不到比爾的話。既然託比能夠脫身,比爾也一定平安無事,因為一個比爾任何時候都能頂兩個託比。」

「那末剛才我說的事呢,親愛的?」老猶太問,一雙眼睛賊亮賊亮地緊盯著她。

「你若是要我做什麼事情,你得從頭再說一遍,」南茜答道。「要說也最好等到明天。你把我攪動了一陣子,可是現在我又提不起勁了。」

費根問了一些別的話,目的始終想要確定姑娘究竟有沒有注意到他不小心露出的口風。但她的回答都是脫口而出,而且在老猶太犀利的目光下神情極為淡漠,於是費根最初覺得她頗有點醉意的印象完全被證實了。的確,酗酒在老猶太的女徒弟中間甚為普遍,在她們年紀更小的時候這一癖好非但沒有受到制止,反而得到縱容;南茜也不例外。她那副蓬頭垢面的模樣、滿室濃烈的杜松子酒味,無不為老猶太的猜測提供有力的佐證。在如上所述的一時衝動之後,她先是木然,後來又顯得百感交集的樣子:忽而痛哭流涕,忽而發出「別洩氣!」之類的叫嚷,還有各種醉話,諸如「一位女士或先生只要快樂逍遙,別的統統都可以往腦後拋!」等等。費根先生在這類事情上過去積累了相當豐富的經驗,看到她確實醉得厲害,心中十分滿意。

這一發現使費根先生放下了心,他達到了上這兒來的雙重目的:把今天晚上聽到的訊息告訴那姑娘,同時通過親眼觀察斷定賽克斯並未回來。於是他打道回府,聽任他的女徒弟把頭擱在桌上入睡。

離午夜已不到一個小時。天色漆黑,冷透骨髓,他實在沒有閒逛的雅興。滿街奔突的寒風像掃塵土和垃圾一般把行人掃除一空;路上絕少見人,而且看得出都是歸心似箭。老猶太走的方向倒是順風,背後的風每次粗暴地搡他一把,他就劇烈地哆嗦一陣。

到了他自己那條街的轉角上,他已經在口袋裡摸索著找大門鑰匙,忽然從暗沉沉的門廊下閃出一條黑影,穿過街道,掠到他身旁而沒有被發覺。

「費根!」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叫了一聲。

「啊!」老猶太急忙轉過頭來。「你是——」

「對!」那人生硬地把他的話打斷。「我在這兒泡了兩個鐘頭。你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幹你交辦的差使去了,親愛的,」老猶太答道,他不安地向對方瞥了一眼,同時放慢腳步。「整整一個晚上都在為你的事跑腿。」

「喔,那當然囉!」那位陌生人冷笑著說。「有什麼訊息沒有?」

「沒有好訊息,」老猶太說。

「但願也沒有壞訊息?」說著,陌生人驟然止步,驚恐地向費根看了一眼。

老猶太搖搖頭,正欲答話,但陌生人不讓他開口。他們這時已走到房屋門前,陌生人指指那所房子,示意費根還是到屋裡去談為好,因為他在這裡等了那麼久,體內的血都涼了,站在風中好像沒穿衣裳似的。

費根面有難色,很想婉言推託,省得在這深更半夜把生客帶到家裡去。他甚至嘟嘟噥噥說了一通壁爐已經熄火之類的話;但是對方用命令的口吻重申自己的要求後,他只得取出鑰匙開了門,請客人輕輕把門關上,他去拿個亮兒來。

「這地方黑得像座墳墓,」客人說著摸黑向前走了幾步。「快一點!」

「把門關好,」費根從過道盡頭低聲說。

正在他說話的當兒,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這不是我乾的,」客人說,一邊在暗中摸索。「是風把它吹關了,或者是門自己關上的,反正不是這樣就是那樣。你快一點拿亮兒來,否則我非在這個該死的洞裡撞得腦漿迸裂不可。」

費根躡手躡足下扶梯到廚房裡去。不一會他就回來,帶著一支點亮的蠟燭以及瞭解到的情況:託比·克瑞基特在地下室後間,兩個少年在前間,都睡著了。他示意來客跟在他後面,自己帶路上樓。

「我們要談的一些話可以在這裡談,親愛的,」老猶太推開二樓的一扇門說,「窗板上有窟窿,我們從來不讓鄰居看到這裡有燈火,所以還是把蠟燭放在樓梯上。就這樣!」

說著,老猶太俯身把蠟燭放在上面一段樓梯正對房門的地方。然後他帶領客人走進房間;裡邊除了一把破圈椅和門背後一張沒有套子的舊躺椅或沙發以外,什麼傢俱也沒有。來客疲憊地倒在沙發上,老猶太把圈椅拉過來,兩人面對面坐著。屋子裡不十分暗,因為門半開著,門外蠟燭的微光映在對面牆壁上。

他們竊竊交談了一段時間,雖然除了不連貫的隻言片語聽不清他們在談些什麼,但旁人不難察覺費根遭到生客的指責在為自己辯護,而後者好像火氣很大。他們這樣談了約莫有一刻多鐘,然後蒙克斯(談話過程中老猶太曾幾次用這個名字稱呼來客)稍微提高嗓門說:

「我再一次告訴你,這件事計劃得很糟糕。為什麼不留他在這裡跟其他幾個放在一起?教他做一個賊頭賊腦的拖鼻涕扒手,不就完了?」

「瞧你說得多輕巧!」老猶太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膀。

「怎麼?難道你是想說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蒙克斯厲聲質問。「你用這樣的辦法對待別的孩子不是幹了幾十次嗎?既然你有耐心至多可以等上一年,你難道不能設法讓他給判了罪,穩穩當當逐出國境,甚至終身不得回到英國來?」

「那對誰有好處呢,親愛的?」老猶太謙恭地問。

「對我,」蒙克斯回答。

「但是對我沒有好處,」老猶太卑順地說。「而他本來可能對我有用。一筆交易有兩方面參加,總要兼顧雙方的利益才是道理;你說對不對,親愛的老朋友?」

「那又怎麼樣?」蒙克斯繃著臉問。

「我發現要訓練他幹這一行不容易,」老猶太回答。「他和在類似情況下的其他孩子不一樣。」

「是不一樣,這小雜種!」蒙克斯也咕嚕道,「否則他早就成了一名小偷。」

「我抓不住什麼把柄可以叫他往壞處變,」老猶太繼續說,一面心懷疑懼觀察對方的神色。「他始終沒有落過水。我沒有什麼可以嚇唬他的手段;照例,我們在開頭的時候必須有這麼一手,否則我們會白費力氣的。你說,我該怎麼辦?派他跟逮不著和恰利出去?我們一開始就試過了,再也不敢試第二回,親愛的。當時我為我們大家擔心得直髮抖。」

「那不關我的事,」蒙克斯說。

「當然,當然,親愛的!」老猶太應道。「我現在並不是後悔這樣做了;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你決不會注意到這個孩子,也不會發現他正是你在尋訪的物件。這就不必提了!我通過那個姑娘為你把他找了回來,可是以後她竟憐惜起這孩子來了。」

「把那個姑娘掐死!」蒙克斯不耐煩地說。

「不,現在我們還不能這樣幹,親愛的,」老猶太微笑著回答,「再說,這等事也不是我們的本行,或者,有可能某一天我會樂於讓別人去幹。蒙克斯,這些小娘們的脾性我知道得很清楚。只要那孩子變得老練起來,她再也不會比關心一塊木頭更關心他。你要他成為一個賊。只要他活著,我總有一天能叫他變成一個賊;萬一……萬一……」老猶太挪動椅子向客人靠得更近些,「儘管這不大可能,但萬一發生最壞的情況,他竟死了……」

「萬一他死了,這可不能怪我!」蒙克斯大驚失色地插了一句,並用發抖的手緊緊抓住老猶太的胳膊。「話得講講清楚,費根!我可沒有插手。我對你有言在先:別的怎麼都行,就是不要他死。我不願意出人命案子;這樣做遲早要事發,而且會鬧得一個人老是鬼魂附身。萬一他被開槍打死,這跟我不相干;你聽見沒有?啊!這鬼地方真該一把火燒了它!那是什麼?」

「怎麼啦?」老猶太也跟著叫起來,他雙手抱住嚇得跳起來的膽小鬼。「在哪兒?」

「那邊!」蒙克斯盯著對面的牆壁答道。「一個影子!我看見一個女人的影子,披著斗篷、戴著軟帽,像一陣風從護壁板上飄過去!」

老猶太鬆開手,兩個人倉皇失措地衝出房間。被穿堂風吹得淚痕狼藉的蠟燭還放在原來的地方。燭光只照著空落落的樓梯和他們自己煞白的臉。他們緊張地側耳諦聽;惟有一片深沉的寂靜籠罩著整幢房屋。

「是你眼岔了,」老猶太把蠟燭拿起來,轉臉向他的同謀者說。

「我敢起誓,我真的看見來著!」蒙克斯哆嗦著聲稱。「那影子在我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正向前探出身子;我一叫,它就逃跑了。」

老猶太用鄙夷的目光看看他那位面無人色的同夥,對他說:如果他願意的話,不妨跟他上樓去。他們把所有的房間都查遍了,每一間都空空如也、冷得要命。他們下扶梯走到過道里,再從那裡進入地窖。低矮的牆壁上長出了青苔,蝸牛和蛞蝓爬過的痕跡在燭光下閃閃發亮;然而萬籟俱寂,到處死氣沉沉。

「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老猶太在他們回到過道里以後問。「上上下下一個人也沒有,除了你我自己,還有託比和兩個孩子——對他們可以不用擔心。你瞧!」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老猶太從口袋裡掏出兩把鑰匙,並向他解釋:他剛回來時第一次下地窖就把他們鎖在各自的屋子裡,為的是確保談話不受任何干擾。

這一新添的證據使蒙克斯先生的信心大為動搖。隨著他們的搜尋一無所獲,他對原來一口咬定的說法也愈來愈不堅持了。最後,他發出幾聲非常可惡的乾笑,承認這可能僅僅是他神經過敏所致。不過,他拒絕在這個時候繼續會談,因為忽然想到時間已經過了一點鐘。於是這一對親密的夥伴便分了手。

【註釋】

讀錯了的拉丁文法律用語,應為nonestinventus,意即「並未發現」。

傑克·凱吉(?—1686)——十七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英國斯圖亞特王朝復辟時期的絞刑吏。以後這個名字就用來泛指絞刑執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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